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021年12月，冬。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从下午熬到晚上的。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思考的问题从他怎么看得见我变成了他什么时候开始看得见我。
我回想起自己强吻硬抱天天霸占他的床的一系列壮举，默默把脑袋埋进沙发里。所以我现在溜还来得及吗？在线抽取一个人为我抗下所有！
我决定先出去避避风头，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啊！别的过几天再说！但当我第n＋1次被门弹回来的时候，素质良好的我忍不住爆了个粗口。
他.妈的，他怎么又把大蒜挂上了！！
姜云升，你做个人吧！！
分不清是羞是恼的红从我的耳根蔓延到天际，染了大片晚霞。
我老神入定地端坐在沙发上，就差掐个诀就能原地成佛了。我闭着眼睛，慢慢地等待时间流逝。于是等他踩着夜色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幸地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客厅里没开灯，比夜晚还深沉，只明亮的一点，是姜云升坐在我旁边抽着烟。
“醒了？”
我直起身，意识还有点混沌。
“是在跟你说话。”他笑了笑。
我一时无言，只轻轻地点点头。
过了会儿，他熄灭了烟，起身去开灯，我突然喊出声：“别开灯！”
他身形一顿，沉默随着烟雾弥漫在客厅里。我垂着头，手无意识地攥紧。我好像又变成了从前的我，勇敢又脆弱。脆弱都藏在敏感的壳子里，不露出半分。名为不安的情绪像泡泡一样笼罩着我，隔绝了外界的空气。
“噗嗤。”他又坐回沙发，看着我低垂的脑袋，缓缓地笑起来，“这会儿不好意思了？之前你亲我的时候不挺莽的？”
“……”
“哦，你还喜欢往我身上跳。”
“……”
“让我想想，你还老想和我一起睡，不对，是睡一起。”
“我……”
“啊——差点忘了，”他闲闲地开口，目光暧昧，“你还企图偷看我洗澡来着，要不是我后来在浴室门口挂了串…”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信不信给你两坨子！！”
不安的泡泡被惊讶和羞恼戳破，我终于跳起来，昂着脑袋，叉着腰瞪着他，咬牙切齿，像只鼓起来的河豚。
他与我对视。昏暗里，他的眼睛闪着，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放声大笑。
艹，怎么有种中计了的感觉？想到他原来一开始就看得到我，我心情复杂地盯着他。
“咳咳。”他停了下来，“终于不当鸵鸟了？”
“谁当鸵鸟了？”
“于贞——”他突然大喊。
“干啥？”
“我回答你问题呢。”
“……你好烦。”
他笑了下，“这才对嘛。”
“？？”宁有事吗？
他见我投来疑惑的目光，摸了摸我的脑袋，“你就是要张牙舞爪一点，不然我深思熟虑决定坦白也没意义了。”
我震惊地抱着我的头后退了三步，瞪圆了眼睛，“你为什么碰得到我！之前不是还不能吗？”
他颇为无语，“你怎么老关注些有的没的？重点是这个吗？”
“哦。那……你坦白什么了？不就是能看见我吗？还有啥？”
“还有啥？你想一想嘛。”
还有别的吗？
见我一脸迷茫，他叹了口气，把我拉回沙发上坐着，循循善诱道：“你想想为什么我都看见了还纵容你，我为什么没把你装坛子里收了？”
“额，因为不杀熟？”
“……”
“气死我了。”他狠狠地揉了揉我的脑袋，末了还敲了一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啥？”
我疼得一激灵，憋屈得不行，埋在心里的话一下子脱口而出：“你啊！！”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不愧是我。
我强装镇定地理了理刘海，室内的暖气在寂静里慢慢下沉，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热气快要沉到地板的时候，姜云升开了口：“好巧，我也是。”
心脏仿佛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怔怔地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又一阵头晕目眩。
一切线索被串联起来，心中的迷雾被拨开，露出一大片花海。
“唉，没想到就这样表白了。我俩真是奇人。”他捏了下我的脸，又笑了。
今晚他的嘴角几乎没下来过。
我摸了摸我的嘴角。
哦，也没下来。
嘿嘿。
第二天，他带我出去。我本来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话，他转过身说话的时候有人用奇怪地眼神看着他。于是我渐渐沉默下来。
他发现我没说话，转过头问我：“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别人都会觉得你自言自语。我还是别在外面说话了。”我低着头，看着我的手。
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攥着，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温柔而认真，“奇怪啥？我能看见你听见你声音不就得了，想那么多干嘛？”
“你已经很棒啦！”路过的一个小姐姐下意识地接道，察觉到声音有点大，她尴尬地跑远。
“走远了。”
我俩都笑起来。
2022年的春天，开着暖气的卧室里隔绝了外面还残留着严寒的空气。
一室恬静。如果下一秒我没有开口的话。
“姜云升！！起床了！！”我扑到他被子上，兢兢业业地履行我闹钟的职责。
他痛苦地从被子里伸出个脑袋，迷迷瞪瞪地问：“几点了？”
“已经快九点了！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他更痛苦了，脑袋又往被子里缩。
“才九点。在我这相当于凌晨2点呢。”
