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副将立即抱起他,跑着将人送进房内,他叫来了军医,便满脸紧张的在一旁候着。
“你…出去…”冯轩朗蹙着眉咬紧牙关,几乎用气音说出的这句话,方才一闹,他心中早已对结果略有知晓,便拼死也要将这秘密保守下去。
“将军…这…”副将本想辩驳两句以表忠心,看了看自家将军这副惨淡的模样,只得一步三回头的退了出去。
“慢着!”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剧痛之中勉力抬起眼皮,喘息着嘱咐道,“不要叫…任何人进来…”
门刚一关上,他几乎是瞬间瘫软下去。他身子如同虾米般蜷缩在被子里,下腹始终割裂般的痛着,他也不敢碰,只得将手环在其上小心的护着。
军医也是个历经世事的老头子,他先替冯轩朗褪下外衣,目光触及到那血迹斑驳的亵裤时 ,便早已了然。
“请将军伸出手。”他悠然的捻着胡子说道。
“呃——”下腹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冯轩朗拧着眉头缓了很久,这才慢慢的,将手腕展露于他面前。
老头将手指搭了上去,脉象是滑脉,如盘走珠,却随着床上那团阵阵发抖的趋向,逐渐变得有些迟缓。
“将军,您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见那人又是一颤,他捻捻胡子,继续道,“不过现今脉象不稳,大抵是缘于剧烈活动,动了胎气,恐有滑胎的趋向。”
冯轩朗在被子里痛的大汗淋漓,虽已有所准备,在听到的瞬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唔——”心下的第一要务,却是保护那女子。他虽已难支撑病体,却下意识的起身从枕下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那军医的脖颈之上。
“将军。”那老头眼中丝毫不见惧怕之色,他依着那人的力道昂着头,“您这是何意?”
那人半跪在床铺之上,半只胳膊围着他的脖颈,匕首锋利的刀尖直指他的动脉。老头咽了口唾沫,清晰的听见那人因疼痛变得粗重的喘息声,隔着脑后的皮肤,他感知到那人的下腹正在剧烈的抽搐,即便他不做挣扎,那人实际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您拿刀指着我,我便救不了你腹中的孩子。”
“嗯…呃……”冯轩朗听了这话又是一颤,手下的力气却丝毫不敢松动,他脸色惨白,破碎的唇瓣终于被他咬出了血,再抑制不住喉间的呻吟,传了出来。
“我不会说出去的。”老头瞥了他一眼,趁机补充道,“将军,时间可不等人呐。”
“呃——啊——”他仰头痛呼了一声,又立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小腹的剧烈痉挛几乎将他的精神消磨殆尽了,他只是凭着心中的那股执念,勉力支撑着。
“将军…”那老头沉声唤他,却在他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猛然抬手触碰那人最为脆弱的小腹。
“呃啊——”他痛苦的呜咽一声,抱着肚子蜷了起来,浑身震悚的打着冷颤。
“恕在下僭越了。”军医向他作揖,解释道,“只是将军此时情况危机,若不加以干涉,恐会危及性命。”
“你…当真…不会…说出来?”冯轩朗痛的眼神迷离,被汗浸湿的碎发全然挡住了视线,却还是执拗的强撑着。
“在下向您保证,如有违反,便割了脑袋向您告罪!”
“呜……”他好看的五官揪成一团,失血的薄唇溢出阵阵痛呼。
辗转的瞬间,脑中不断地浮现出那不该再想起的佳人。
她温柔的眉眼…
她瑰丽的诗篇…
她窈窕的身姿…
她柔声叫他“轩朗哥哥”的样子…
她送他香囊时羞涩的样子…
她大婚前夜时悲戚的表情…
以及那夜她爱欲弥漫的眼眸…
此时他手下抽动痉挛的小东西,竟是属于他们的小小生命。冯轩朗缓慢的吐出一口气,强烈的痛楚之下,依然在感受那股微弱的力量。
它很想活。
“呃…唔…”他竭力翻转过身子,青白的唇口抽动着,人已经虚弱的几乎发不出声音来,“我要…打掉…这孩子…”
“什么?”军医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每吐出一个字,腹中便要颤抖一下。冯轩朗执着的睁开血丝遍布的双眼看向他,汗水瀑布似的从他惨白的额角滑落下来。
“给我…打掉…它…”
“将军…不再想想了?”
“这是…命令…”他声音微弱,语调却透着寒气。
“知道了…”
看着军医离去的背影,他嘴角动了动,眼中滑下了一滴泪。
做将军是为了守护国家,他的职责,终究是是保护心爱的女子不要受到任何伤害……
老军医端来堕胎药时,那人已经痛的几乎昏死过去。
他身下流了好多血,恐怖不用这药,孩子也是保不住的。
老头当时是这样想的,便没用多少药量,只求帮他刮净残余的污血。
“将军……”
冯轩朗睁开眼睛,歪歪斜斜的撑起身子,颤抖着双手接过了这碗汤药。
他仰起头喝的飞快,像是生怕漏掉一滴似的,只是眼中不断有泪水滚落出来。
过了三个时辰,其间副将过来敲了两次门,皆被军医回绝了。
腹中的动静渐渐平息,冯轩朗也安静的睡了过去。
……
“呜……”及至傍晚,榻上沉睡的那人猛然睁开双眼,捂着腹部蜷缩了起来。
“哈…啊…”这次的疼痛要比他任何一次战伤要猛烈数万倍,他痛的仰起头,颈上的青筋肉眼可见的狰狞暴起。不断的喘着粗气,咬紧牙关的挨着。
小腹中私有万把刀尖在砍划刺捅,旋转沸腾着要将他腹里的小东西吞噬的一干二净。
或许是心痛比腹里的痛楚来的更加猛烈,他迷离间抬起了颤抖的手覆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之上,轻声的哀求道,“不要走……”
他睁着雾霭弥漫的双眼,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低声下气的用最卑微的语调带着哭腔恳求着,字字泣血。
他终于体会到生离死别的意味。
“不要走…”
他压抑着痛楚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一切动静都停止下来,温热的液体正汩汩的从他腿间涌出。
军医立刻拿起准备好的补血药物喂给他。
冯轩朗白着脸,乖乖的张嘴喝下,苍白的手却始终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回不来了,他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