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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这夜逐渐平静下来,将士们对于战争的残忍认知远远高于了战胜的喜悦,何况自家将军被重创至此,他们皆失去了庆祝的愿望,早早的休息去了。

“唔…肚子…”床榻上的人轻抚着滚圆的肚腹,失血过多的身子过分虚弱,他眉头紧蹙的溢出呻吟,脸色早已霜白如雪,“呃……”

“怎么了?孩子又闹了?”侍奉在身侧的老军医本是昏昏欲睡,一听见这动静立即支愣起来。 他伸出手轻柔的触着那躁动的肚腹,眼见那人狠狠皱起的眉间轻轻颤着,垂在身侧的手也跟着搭了上来。

“痛……”冯轩朗声音嘶哑的漂出轻叹,人已虚弱到了极致,便是一点闹腾也受不住了。

老军医皱起眉再次为他施了针,胎像不稳,尚未出世的婴孩冲撞了血光,哪里是这么容易治愈的。即便是好生照料,这人仍需熬上好一阵子。

他想了想,军中的药材有限,也无名贵之物能为他大补气血。这样一来,若是这孩子因营养不足又闹上几次,这小将军却不一定撑得住了。

“好些了么?”他见那抽动的巨腹似有所止,知晓这人缘着肩伤动弹不得,便轻柔的探身为他揉着后腰,小声说,“你这动了胎气,身子又虚,孩子自然会闹上几分的。如今我身侧也无甚良药能为你调养身体,这几日你可能会觉得腰间酸痛,那时我再为你寻些艾草熏着。”

“多…多谢先生。”冯轩朗勉强抽出一丝气力回应他,修长的睫羽颤了颤,便又冷汗淋漓的昏睡过去了。

才过半晌,城中又吵闹了起来,老军医警觉的抬眼朝外看去,却见门外人影晃动。

其中一个身影靠近门扉,轻声叩了叩门,“将军。”原来是副将的声音。

他声音很轻,恐怕是担忧惊扰了这人,可饶是如此,方才睡下的冯轩朗却又被吵了醒来。

他下意识的掩着硕大的肚腹,作势要起身,被老军医一把拦下。只见这老头将食指靠近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仅有两人可听见的声音说道,“先等等,我出去看看。”

门外的副将背着手来回踱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身后的数人也是七嘴八舌的小声吵闹着,他们一见老军医开了门,便焦急的涌了上去。

“你们将军才睡下,找他有何事?”

“将军他怎么样了,治疗可还顺利?”副将心直口快的问道。

“右肩贯穿的伤,能好到哪去!”老军医气的胡须直颤,冷声道,“你们既知他身子虚弱,为何这深更半夜的还来扰的人不得安睡!”

“先生息怒。”副将见他生气了,慌忙抬手作揖,解释道,“在下并非有意为之,只是营中那田凡在战中痛失挚友,大受打击,如今闹着要回家。我们实在安抚不了他,便只得来报告将军了。”

老军医听了这话,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声,“知道了,你们暂且回去罢,待他稍好一些我便将此事如实告知。”

“那就多谢先生了!”

看着那些人走远,老军医这才掩上门扉,朝床榻那人看去。他低垂着眼眸,神色温柔的轻抚着大肚子,面上虽有疼痛所致的冷汗溢出,却并未干扰他慈爱的神情。

“你听到了吧。”老军医向他缓步走来,“这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要去的。”冯轩朗声音很轻,长睫下墨黑的眼眸却闪烁的熠熠生辉,“既是…我营中的将士,便一个也不能抛下。”

他肩上有伤,肚子又大,坐起身来实属不易。老军医本想抱他起来,双臂朝他腋下一支,只稍稍用力便牵动了他的伤口。

“嘶……”他拧着眉倒吸一口凉气,巨大的肚腹也跟着那动静一阵轻颤,他扶着腰,低头轻喘了片刻,才缓过劲来,“无碍…”

军医想了想,便将那人未受伤的手臂搭在自己身上,伸手环过他僵硬的后腰,废了好半天劲,这才终于让人站了起来。

冯轩朗此时又被折腾的满身大汗,他白着脸将头抵在床帘上轻轻吐气,不断安抚着因体位变化而再次躁动起来的肚腹。

“你这又是何必呢…”见他辛苦忍耐的模样,老头那花白的胡子又快愁的捻断了。

那人身上的衣衫还未更换,肩上依然是大片蔓延的暗红色,敞开的衣襟之间露出滚圆的肚子,腹尖顶的床帘也凹下去一块,正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声轻轻颤动。

“先生…”他汗如雨下的扶着床柱,回过头看他,“麻烦您…替我束上…”话语间凌乱的黑发从脸侧滑落下来,这时看着,他也不过是脆弱少年的模样。

“这对孩子不好。”老军医实在不忍心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劝阻道,“况且你身子如今这样…”

