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怕蜘蛛的人X狼蛛(下)
5.
在起始我对陈朗一见钟情,直至现在关系濒临破碎的边缘,他的面容表情一举一动依旧让我惊心动魄地着迷。
假如我当时没看见他情绪失控时手臂泛起的一小块黑色硬质外骨骼的话,陈朗已经平静许多,这个类似失而复得的拥抱本该美满结束,也许我会和他安静地坐上一会儿,说些话,不论是争吵还是讨论,然后去商场里买今晚要做的菜,牵着手回家,就像是以往的日落时分那般。
但我就是看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痛恨大脑趋利避害的速度,双手忠实听从神经的指令将怀里人一把推开。
陈朗没有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上半身砰的一声撞上椅背,他下意识微微蜷身环住肚子,目光茫然地跟着我视线往下看去,很快明了。
我惊恐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望着我不知所措的模样,陈朗脸上再次出现了刚刚见到他时的那种死寂,像新草将生却忽遇寒霜,在无声之中迅速凋亡殆尽。
“我......”快,快说些什么,但借口都显得前所未有的苍白。
我可以骗自己的心,骗自己的思想,唯独骗不了千万年来冷酷执行生命指令的基因。这个举动将我和陈朗短暂的宁静假象彻底撕碎,再次把令人不安的现实拆开摊到彼此眼前,要我做出抉择。
“你看,不行的。”他喃喃。
陈朗说完,眉峰忽然隐忍地纠起,他倒吸一口凉气,脖颈条条青筋毕现:“嘶......”
他在难受。
我俩之间不过几十厘米的距离,空气像巨石压住我的脚背,但察觉到他的痛苦,我还是在浑身细胞的尖叫声中扑上去了。
“哪里痛,是肚子痛吗,我去找医生!”
陈朗冷汗涔涔,硬是气笑了:“你是人格分裂吗?”
我也浑身冒汗:“我,我就是不能看你这样!”
他闭上眼勉力忍耐,不再和我争辩。
医生说是情绪波动以及休息不足、营养不良导致的短暂腹部疼痛,胎儿并没有大碍,但还是需要观察两天再出院。
“我希望你能想清楚。”陷入沉睡之前,陈朗对我说。
我站在床边,他的手背离我很近,微微抬起,又放下了。
6.
我在病房外发呆,陈朗的姐姐匆匆赶来。
她叫陈妤,与我早已经是见面不用洗头的亲昵关系。陈父陈母在外地旅游,我只给她发了消息。
陈妤先是进去查看陈朗的情况,而后出来一屁股坐到我身旁,她沉默几秒,说:“抱歉。”
我摇头,示意她别这样。
“你都知道了。陈朗不是蛇族,我也不是。”
“隐瞒你是我们的不对,只是......”她欲言又止,“我还是,希望你别怪他。”
陈妤跟我说了些事,陈朗自小就是个独立的孩子,成绩不需要爸妈操心,总是名列前茅;冲动这个词像是他的反义,陈朗做事情有自己的准则,思维缜密清晰,一步步走得很稳。学业是,运动竞技是,恋爱应当也是。
中学时陈朗就时常上表白墙,但为了不影响成绩,他始终没有接受任何一个女孩子。
上了大学后的某一天,陈妤听他说起我。一开始,他说又有个女生围着他转,他说她精力是不是用不完到处跑,后来说她认真的样子挺可爱的,还说她蛮厉害的又拿了奖,再后来说女孩子家家的看人打球也不懂得站远一点砸到了怎么办。
顺理成章的,陈朗和女生谈了恋爱,做姐姐的看着弟弟越来越柔软的神色,很高兴,心想再过几年就要做姑姑了。
但那天晚上,陈妤在加班,来电显示是陈朗。陈朗知道她经常工作到很晚,基本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她接起来,听筒那头传来男生带着哭腔的话语,翻来覆去地问怎么办,姐她怕我怎么办我不知道你教教我。
陈妤问出事情缘由,一时说不出话。
是那次图书馆里的事。
我怔怔地,十指绞成了麻花:“然后呢?”
