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公主去时,时辰尚早,文武百官还未被宣入殿,只一些皇亲家眷坐于席上,相互寒暄。
她老远便见冯轩月与佑王已然落席,冲她眼神示意了一番,随后由宫女引着坐下。
佑王相貌清秀,才气也在世子中最为出众。皇帝酷爱文学,早些年常在宫中举办诗会,佑王便一举成名,颇得皇上赏识,赐予他最大的封地。
冯轩月与他便是在诗会上相识,她是将门之女,英姿飒爽,恰巧弥补了佑王幼时习武未成的遗憾;而冯轩月打小在男人堆里长大,着实想与一个温和儒雅的男子相识。两人打见面起便一拍即合,遂成为了一段佳话。
“ 素和。” 公主正想着,忽被旁人一声呼唤打断思绪。
“ 姨娘。” 她寻声看去,瞧见静妃坐在她旁侧的桌边,便立即行了礼。
静妃是与她母后最为交好的妃子,在她幼年时便时常见到。她心思纯净,当真是凭美色爬上了宠妃的位置。
这女人生在南国水乡,人也长的如碧玉般润泽清甜,肤若凝脂,娇白胜雪。声音极其婉转温柔,直教她父皇绕梁三日而不忘。她不喜红妆,成日素面朝天,便靠这出水芙蓉的脸蛋在一众浓妆艳抹的妃子里大放异彩。
只可惜她进宫以来,未曾有过子嗣,便把对孩童的喜爱一心放在公主身上,几乎要成了她的第二个娘亲。
“ 我的小素和,几月不见,出落的越发水灵了。”静妃携着公主的手,满眼慈爱的将她左右看看,颇为感慨的说道。
公主瞧着她那眼波流转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怪不得母后曾笑谈过,若不是她有了素和,在这皇位上的,便是静妃了。
“ 姨娘~ ” 她立即亲昵的坐在她身侧,挽着静妃的手臂撒娇,“ 姨娘才当真是花容月貌,莫要笑话我了。”
静妃抬手戳戳她的眉间,调笑道,“你这一张嘴却露了陷,还是当初那个古灵精怪的小ㄚ头!”
正谈笑间,忽见冯将军自殿门走来。
他肤色偏黑,生得剑眉星目,双眼炯炯有神。今日着了一身玄色锦袍,脚下踩着云纹官靴,以金簪束着发冠,玉带嵌着金边勾勒出结实的腰线。虽不属于平常习武之人膀大腰圆的身形,却生的宽肩窄腰,筋肉扎实,看来宽阔伟岸。
“ 冯…… ” 公主看得痴了,不自觉的叫出他的名字,又硬生生的收回嘴边。
来人却未给她半分目光,带过了一阵微风,板正了身子径直朝大殿走去,在皇帝陛下最近的桌旁坐下。
公主本以为几月不见,对他的思慕应有所和缓,未曾想再见他时,整颗心便再如烈火燃烧起来,直烧的她周身发烫,魂魄也跟着化为灰烬。空荡的躯干就如同失去了内核,变作整团火焰。在她满眼映照的,便只剩冯将军而已。
此时,一只手遮住了她执着的视线,揽住她的腰身将人送入怀中。那人手上很凉,衣料上还带着夜里冷风的气息,她忽然浑身震悚,心上的火苗也跟着那温度一同熄灭。
她抬起头,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脸色虽仍旧苍白,精神利落的模样却与方才在车中判若两人。细看时,却只是用单薄的玉簪束起黑发,着一件暗色云纹白衫,外罩着淡蓝色的蚕丝披帛,却不知为何颇有贵气。
“ 这便是…公主驸马吧 ?”静妃望了这对天造地设的壁人半晌,才想起发问。
“ 见过静妃娘娘。” 徐奕衡晃晃怀中已然愣住的人,俯身向前行礼。
“ 是了,姨娘。“ 公主怕叫人看出破绽,立刻挽住他的手,连声答到。
“ 好啊,好啊,果真是才貌双全!”静妃笑的合不拢嘴,连连拍手称道。
宴会很快便开始了。
皇帝携皇后在御前落了座,两人身着龙凤黄袍,满身珠光宝气,模样好不威严。
太监宣读过圣旨,皇帝一声令下,宴饮便正式开始了。
华丽装扮的舞女在席间翩翩舞动,纤细的腰肢扭动下好似花间的彩蝶,殿里尽是好闻的焚香气息。皇家亲眷放声畅谈,好不快活。
公主又趁机透过间隙偷偷去看那冯将军,那人定是为何事烦忧,独自坐在那里喝若闷酒,也不与旁人交谈。其余人也知晓他这次暗地里被削官去爵,早已没了实权,曾经连连称颂他的人如今都离的远远的,在暗中看他笑话。
不知这徐奕衡有什么神力,颇得皇上赏识,这次聚在他身边的人便多些。公主只觉得他今夜如同变了个人,知道她怕让别人看出,便找出各种借口将她留在身边,让她无法轻易脱身。
“ 公主,我敬您一杯。”她正想着,身侧这人便递来酒杯,她只得顺从喝下。
公主便趁机观察他,徐奕衡已被灌了不少酒,脸颊升起两团红云,确比平日病快快的样子看起来顺眼的多。她盯着他的眼睛,却如同对着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竟猜不透…这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难道…平日里那低眉顺眼的模样都是装的 ?
