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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依靠

杨娴并没有正面接下他的道歉,只是问道:“是因为什么导致心情不好吗?”

时珈抿了抿嘴,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并非心情不好,可是病发是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杨娴对他的态度让他马上就要将自己对母亲隐瞒多年的病情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同样的话,妈妈也会问他。“为什么这样?你怎么了?”这样的话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可是妈妈的询问却让他倍感压力。那么为什么当这句话从杨娴的口中说出来时,他就并不排斥,甚至觉得杨娴对他的关心更像是他想要的母爱呢?

他就这么无耻吗?连照料自己多年的妈妈都厌弃吗?

杨娴见他并没有回答,便安安静静地陪他坐了一会。两人并排坐着各自想各自的心事,竟然令时珈感受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平静。

不知道坐了多久,杨娴的手机闹铃响了。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闲一些啊。”杨娴按掉闹铃,自嘲地说道,“连短短一段时间的冥想都要被打断,又要去忙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了。”

“你不喜欢自己的职业吗?”时珈也从自己的思绪中回来了:“我之前以为你很爱这份职业。”

“我喜欢演戏,喜欢在戏本子里体会各种各样的人生——你妈妈也爱。然而现在我的工作很少能让我投入艺术了,他们更想让我干一些领导的事情。”杨娴转头,有些无奈地看着时珈:“虽然听上去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我挺讨厌管人的。”

时珈笑了笑,点头表示自己理解。

“今天中午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所以不要有压力。以后有了烦心事可以来找我聊天,不要用那种方式惩罚自己。”杨娴拿起身旁的手机起身准备离开,临走轻轻揉了揉时珈的头发。

时珈怔怔地点头目送杨娴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他泪如泉涌。

从来没有人这么照顾自己的情绪。大学舍友知道自己在饮食和情绪上有些问题,但男生粗枝大叶的,很多时候他们的关怀让他更加喘不上气;母亲对自己的掌控欲太强了,他只要显现出自己稍微有一点点不对劲,母亲就要刨根究底问个明白,他如果想避开话题就会收获母亲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和道德绑架。只有杨娴在知道他可能情绪不对劲之后既不会装作无事发生拉着他去KTV或者吃烤串闹得他头疼,也没有表现出他仿佛是得了癌症一般的大惊小怪和过分的嘘寒问暖。她安静的陪伴和不强迫的态度让时珈分外安心,像是流浪多年的孩子找到了真心爱他的家人一样。他恨不得立刻扑到杨娴的怀里大哭一场,将自己几年来的委屈尽数倾诉。

可是不行。

他仍然对自己有着强烈的厌恶。母亲如此爱自己,即使方法不对,也不该找来自己这般的排斥;杨娴只是对他表现出一次的关怀,怎么就能让他以摧枯拉朽之势卸下放备呢?

我真是个白眼狼,是个不孝子。

时珈难过地垂下眼睛,无法适从地摇了摇头。

胃里又传来一阵绞痛,时珈将自己抱得更紧,似乎是要抱住刚才杨娴给他的那一丝令他平静的温暖。

排练厅没有开灯,太阳渐渐落山屋内便昏暗了起来。时珈估摸着夏静差不多该把事情办完了,攒了攒力气站起来走出排练厅。

他一见到夏静,夏静就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关心。

“珈珈,你今天中午是怎么回事呀?怎么突然吃那么多东西?是不是不高兴还是不舒服?怎么回事?”时珈从夏静开口的第一秒就毫无原因地心头起火。他强忍着不发作快步往前走,夏静追在后面一叠声地追问:“今天中午你杨阿姨说你可能是不高兴所以想发泄,不让我问你。现在心情好了没有啊?到底是因为什么不高兴?”

她追问半天,突然像是被关了闸的灯一样停了下来。怯怯地问:“是不是因为妈妈逼你去考公务员的事情啊?”

时珈直觉现在是讨论自己未来方向的绝佳时机,便没有放过:“妈妈,我私心里是只想让你做我的妈妈,只爱我一个人,只关注我一个人的,但是您可能也发现了,这几年来我们的关系没有之前那么好了。”时珈步伐慢下来和夏静并排慢慢走着。他低头看路,用余光小心地觑着夏静的脸色,小心地斟酌着措辞,让自己可以影响到夏静的决定同时不要太刺激她:“任何人之间相处都是需要距离的,即使是母子俩。您的生活重心不可以只有我一个,我也一样。正是这样的想法,让我决定带您回到艺术团。”

时珈停了一会。他看到夏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轮才慢慢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的话。

“当然,我不是要疏远你的意思。我没有兄弟,爸爸也走得早,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但是我们都要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事业。家庭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但也只能是一部分。”

“妈咪都知道,但是珈珈,你现在还在上大学,很多东西你都不懂,妈咪怕你自己做决定会碰壁,会遇到挫折。”夏静回过神来,开始反驳时珈。

“妈妈,我是要成长的。碰壁也是成长的一部分,我也想体验体验……”

“你不用说了,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啊。公务员政策又好,工作又稳定,还受人尊敬。你还是不懂妈咪的苦心,但是这件事你必须听妈咪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人生大事必须我给你做主。”夏静听着时珈话题走向不对,立马打断,不再打算听时珈的分辩。

时珈几次试图继续说服夏静,但夏静拒绝听他的解释,时珈只能作罢。

心理建设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时珈无奈地抬头看着艺术团走廊的天花板,无奈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跟上夏静。

之后的几天,夏静似乎真的因为这件事在生气。她沉浸在刚刚恢复的工作的充实感之中,但几天都没有跟时珈说过一句话让时珈明显发现她在生气。

这怎么还生上气了呢……

时珈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抱着看了一点的书,凝视着天花板思考哪里出了问题。天花板接受着时珈的注视,用一片空白告诉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见到杨娴站在门口。

杨娴每天都穿得极其讲究。不同于上次长披风的搭配,今天她穿得更加日常。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修身的长裙衬得她四肢纤细身量颀长,高领更凸显了她修长的脖颈。若非淡淡的皱纹,她和正值青春还在上台演戏的演员们像是同龄人。

“杨阿姨。”

“小时,今天我也不卖关子了。最近你妈妈和你关系似乎有些怪?我看她也是个别扭的人,你性格又内向,有点担心你们产生误会。”杨娴很自然地跟时珈走进他的房间,坐在小桌子前询问。

时珈简单给杨娴倒了一杯水,坐在杨娴对面:“谢谢您。还要麻烦杨阿姨来解决我们母子俩的关系,真是……”

“那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