陈妤陷入回忆里:“我问他你是怎么跟人家女孩子说的。”
她的弟弟哽咽着,说自己骗了她,他当时太紧张了,想不出办法,不想被讨厌,不想分手。
“......我第一次看他那么伤心。”陈妤垂下头,“所以我不忍心,他带你认识我的时候我选择当做不知情,后来你们越来越稳定,我没有机会说,只能希望你......晚一点发现。对不起。”
所以陈朗在过去的几年里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持出完美无缺的假象,为了跟我继续在一起。
他真的做得很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让我捕捉到,如果不是因为孕期体力消耗大,我又偶然提前回家撞见,他还能继续隐瞒。
美好真挚的千个日夜也是真的。
我不知道要对谁、对什么发泄。
我起身,隔着玻璃触碰陈朗的睡颜,抹把脸:“两个骗子。”
陈妤哀伤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若是想离开,我完全理解,可是你俩现在有了宝宝,你......”
她的忧虑我心里清楚,是问我会不会阻止这对年轻父子继续成为父子的可能性。如果我抽身离开,陈朗还很年轻,后果也只是失去一次,他们种族体质强悍,孕育能力极强,往后还会有很多机会。
但我俩都清楚,陈朗从不轻言放弃。他可是为了一道题可以钻研到深夜的人,为了给我惊喜跑遍整座城去买我喜欢的礼物,吵架后会低下头慢慢与我分析道理直到我愿意再次攥紧他的手......这人又傲又倔,怎会容易动摇呢。
宝宝,我和陈朗的。
眼角泪液渗出又风干,刺痒的黏。
爱与惧天生势如水火,要怎么共存?
发现真相后的每天每分每秒,我的心脏像是盛满水的纸船,火舌舔舐船身,水汽在呼吸间蒸发,烫得我难以忍受,下一刻又被再次涌上的温润爱意层层填充,周而复始。
我一直都在害怕,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陈朗。我窝囊地躲得远远的,逃避现实,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妄图得到天降的好办法,放任自己的无助横流,这和抛弃太过相像。
终究是要面对的。
“我不会分手。”
“我会好好照顾他们两个。”
我深呼吸,道。
陈妤如释重负。
但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7.
陈妤应当是跟陈朗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转达了我的态度。他的态度软化了,对我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竖起防备的尖刺。
剥橘子的时候,我告诉他:“我不分手,你想分也不行。”
“我怕,但是,我想我更爱你。”
陈朗静静的,不说话。
空气凝固,我的脚趾开始为自己的肉麻抠地。
他向我摊开手掌。
“啊?”
他叹气:“不是剥好了么,给我。”
噢噢,我赶紧把饱满的大团果肉塞进他手心,谄媚地邀功:“给你给你。”
陈朗轻笑,食指点点旁边的果子:“还不够,继续剥。”
我剥了三四个,他就看着我剥,神色柔和。
我接陈朗回家,那个我俩的小家。
办完出院手续后,我朝陈朗挥手示意办好了,然后走近扶住他的腰身,想让他省点力轻松些,却察觉到手掌下的躯体往前一挺,像是瑟缩。
“冷吗?”我问他。
陈朗愣了一下,摇头。
应该是错觉吧,我收紧手臂,替他将身前的外套拢了拢。
看着他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像一只肚皮吃得圆滚滚正在伸展四肢的猫,我有点想笑,想说你好像猫,在脱口而出的前一瞬住了嘴。
陈朗摸摸肚子,对我说:“晚上我做饭吧。”说完急切地起身,一头扎进厨房。
嗯?!我目瞪口呆,连忙去给他打下手。
他好像很高兴,我也高兴,把油润的嘴叭地怼上他侧脸,夸他好厉害,陈朗说那可不。
好像难堪痛苦都在归途的风中消散,我们又回到了从前。
8.
时间过去三个月,陈朗月份已经有八,行动愈发不便,他申请了居家办公。
在挂了陈朗打来询问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的电话后,我对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又看看天,看看地,挠头,问隔壁桌结了婚的同事:“姐,你和你丈夫有没有感情不稳定的时候?”