“放屁！别睡了！你这个阴间作息要改！昨晚睡觉前说好的早起呢？”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床上说的话能信么？”
“……”我真是服了他这脑子没清醒嘴上还要跑火车的德行。
最终他还是被我折腾起来了。
“别忘记你还要健身呢。”
我看着他一脸哀怨地洗着脸，高兴地想，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呢。
“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
2022年夏天，姜云升又开始直播了。他穿着黑色的短袖，和我是情侣款。当初他对此嗤之以鼻，在我的软磨硬泡和锁喉威胁下勉强答应了。过了几天他开始打电话问自己家的衣服能不能开设情侣款。
至于我是怎么穿的，当然是烧的。我还顺便托梦给代子哥让他也烧了一件。我蠢蠢欲动地想，化妆品能烧吗？
“我喜欢飘逸的，不是长发飘飘，就是飘逸。你们懂我意思吗？”
“为什么老往旁边看？你猜。”
“我旁边没人。不信啊？给你们看一眼。”他的手机从我面前晃过，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坐直，又想起来镜头拍不到我，冲着他龇牙咧嘴。他噗嗤一笑，摸摸我的脑袋。
“见没见过阿飘？见过啊。长得……”他在我张牙舞爪的恐吓下缓缓地开口，“挺漂亮的。”
他吐了口烟，看着我的方向，笑得我心怦怦跳。唉，看来我这一年出息是一点没长。
后来听人说那段时间人鬼情未了的设定在豆瓣和老福特风靡起来。
2022年的秋天，我们又在成都碰到了rosedoggy。经过了深思熟虑，我们决定把我的事告诉他俩。他俩果然不信，看姜云升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包容。
“姜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都已经过去了。看不咱们看个心理医生吧？”林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神是难掩的悲痛。
姜云升听得额角直跳，我在一旁笑得声音都劈叉了。
不知道姜云升使了什么手段，他俩最后相信了。第二天他俩登门拜访，林绿一进门就对着空气喊我的名字，泫然若泣，我见犹怜。姜云升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指了指我的方向。于是林绿径直穿过了我，对着墙哭起来。我走到他面前想嘲笑他，结果还没笑出来自己也哭了。一人一鬼蹲在墙角，哭得像傻逼一样，留姜云升和阳仔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云升正准备跟阳仔说两句话调侃，扭过头才发现阳仔也蹲去了墙角。于是他默默从兜里掏出一支烟，还没点燃，就被我拽去墙角当传话筒。最后四个人蹲了一圈，眼睛都红红的。
为了缓解悲伤的气氛，我提出玩斗地主。在姜云升传达完我的提议后，阳仔说：“斗地主不是三个人吗？”
林绿这时抹了把眼泪，说：“于贞，出去。”
其他两人用实际行动表示赞同。
都毁灭吧。
后来到了土豆成熟的时候，他们总会寄几箱过来。姜云升搬上来的时候累得要死要活，戴着痛苦面具跟我说当初做出告诉他们的这个决定简直愚蠢至极，又在第二箱寄过来的时候爆句粗口，认命地下楼。
2023年元旦，雪下的很大。彼时我们在外面闲逛。我趴在他背上，他微微的弯着身子。
旁边路过一对母子，那个小孩看见他，同拉着他的母亲窃窃私语。
“妈妈，那个叔叔怎么勾着腰走路啊？”
他的妈妈悄悄瞅了姜云升一眼，说：“别学啊。如果你这样走路，以后老了，你的后背就像你刚学的字母C一样了。说到字母C妈妈考考你……”
那对母子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可微小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被放大，清晰地传到我俩的耳朵里。
等他们走远，我一阵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吐了呀，神他.妈跟字母C一样哈哈哈！”
姜云升听到我在笑，气不打一处来，“于贞！你还好意思笑！给老子滚下来！”
我搂着他的脖子耍赖，“我不！”
“哎你这么虚弱老了是不是得到O啊？”
“欠收拾是不是？”他咬牙切齿。
“开玩笑的嘛，反正——”
反正我也看不到。
想到这里，我安静下来。
我突然想到那天我意识弥留之际，过往的一切片段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闪过。我看到了我的家人，朋友，台下呐喊的观众，那些真实发生的每一幕。却也在某个瞬间看到一个我曾经做的梦。一个白头偕老的梦。
大概那个梦太真实了，竟然骗过了走马灯，躲在回忆里的一隅。
我吸了吸鼻子，换了个话题，“姜云升，原来真的有走马灯哎。”
“嗯。”
“怎么？里面没我啊？”他看我有点emo，随口调侃道。
我没说话。
“什么意思？真没有啊？”他没得到我的回答，把我拎下来，脸有点黑。
“有有有！”我嘿嘿笑起来，赶忙又爬回他的背上。
我抱紧了他的脖子，又换来他嚷嚷：“你手冰！搁我帽子下面去！”
“噢。”我偷偷翻了个白眼，缩到他帽子下面。雪落到他头上，我吹了吹，没吹动，索性放弃。我端详他落满雪的脑袋，突然笑了。
“姜云升。”
“又干嘛？”
“现在真好啊。”我挨着他的脑袋，低声地笑。
“说的什么废话。”他也笑，眼睛弯得像天上的月亮。
人生有时就像走马灯，以为的永恒只成为过往的一瞬，以为的一瞬却成为记忆的永恒。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头上，帽子上都是。我挨着他的脑袋，似乎也沾上雪的颜色。远远看上去，像两个互相搀扶的老人。
如果我的时光再走马一回，最后的一幕大概就是此刻吧。
他的脚步一转，换了方向。我问道：“姜老师，咱们现在去哪啊？”
他把我往上颠了颠，眼睛里染着远处灯火的温度，“回家。”
未来很远，像茫茫的雪看不到尽头，他背着我走在雪中，一步步走入温暖与灿烂。
韶华易逝，我借不了时光，那就借这一瞬的白雪满头，与君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