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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十二月,超市隔绝了室外无孔不入的严寒,四周的话语填满了温暖的空气。

“姜老师,家里没菜了,买买吧。”我趴在购物车上,看着戴着口罩,悠闲得像在散步的他。

“不对,你会做饭吗?”

他随手把一捆白菜丢进购物车。

我喔了一声,“没看出来啊姜哥,还有这项技能呢?”

我又趴到他背上,百无聊赖地拿手虚虚碰碰他的头发。最近我越来越喜欢这个位置了。个子高的视野确实很不错。但是我发现他最近驼背好像严重了一点点。

大概是快元旦了,超市放着好运来,我也响应喜庆的氛围,扯着嗓子唱歌。他的背脊越来越弯,从兜里掏了副耳机,又慢慢直起身。

咦?他耳机里有放歌吗?

身旁路过一对带着孩子的小夫妻,那个孩子闹着要他爸妈背,他爸爸义正言辞地教育他道:“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只有小孩子才让人背。”

那小孩子嘴撅得老高,小心地瞅着他爸爸的脸色,泪水挂在眼眶里迟迟不敢下来。

我听着羞愧不已,惭愧地把趴在姜云升背上的脑袋埋得更紧了。他大概是被那个小孩子的表情逗笑了,我感受到他微微颤动。

这人真是!怎么能笑小孩子?我抬头瞥了眼那小孩要哭不哭的样子,毫不客气地笑出来。

“家里怎么没有零食呀?喝的好像也没有了。哎呀你怎么没买纸,这得备点吧。”暖气吹得我昏昏欲睡,我看着他慢慢满起来的购物车,心想有时候我们还真默契。

快结账的时候,他又把白菜放了回去。

他走出超市门的瞬间,寒气一下子热情地拥住了我,我趴在他背上,头埋得低低的。

他的脚步骤停,我下意识抬起脑袋,目光瞥到熟悉的两个身影,一下子清醒过来。

“姜哥!”不远处的街道旁,林绿朝姜云升挥着手。阳仔站在他身旁,朝姜云升笑着。

“阳仔小绿,挺巧的嘛。”

“Rosedoggy!!!呜呜呜呜呜!阳仔!林绿!”我激动得大叫,从姜云升身上跳下来,围着他俩蹦来蹦去。

阳仔笑了笑:“姜哥,你怎么了?表情突然那么痛苦?”

“没什么,刚刚耳机漏音了。”姜云升摘下口罩,上前和他俩拥抱了一下,舒展了眉头,“你俩怎么在成都?”

“路过这,顺便来看看她。”

三个人沉默了一下,哈出的白气在寒冷中慢慢升腾。

“看谁看谁?”我不在他们莫名的气氛内,依然快乐地围着他们转圈,欢脱的身影带走了萦绕的一丝雾气。

姜云升笑了下,随手指了个方向,“走走?”

桥边的风真的很大。我陪着他们仨沿着桥散步,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最近的生活,聊音乐,聊美食,又聊天气。

“最近在忙什么?”

阳仔接过了话头,“就是工作上那些,哦对了,最近还忙着折腾我们那个院子,想种点蔬菜什么的。”

“可是土豆不耐寒。”林绿低声说。又是一阵沉默。

“哇啊啊啊!你们的菜园子开始种土豆了吗?”我皱紧了眉头,疑惑地开口,“可是土豆是这个季节的吗?”

“种点土豆挺好的。我也养着呢。”

“嗯?我怎么不知道?”我看着姜云升,又疑惑了。

气氛好像变好了一些,他们下了桥,又走在热闹的街边。小吃店的热气扑在人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去喝几杯吗?”姜云升问。

“有点不巧,我俩晚上八点的机票。”阳仔和林绿遗憾地笑笑。

“成,那下次吧。”

他们又聊了会儿,临走的时候,阳仔突然对姜云升说:“姜哥,你有没有……”他的声音在触及姜云升的眼神后戛然而止。 “罢了罢了。”

他们笑了笑,对话像尾音一样隐在空气中,只留我一只鬼茫然。

妈.的!这打的什么哑谜?

“我们走了。”

“嗯,一路顺风。”他们又拥抱了一下,挥手告别。

远远地,林绿突然回过头大喊:“姜哥!好好过日子吧!”

姜云升笑着朝他挥挥手,良久低声说:“好。”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阳仔和林绿远去的背影,“呜呜呜他们怎么就走了,要不我去他们那住几天?可是那样我就不在成都了,怎么回来呀?姜云升你又不能来接我呜呜呜。”

“你随意,东或西。”

突然出现的音乐吓了我一下,我把眼泪憋了回去,看着他手机《飞奔向你》的界面,义正言辞道:“姜老师,公共场合手机外放是不对的,都2021年了有一个东西叫做耳机。”

他的嘴角抽了抽,轻轻叹了口气。

飘累了的我趴在他背上,和暖黄的路灯一起陪着他回家。

一丝凉意擦过我的鼻尖。我抬起头,看见漫天的雪飘飘扬扬。

“下雪了。”他轻声地自言自语。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跳下来在地上上蹿下跳,“哇!下雪了姜老师!是今年的初雪哎!”

“哎呀,今天好开心哦!既有雪,还有阳仔林绿!还有姜……”

我回过头,看到站的挺拔的他,被吓了一下。他戴着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大概在笑,弯弯的眼睛从“宇航服”中露出来。

说起他的衣服,他今天出门戴上帽子的时候,我以为他要去面试《异形》。

可能这就是Rapstar的时尚吧。

我又跳回他背上,扬起嘴角笑,“还有姜老师!嘿嘿!”

天色渐晚,雪在地上堆起薄薄的一层。他背着我慢慢地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小的雪花落在他身上,旋即消失不见。他在地上留下浅浅的一串水痕,在灯下发着光,粼粼地蜿蜒到很远。我扭过头,看见茫茫的雪,不见严寒。

回到家,他打开了暖气,把打湿的羽绒服脱下。我也终于累了,疲软地瘫在他床上。模糊中感觉他在床头坐了很久。

第二天的阳光如期而至,外面的雪积得老厚,被太阳映照出几分暖黄。

我支棱起来,又一次坦然接受了自己滚到床中央的事实。看了看时间,好家伙,一觉睡到下午。

我飘到客厅,看到他正在玄关处换鞋,大概要出门。他出门的时间不定,但是不论多晚,晚上一定会回来。

“再见,姜云升。”我打了个哈欠,随口说了一句。

他突然转身,看着我的方向。

“再见,于贞。”

他握着皮卡丘壳子的手机,站在门口。大门敞开,午后的一缕阳光落在他身后,像打了层温柔的滤镜。他眉眼弯弯,笑着看着我的方向,哦不,这次是看着我。

我瞪大双眼定在原地,竟觉得有点缺氧。

我们无声地对视,很久以前好像也会有这样的时刻,但那总是隔着人群,隔着烟雾,隔着眼底沉沉的情绪,隔着名为人称的距离。

他的眼睛弯着,眼底的暖意能融化冰雪,就像昨晚站在雪地里时一样,可是他的笑容又和昨晚不同,也和以往不同。

可是哪里不一样呢?我头脑一阵眩晕,迷迷糊糊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