同事:“有啊,小孩成绩不好,他觉得小孩嘛快乐就行了,我不同意,天天闹心。”
我:“那之后呢?”
同事:“我也累,不想吵了,同意他了。但是现在也一样,还是经常说不来。”
我说:“我之前跟我对象也是,有一次差点分了,和好了。”
大姐点头:“很好啊,好好的。”
我捏着手机,感觉浑身都不对劲:“他现在对我太好了。”
好得完美无瑕,我几乎要被他惯成废物。
我俩厨艺都不差,他以前老使唤我去做,现在却变成了他催着我吃饭,我工作加班就不打扰我,一个电话不打也就算了,信息也不发,就只会在不工作的时候找我。
公司来了个大单子,今天是连续加班的第三天,我跟同事们成天成夜地待在公司,吃饭睡觉都是。
我三天前就跟陈朗说最近会很忙。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除掉我抽空问候的寥寥两句,陈朗只在晚饭时给我发一条消息。
这么多年的关系了,我俩不常在微信上聊天,通常现实中就直接说完,该说不愧是属于我俩的老夫老妻式极简对话吗,真是体贴至极。
太体贴了。
就好像遵循着什么规则一样。
“对你好还嫌啥啊?”
眼看着同事目光流露出震惊与谴责,我卡了壳:“呃......你说得对,我想多了。”
我关闭外卖软件,向领导打了个电话。任务已经基本收尾,三天不见陈朗,我想念得要命。
9.
我特地不告诉陈朗溜回家的事,在脑海里美滋滋地幻想他看见我的反应,大惊喜!
“你怎么回来了,唔......!”
打开房门,我大张双手先给了陈朗一个熊抱,用脸磨蹭他高耸的肚腹,然后高高举起路上买的一大袋吃的往厨房跑:“Suprise!!看我带什么回来了!今晚加......”
“等等!”陈朗着急喊我,我没管,几步跨进厨房。
餐这个字我没能说得出来,因为我越过陈朗阻止不及的手臂,看到了餐桌上仅有的白粥和青菜,还有两个光溜溜的煮鸡蛋。
我兴高采烈地愣住,迟疑回头。
“......宝贝,你胃口不好吗?”
陈朗目光一瞬不错跟着我的脸:“对。”
“这样啊。”我点点头。
他要来接我手里购物袋,被我一扭身躲掉,“不用,有点重。”我依旧乐呵呵的,打开冰箱门要把东西塞进去,直到视线绕过腾起的白雾,停了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几秒。
我先是回头看陈朗,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勉强起来:“你......”
不待他说完,指着包装和保鲜膜拆都没拆的肉类,我都不知道自己表情是什么样的:“这是我前几天就买了的吧?”
陈朗解释道:“最近没有胃口,觉得很腻。”
“是吗,你之前很少这样。我一直觉得你吃得下很好,很安心”
还到处跟人夸我家陈朗身体棒,孕反几乎没有,吃什么都倍儿香。
原来不是如此。
我问:“只是最近吗?”
陈朗露出了有些茫然的神色,咬住唇,手掌撑在身侧的椅背上。
“我在家吃饭的时候,你的胃口都还不错”
“每一次,你都吃掉了。”
我重重咬牙:“是我在家,我陪着你吃,所以你才能吃下去”
“是吗?”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陈朗急急否认,可眼神却在晃动,“我只是这两天吃不下,真的。”
我说:“陈朗,你刚刚在电话里,说晚饭做了排骨。”
陈朗脸色骤然惨白。
除非排骨原来是绿色的,或者是圆溜溜的,否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想起自己路上特意买了他爱吃的东西,鸡鸭羊肉还有蜂蛹,此刻看起来就是个彻底的笑话。
他吃不下,没有我的时候一点也吃不下,恐惧压过了本能的食欲,他在害怕。
怕什么?