“稳固军心乃是一将之责。”冯轩朗兀自蹙起眉头,苍白的面上神情却格外冷毅,他目光炯炯的盯着那人,朗声道,“军医,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是。”

老头拾起桌边的布带,绕着他滚圆的肚腹一圈又一圈的缠绕上去,他怕伤到孩子,便不敢太过大力的系上绳结。可即便如此,腹间紧密的压迫感还是让那人浑身剧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孩子顶到了身子边缘,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呼…呼…”冯轩朗脸色一变,当即捂着绞痛不已的肚子蹲了下去,透明的指尖在木制的床杆上又抓又挠,仍是抵不过身上的苦楚,“好…好疼…”他艰难的喘着粗气,凌乱的发丝便又被汗水浇透了。

“不然改日再去罢……”

“不…不可…”他勉力挺起身子,未被捆到极致的肚腹已然露出些许弧度,额间的碎汗却几乎要将颤抖的睫羽也一并沾湿了,“若是再晚些时日,我便要,藏不住了……”

……

“我要回家!”

还未迈入营中,冯轩朗便听见田凡声嘶力竭的哭喊之声,便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此时他已换过一身干净衣裳,利落的身影丰神俊朗,虽仍有汗珠滚落,仿佛恢复了那英武将军的气场。

瘦小的少年抱着胳膊缩在营帐一角嚎哭不止,身侧的将士们仍在七嘴八舌的安抚着他,似乎并未注意到将军的到来。

“将…将军!”不知是谁先发现了他,其余的人也立即惊诧万分的转过身来向他作揖,唯有那田凡还生硬的背对着他,小声抽泣。

“你不想与大家一同作战了么?”冯轩朗负手而立,柔声向他问道。

那边沉寂了片刻,少年终于胡乱的擦了一把脸上混杂的涕泪,转身跪在他身前请愿道,“将军,如今匈奴既已战胜。田凡不才,只想解甲归田,过个安稳日子。”

“这场战役凶险,回京皇上自会给予我们重赏。你若是这时离开,便是将先前的努力都一同摒弃了,如此,值得么?”

“可、可是…”田凡哽咽了几句,终于哇哇大哭起来,“刘富他那样英勇,竟那样被敌军刺死于阵前。我尚且不及他的一半,只是凑巧捡了条命来,何况我家中唯有老母一人,无人照料,若是今日我也同他一样绝命于此,又有谁能回去代替我安抚家人的伤痛呢?”

小孩眼眶通红,拽着他的衣角继续道,“田凡不想做什么大英雄,也不想得什么封官加赏。我虽是国家的子民,却更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她有生我育我之恩,如今我只想陪在她身侧,即便是做个乡野村夫也好,一定要安安稳稳的过上一辈子!”

冯轩朗叹了口气,不着痕迹的安抚着闹动的肚腹,田凡这一席话虽是稚嫩,却惹得周边将士们也跟着动容思亲,沉默起来,霎时,整个营中便弥漫着微小的啜泣之声。

“你说的不错。”他蹙眉忍下一阵剧痛,悄悄的蜷起垂在身侧的五指暗暗使力,始终面带着平和的微笑,“可这军中哪个不是母亲生养的孩子,比你年纪大些的,甚至尚有幼子在家中嗷嗷待哺。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尽孝心切,那这军队又怎会存在呢?若是连国家都守不住,成日生活在山河动荡之中,又有谁来保护那些无辜的子民呢?”

老军医瞧着那人腿间已然开始发颤,大约是要撑不住了,可愣是扶着腰直直的站在那小孩身前,不肯露出一丝脆弱的神色来。

“田凡,你问问自己,是真的想要当个逃兵么?”

副将无意间抬头望见他惨白的面色,已然看出了不对,慌忙接话道,“田凡,将军本就已受重创,却强撑着要来见你,你偏要狠心让他一直这般站着么!”

“我…我不想…”田凡立即磕头告罪道,“将军,是我一时冲动,请您原谅!”

“好…”冯轩朗从喉间缓缓溢出声音,他如今真的有些站不住了,肚腹已然痛到了极致,肩伤也在混乱的绞着他的心神,倘若这田凡再纠缠片刻,他怕是要直接昏死在他面前……

“先生…”他牙关紧咬的话语间全然止不住痛呼之声,竭力转过身子,轻抚着束腹带下坠痛不定的肚子,沉声道,“我们走…”

……

“张嘴,把药喝了。”军医把勺上的药汁在碗边刮过,神情无奈的看着床上抱着肚子痛的面无人色的少年,轻叹道,“让你逞英雄…我看是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