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方才入夜,那人高耸的巨腹又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冯轩月正靠在床侧睡着,指尖忽然被一只汗涔涔的手握住,她隐约感到床也跟着颤动起来,随后便是冯轩朗艰难忍痛的喘息声。
“月儿…”他死死抿着唇,已是汗如雨下,苍白的大手青筋暴起的拢在不断下坠的肚腹之上 ,“快去、找先生来…”
许是先前被施过针的缘故,这回孩子的坠势慢了许多。及至夜深,仍是仅开四指,冯轩朗却被痛的昏死过去数次,腿间的巨腹沉的如同千年顽石,孩子方才冒头,便再寻不到力气支撑了。
屋里的痛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冯轩月早已被赶到门外。她神色紧张的扶着门框,看着里面晃动不定的身影,心也跟着悬到了嗓间。
半个时辰之后,老军医面色难看的推开了门。
“他腹中的羊水先前已失去一半,如今他十指尚未开全,孩子出不来,便很快会因窒息死去。”他说这话时,还在擦拭着手间滴落的液体,“你…恐怕要做好准备…”
“不行的…”冯轩月当即便哭出来,“兄长他…为这孩子拼死忍耐这么久,耗费过多少精力,怎么能说没就没呢…”
他虽为男子,心思却也十分细腻。她几乎想象不到这孩子若是就此殒命,她家兄长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呃……”
话语间,她仍听见屋内传来极度痛苦的呻吟,声音却是越发的衰弱无力。
“先生…!”冯轩朗又发出惨烈的哭叫,冯轩月瞧见窗上的黑影摇晃更甚,“快来帮我……”
老军医听见这动静便很快关上门,急匆匆的进里屋去了。
冯轩月垂下头,思索了许久,果然无法忽视脑中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我得、我得把她找来…”她面色惨白的合着指尖的帕子,跑出门外极快的驾车往状元府赶去。
房内的烛影绰绰。
公主疲惫的拾起那人头上的帕子,再次投进了身侧的冷水里。
他烧的厉害,人有些不清醒。午时直叫着肚子痛,她安抚了许久,才让人睡下去。
她垂眸看着徐奕衡腰间紧绷的衣料,腹中的孩子方才三月,他便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公主抬手覆在那人滚圆的肚腹之上,轻柔的按着,希望那孩子能懂事的少闹他几回,叫那人在睡梦中,紧蹙的眉头能够安稳些。
正感叹着,便听见屋外传来极大的动静。
“您、您不能进去!”门口的小玉似乎极力阻拦了好一会儿,仍是被那人闯了进来。
“月、月儿?”公主蹙着眉,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女子,十分诧异。
自那日丑事之后,两家便再无联系。她自然知晓冯轩月比她哥哥更加注重冯家的名誉,便也不敢主动去寻她,没想到她今日竟自己找了过来。
“你有何…啊!”她踌躇着开了口,脸上当即却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月儿?”公主掩着白玉似的面颊高高肿起的指印,难以置信的看向面前的人。
“快跟我走!”
冯轩月奋力的拽着万般疑惑的公主上了轿,泪痕遍布的口中还念念有词,“我不会原谅你的…若不是因为哥哥…”
“轩朗哥哥他如何了?”公主从她破碎的话语中听着了关键,慌忙问道。
“他有了你的孩子!如今羊水已尽,孩子仍在腹中,定要出事的!”
“月儿…你、你在说什么呢?”公主诧异的看着她神神叨叨的模样,回想起前日看见冯轩朗挺拔威严的样子,那腹间十分平坦,神色也丝毫不似有孕之人,“不可能的…”
“他、他不是才在关外剿灭了匈奴么…”她恍惚间寻到了不对之处,“他若有了孕…怎么可能打的了仗…还、还有秋猎的马术…”
“他为了保护你,成日束腹隐藏孕体,一直撑到了战胜归来。若不是兄长武功高强,恐怕早要带着你的孩子葬送于凶恶的单于手下!”