不理解,波涛一样汹涌的迷茫冲上来,我推开他的手,吐出真心的疑问: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在满室的沉寂中我一字一句道:“陈朗,你不信我。”
“我不在,你就感觉不安全。”
你不信我会陪你走到最后,所以你要这样来讨好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就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你还是不信我可以克服恐惧,就算我已经不会再尖叫,可以重新抱着你睡,变成大蜘蛛我也不会吓到当场死掉,你不信......为什么?”
无法自抑,音量越来越大,我不想这样的。
为什么你不信我?
泪水流到嘴边,很咸。
身前骤然覆盖一片温热,是陈朗抱住我,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拉不开他的手:“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同样湿润的脸靠过来,“我......”那双没有血色的薄唇颤抖着,嗫嚅着,我死死盯住它。
我需要一个答案。
是不爱了,还是累了,所以才会这样,是我哪里没做好安全感给得不够,还是他想得太多,究竟是什么?
没有回应他的动作,放于身侧的拳用力攥紧,愤怒与悲伤交织挤压我的心脏,我绝对不能...
脑海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些千个日出里天光微亮的时刻,阳光描摹陈朗的脸庞,将画面刻入我眼中,我沐浴在淡金的光辉里,觉得自己身处天堂。
他向我笑,直到身后的羽翼变成了狰狞的纯黑节肢,柔软的注视顷刻间转为恶魔狩猎的前兆,可我等了很久,那副强壮有力的躯体收起所有张牙舞爪的武器,只是安静趴伏,违背天性,违背理智。
唯独这次,我绝对不可以心软。
如我所愿,拒绝成为最后的导火索。
陈朗终于维持不住此前的假象,发出变了调的尖锐呼喊:
“你!你不想结婚......”
他的下颚在颤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说。”我抓住陈朗的手臂,尽管有些心惊于他的失控,但语气仍然公事公办。
“明明你之前那么想结婚,可自从医院回来,你再也没说过了,为什么?”
“不就是想等孩子生下来,你就可以走了吗!”这一句话是用吼出来的。尔后他低声哭泣,揪着我背后衣襟不放,像旷野中断了腿被啃食的人,用最后的力气试图揪下秃鹫的羽毛。
“我说了不要你负责任,我不要......”
“不爱了就走啊!!”他咆哮起来,下一秒却又反悔,“你怕我,不能,你说爱我的,不可以走......”
我目瞪口呆。
什么?
我甚至都做好他说他出轨了的准备,却不曾想是这个回答。
“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不结婚?”
“你没说......”
陈朗哭到肚子顶得我整个上半身都一颤一颤,打湿的黑睫糊成一片,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半点威信力可言。
我深深倒吸一口气,心脏砰砰乱跳的节奏终于得到减缓,后怕悉数化作了激动的情绪,顿时气极反笑:“陈朗,你知道结婚有多累吗?!”
此话一出,男人的声音突然被摁了暂停,“和我结婚,很累?”
不是,哎呦。
陈朗大概是受到了激素的影响,思考变得情绪化,如今孕后期愈发严重了。
我真想仰天长啸,摇醒这个陷入不安困境里的人。
眼看着陈朗满脸泪地要从我臂弯里挣脱出去,我赶紧说:
“没有!没有的事!我是怕你累,所以想等孩子生了,你身体养好的时候,我们再结婚。”
“最近不是公司事多吗,我想过两天就跟你说的来着,先想一下要西式还是中式就好,呃,然后就......”
我是真没想到会这样。
我继续说了很多,口水都要干了,陈朗老半天没动静,我只得用额头去拱他一下。
他这才发出一个僵硬的单音:“啊。”
呆呆地瞅着我,俊朗面容被泪渍横七竖八地盖了满脸,看起来有点傻气。
“对不起,我误会了,我...唔”
我啄一下他的唇珠,堵住他的话。
“别说对不起。”然后慢慢抚着他的背,叹了口气小声道:“都跟你说不分手了,你和宝宝我都爱,不会走的。”
“真是笨。”
怀里的人没有回嘴,过了良久才挤出一句:“我不怕累。”
我哭笑不得:”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