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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他一直没有醒来。

公主请过好多医官,皆称他是命数将尽,即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但是奇怪的是,腹中的孩子,却在好好生长着。

孕期六月,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腰身却越来越纤细。那瘦弱的胸膛上下起伏时,后腰似乎支持不住,总会牵连着周身轻轻颤抖。

公主看见他躺在厚重的被褥间日渐消瘦的样子,忽然感到无端的心慌,他好像就快消失了…

好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莫名的呕血…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呢…

她始终想不通,便只能握着他冰凉的手,趴在床边默默的流泪。

“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我好想你…”

……

终于在月末的某一天,公主正坐在床侧,将帕子浸了温水,缓慢的擦拭着宽大的衣衫下那单薄的身躯。

她握着那人绵软的手腕,温水略过他几乎瘦成皮包骨的手臂,当真是硌人的紧。

她却忽然感受到,他的指尖好像微弱的动了动。

“阿衡!”她欣喜的扑上去,却见那人苍白的面上眉头紧紧蹙着,而后腰间那高耸的巨腹,却缓缓的开始作动起来。

他们的孩子终于禁不住那副孱弱身躯的束缚,急着要出世了。

“阿衡…你哪里不舒服…”她有些慌张的问着,这人忽然的苏醒,她竟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

“呃…”徐奕衡自喉间发出一丝微弱的低吟,眉头蹙着,苍白的唇瓣却没来由的开始轻轻颤抖。

他涣散的双眼上似乎蒙着一层灰色的阴翳,直直的望着床顶,没有看她,然后落下一滴泪来。

“孩子……”她隐约听到那人的声音,便将头贴了过去,“孩子…”他声线微弱的几乎听不见,她却还是抓住了关键。

“孩子?”这时她抬眼望去,却看见那巨腹不知何时已然下坠到了他打颤的腿间。而他身下的被褥,也缓缓的濡湿了。

公主这才意识到,他这是要生了。

身后的门忽然被打开了,进来的竟是数月未见的林如锦。他面色很憔悴,风尘仆仆的来,似乎是算准了时机。

“如锦?”她诧异中又带着点侥幸,如果他在的话,徐奕衡应当能顺利生产的吧。

“出去!”林如锦似乎并不想与她搭话,喉头动了动,只望着床上的人,冷冷的指着门边。

“好…”公主点点头,自觉的守在了门外。心里却不自觉的高兴,很快,她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如此房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林如锦瞧着徐奕衡的模样,确实比他预想到的还要差些,他孱弱的身子几乎无法用力。若按正常的产程,或许孩子尚未出生,便会胎死腹中。

“你已知晓,我也不必多言。”林如锦红着眼看他,随后叹了口气,拿出催产药灌入他口中。

“咳咳—”那人已然无法吞咽,呛的满面通红。他只得抚着那瘦骨嶙峋的胸口,慢慢把药汁顺了进去。

不出半刻,便瞧见他高耸的巨腹坠势更狠,他好像疼的浑身发抖,却又动弹不得。瘦弱的两腿不住的打颤,那孩子缓慢的在腹中推进,终于还是露出头来。

可意想不到的却是,后来即便他煞白的脸憋的汗如雨下,产程却卡在了胎儿肩膀处,停止了。

“可能会很痛,你忍着点…”林如锦等了许久,目光逐渐沉寂下去,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终于只能用上了那招。

他叹了口气,伸手用力的将徐奕衡的巨腹朝下推去,那人的腰身因着剧痛无力的挺起来,他清晰的感到了他浑身绷紧,而后宽大的衣衫也被汗水完全浸透。

或许是他盆腔狭窄,孩子始终没能出来。

“呜——”

“呃——”

他顺着林如锦的力道颤抖,喉间不断溢出极其惨烈的痛呼,青白的脸色布满了汗水,无不昭示着他有多么辛苦。

又挣扎着过了半个时辰。

林如锦为他喝了好些汤药,可都像是石沉大海,他已经衰弱的,毫无挣扎之力。

只能看见胎儿还在他腹中大动,隔着作动的衣料,那单薄的腹壁几乎要被里面的动静绞裂开来。

“如锦……”床榻上的那人分明气若游丝,却忽然用力握住他的手,催动着浑身气力,呼吸急促的吩咐道,“将我…肚子剖开…”

“你疯了?”林如锦从未想过他竟会说出这种话来,只大大的瞪着血红的双眼,颤抖的手依然掩在他发硬的腹间。

“快些…”那人蹙着眉,痛的勾起脖子,颈侧暴起的青筋格外瘆人,他的双眼已被汗水迷蒙,惨白的脸上却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我…不行了…”

话音刚落,便瞧见他突然侧头喷出大片血雾 ,颈上的脉搏直跳,汗水也愈来越多的涌出。

林如锦只觉得手下一热,随着那人胸口剧烈起伏,却是更多的鲜血从他撑起的身下汹涌溢出,瞬间将床铺染的鲜红。

徐奕衡顶着高耸的巨腹抽动了好一阵,而后逐渐,彻底失去了生息…

林如锦望着他灰败的面孔,仍没从震惊中走出来。他埋着头,掩着脸嚎哭了许久,这才深吸一口气,以颤抖冰凉的双手,缓缓的将匕首掏出袖间。

……

孩子虽是早产,却平安的活下来了。

公主抱着怀中蠕动着的小东西,瞧见屋内的场景,脚下一软,面色惨白的跌坐在那人造就的血海里。

而后,房内便响彻着她凄惨的嚎哭。

……

林如锦带走了徐奕衡的尸身,将他葬于北山的桃花树下。

春日到来的时候,微风一吹,满树的桃花便轻轻摇晃。

无数的花瓣在空中飘舞着,落在那人长了青草的坟前,下了一场曼妙的桃花雨。

府上的桃花也开了。

“娘亲、娘亲~”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由小玉引着,步履蹒跚的握着手里的风筝,跑到了公主房前。

他年纪虽小,不过头脑十分伶俐,学会的第一句话,便是“娘亲”。让公主在痛失所爱的冬日里,伴着那稚嫩的声音,有了些许慰藉。

小玉推开了轻掩的门扉。

那女子颈间系着白绫,悬挂在了房梁之上。

她似乎特意梳洗打扮过,妆容精美,穿着漂亮的白色长裙,下摆绣着飞鸟的暗纹。

华发早生的青丝间,别着一枝娇艳欲滴的桃花。

“娘亲…”

小孩手中的风筝,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