宴会结束,人群便黑压压的散了。
徐奕衡喝的多了些,正醉醺醺的靠在她肩头眯着眼醒神。公主假意照顾着他,伸头寻找了半天,终于在与人群里同样焦急寻找的冯轩月对上眼神。
她收到信号,灵巧的把人朝边上一推,抓住冯轩月的手,两人便顺着暗门绕过复杂的宫围,趁乱上了冯家的马车。
徐奕衡软倒在柔软的坐榻之上,迷迷糊糊还喊着公主的闺名。小玉花了好大劲才寻到他,推拒了趁酒醉献殷勒的丞相派,把人放在阿平背上,驱车回了府里。
公主早已换作小厮的打扮,她找人心切,刚被领入府中,便混入下人队伍里消失不见了。
“ 淑和?淑和!” 冯轩月寻不见她,着急坏了,却又不敢声张,只得亲自在院中好找。
公主对这将军府熟悉的很,凭借着记忆中的方位,很快顺着假山,摸到了冯将军住处。
冯将军似乎醉的不轻,正在房前的空地上借着酒意舞剑。他身手极好,又有功夫在,沉重的剑柄在他手中灵巧的像绸带。只见他手腕纷飞,挽成剑花,向后急退了几步,脚下一蹬,便翻了个漂亮的筋斗,稳稳的落在石墩上。
月色明亮如水,皎洁的酒落在他灵动的身影之上,他手中的剑周身银辉,在重重招式下,剑气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环在他周身自在游走,带起玄色的衣袂翩跹。
她藏在树后静悄悄的看着,心上人仿佛变成了天上的武神,在朦胧的月色下化成一道轻巧的剪影,混入如画的夜色之中。
公主看的入了迷,一时竟朝前走了去。
“ 谁?” 她立刻听见一声沉稳的怒喝,只刹那功夫,人已经闪身到她面前。剑身映着寒光与冷冽的气息,光亮顺那人的动作一寸一寸的映到剑尖,直指她的咽喉。
“ 轩朗哥哥!“ 她吓住了,大声喊道。
“ 阿和?” 那人立刻听出她的声音,手中的剑登时掉落下去 ,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醉意弥漫的脸上满是痛苦与纠结,似乎以为是梦境,后退了两步,自言自语道,“不,怎么会是阿和…她现在应当在那状元卧榻之上,又怎会在意我这落魄之人…”
公主也跟着哀伤起来,三两步跑过去环住那人的脖颈,在他耳边低声安慰道,“ 是我呀,轩朗哥哥 ,阿和在这儿。”
冯轩朗已然憔悴了不少,颧骨无比凸出,脸侧青涩的胡茬有些扎人。他胸腔还似先前那样滚烫,只不过人消瘦了些。她手下一动,便摸见了那宽大的衣料多出的缝隙。
她把脸贴在他胸前,灼热的温度直激得她脸蛋发烧,颈窝被他带着酒气的脸颊埋着,两人贪婪感受对方的温度,胸中升起的熊熊火焰快将他们燃尽了。
他们像是着了魔似的,相互依偎着,推开了冯将军的寑房…
是夜,窗前的烛火被吹熄了。月光隐隐照在透亮的窗棂上,只听得房中错杂交复的剪影与低吟……
徐奕衡刚下马车,药效已过,人便冷汗淋漓的昏死过去。
夜里他便高烧不退,腹疾也发作的厉害。整个人因为疼痛缩在床上辗转不停,里衣早已被冷汗浇湿,紧紧贴在身上…
林如锦为他施了针,却始终不见好。便皱着眉下手一摸,惊觉这人脉象虚浮发散,病已深入骨血,牵扯了全身上下,恶化的如此之快。
他唇已是霜白,脸颊却泛着病态的潮红,内里时冷时热,一瞬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一瞬又像在热油中烹炸,难受的紧。胃肠如刀刃在腹中大肆翻搅,仿佛倒生出毒刺,要硬生生的剖开他单薄的腹壁冲出来见世面。
如墨的长发披散在枕上,衬得他脸色越发惨白,紧紧蹙起的眉间成了“ 川”字,额角的青筋爆了起来,顺着血管一滴一滴的滑下汗珠。紧压在腹上的双手骨节泛白,交叠的握着,指尖在他用力下几乎透明,甚至渗出血液。
“ 嗯……呵啊……呃—— ” 剧痛之中他再控制不住,自喉间发出喑哑的呻吟,眼泪也跟着涌出来,咸涩的进入口中。
“ 如锦……呃啊一—如锦… …”他喉头动了动,勉力掀起眼皮扯住那人的衣角,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我……我要死了……如锦……”
林如锦不忍回头看他,只握着他的手,脑中混乱无比的冲撞着各种各样的药方。
“ 呃—— “ 徐奕衡缘着痛楚高高的仰起脖颈,登时青筋尽现,披散在枕上的长发也跟着升起来。他眼中的痛色越发浓重,通红的眼尾不断的滴着泪花,嗓中一声一声的倒着气,却始终不肯昏死过去。忽然扭曲着的手指如利爪深深嵌在林如锦手心,只听得他声嘶力竭的哭叫道,“ 如锦……如锦……她怎的还不来看我……她怎的、还不来看我… ”
“ 如锦……她何时才来看我……我受不住了……”
“ 如锦……如锦……把她找来……求求你……”
“如锦……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