“怎么会呢…”公主心中虽仍是不敢相信,可联想起冯轩月所说的话,却不免的心如刀绞,落下泪来。
她跌跌撞撞的被拉扯到了屋外,却无论如何都不敢进去了。
“月儿…可是你在门外…?”冯轩朗方才经历了一番挣扎,带着十足的气音问道。
“轩朗哥哥…”公主不安的立在门外,结结巴巴的应他。
她听到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想到身侧的冯轩月最先等不住,把她推了进去。
冯轩朗正专心抵御着腹间的剧痛,本就因着她的不请自来分了神,这事瞧见人竟闯到屋里来了,刚涌上的力道顿时便泄了气。
“呃……”他脸色惨白的捂着腿间已然坠到极致的巨腹,凌乱的发丝被汗水贴合在汗如雨下的颈上,牙关紧咬的令老军医掩住身下的一片狼藉,却无论如何都撑不起身子来。
“你、你来做甚…”他的声音无比虚弱,还夹杂着残喘的呻吟,高耸的巨腹仍在一刻不停的作动。
公主一时看呆了,竟不知如何是好,也说不出话来。
“你若是还在这里傻站着…”老军医一边替他用力推着巨腹,一边向公主搭话道,“不说他腹中的孩子,他恐怕都保不齐要出事的…”
冯轩朗瞧见她当然不便用力,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再拖下去,便是要因难产活生生被憋死过去。
“轩朗哥哥…这…”公主嗫嚅着,“这可是我们的孩子…?”
“这孩子本不该留。”冯轩朗轻喘着,紧蹙的眉间微微颤抖,青筋暴起的手臂因着腹间的剧痛下意识的将身侧的床单死死攥起。
“呃——”他忽然惨白着脸仰起头发出一声极致的惨呼,许是老军医手下的力道过重,孩子在他盆间挤着,下👖如同生生撕裂开来。
“所以……”他眉头紧蹙,艰难的发出声音,手中的汗水已然将床单浸透,“我既留下了它…便与你…再无瓜葛…你也……不必为此忧心…”
“哥!你说什么呢!”冯轩月听不下去了,也跟着闯了进来,“这孩子本该有她一份,凭什么让她逍遥自在,你却在此独忍生产之痛!”
“月儿!呃——”冯轩朗一动怒,孩子便下坠更甚,活生生的又挤开了一指距离,痛的他险些昏死过去。
公主咬着牙,颤抖着将手覆说他足月的巨腹。与徐奕衡全然不同的生硬之感,孩子似乎,闹动的也更加厉害……
“你做什么!”冯轩朗未曾料想她的如此行径,脸色惨白的想要阻止,剧痛之下却又下意识的挺起巨腹,浑身冷汗也随之震悚不停。
“兄长!”
……
徐奕衡被噩梦惊醒,冷汗淋漓的朝身边望去,房内却是空无一人。
“阿和……”他无助的唤着,腹中居然传来剧烈的绞痛,他指尖一紧,险些栽了下去。
他捂着躁动不已的肚腹,咬牙跌跌撞撞的向门外走去,手心的汗水已然将腹间的衣料渗透了。
“公、公子?”阿平很是意外,他家公子分明因着成日腹痛下不了床,全偏生在这日子出来了。
“阿和…去哪了…”他惨白的面上汗如雨下,浅淡的薄唇几乎被咬的渗出血来,他眸光黯淡,艰难的捧着肚腹,朝阿平问道。
“她、她在厨房为您煎药!”阿平尚且不知公主急匆匆的去了哪里,但也未曾想到他家公子竟带着这孱弱孕体下了床,一时脑中编好的谎言也乱了套。
“她何时为我煎过药…”他瞧见那人痛的牙关紧咬,心口剧烈的上下起伏,他似乎勉强才缓过来一口气,便目光炯炯的追问道,“阿平…你若说真话…我定不会怪罪与你…”
“公主她…去了冯将军府上…”
阿平话音刚落,便见面前那人脚下一软,险些昏死过去。他赶紧扶住那人摇摇欲坠的身子,那沉坠的腹间刚好抵着他的手,便感到里面剧烈的躁动。
“公、公子您且先回床上躺着,是冯二小姐叫去的,定是有什么急事罢!”他看那人痛的不成样子,只得手忙脚乱的连连安慰。
“阿平…备车…去冯将军府上…”怀中那人已是虚弱无比,却死命的紧扣门扉,碎发下的眼神格外阴翳。
“公子…”
“备车!”
……
轿子在冯将军府前停下时,徐奕衡便早已痛的面无人色。阿平扶着脚步虚浮的那人勉强下了轿,便见他冷汗淋漓的掩着躁动的腹间一阵干呕。
“公子…回去吧…”他实在于心不忍,缠着那人瘦弱发抖的手臂,蹙眉劝道。
“我要等她…”徐奕衡气音残喘,分明孱弱无比,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拖着阿平上了台阶。
两人方才在阶前站定,便听见府内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在寂静的夜里长久的回荡。
阿平心中大惊,却听见身侧的人呼吸一滞,而后猝然倒下。他甚至还没能扶住他瘫软的身子,便眼见着那人顺着冷硬的阶梯,一阶一阶的滚了下去。
徐奕衡躺在阶前的平地上,惨白的脸上了无生息,👖下缓缓涌出大滩的血迹来,渗进冰冷的青石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