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主。”小玉笑容满面的推开门,把一个装饰精美的木匣放在她面前,“猜猜是什么?”
公主放下铜镜,仔细的瞧了瞧匣子的大小,笑着说,“是衣服吧。”
“ 您瞧。”小玉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长裙,金线绣的纹路,在日光照耀下,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下摆绣着蓝色的鸟和水波纹,看上去高贵而温柔。
合理的剪裁勾勒出腰身,金色的披帛更添贵气,公主拉开抽屉,见其中的布帛包着一个簪子 。金制的簪体,嵌着白玉刻成的兰花,碧玉刻成的花蕊晶莹透亮,其下垂着金制的流苏,末端是精巧的白玉珠子。
“好看吗?”公主插上簪子,在小玉面前转了一圈。
“公主真是太美了!”小玉由衷的赞叹到,面前的人仿佛天上的神妃仙子,尤其是那披帛,仿佛真是那古画中出来的,环在她身上如同金色的光晕。
“等等,这衣服是哪来的?”公主忽然问道。
“这个…呃…”望着她怀疑的眼神,小玉支吾道,“是…是驸马特意为您订做的…明日皇上来…”
“我不要。”公主的脸猝然冷下去,一把拽下头上的簪子扔进匣中,“你把东西还给他。”
“可是公主…”小玉露出讨好的笑容,“您瞧,您也确实没有合适的衣服。”
“我…”这句话仿佛点醒了她,公主朝衣柜望去,清一色红装藕粉的衣裳,全是少女的装扮。源于她对这场婚姻不情不愿,从来没有以人妇的身份自居过。她似乎,并没有稳重些的衣服。
“ … …” 她一时失语,对着铜镜照了一圈,这衣服,还不差… “那成吧。 ”公主无奈叹口气,想了想说,“替我…谢谢他。”
“好嘞。”
小玉轻手轻脚的关上门,朝早已候在门外的阿平点点头,随后相视一笑。
“那我走啦。”
“等一下、等一下!”小玉三两步追上去,背着手走在他旁边,好奇的问道,“我们公主的衣服…是哪家铺子做的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阿平颇为神秘的一笑,“是北山的逸锦阁!”
“逸锦阁?!”小玉大吃一惊,赶紧追到前面拦住他,“不是说哪里只给有缘人做衣服吗?听说皇上也曾被婉拒过呢。”
阿平看着小玉震惊的样子,笑着在她额头上弹了个脑崩。
“喂!”
两人嬉闹着跑远,高大的树木之上,一轮皎洁的圆月挂在天边。
皇帝来访当日。
“公主,公主,快醒醒!”在小玉三番五次的催促之下,公主终于有了起床的意思,昨夜因为激动失眠了,换来的便是早晨无比的困倦。
被小玉拽下床,洗漱一番,换上衣服,她才算清醒过来。望着镜子里略显憔悴的脸,她用手指沾了些口脂搽嘴唇上,瞬间恢复了好气色。
徐奕衡正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指挥下人布置院内。他今日穿了与她相配的衣服,只不过下摆的刺绣换成了山水图,颇有相应之意。
见公主出来,他颔首冲她微微一笑,长睫下漆黑的眼瞳泛着淡淡的水光,只短短的看了她一眼,便继续翻起手中的纸张。
“他今日倒是神气。”公主心想,便也别过头,拈着裙摆往门口走去。
徐奕衡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缓缓垂下眼睫,宽大的袖子不着痕迹的覆上隐隐作痛的膝盖,眼里有了几分冷意,“怕是…要下雨了…”
出乎意料的是,皇上和皇后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来,只是穿了便装,带着寥寥几个侍卫。
马车在门前停下,随行太监候在车前,将皇上扶下马车。皇上穿着玄青色的长袍,腰间系上一根棉质丝绦,中间镶嵌白色的玉石。乌黑的长发用金制的发冠绾着,其间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皇后撩开帘子,捻起裙摆,搭着皇上的手慢悠悠的下了轿。双鱼刺绣的暗红金底花纹袄衬得她慈祥的面容多了几分冷傲,头上素色步摇上刻成牡丹花样的玉石更是精致无比,垂下的流苏轻轻摇晃。
“父皇,母后。”公主上前行了礼,徐奕衡低眉顺眼的伴在她身侧,给几人引开道路。
“阿和,这里的日子,过的还习惯吗?”皇后握着公主的手,表情有些担忧。
“府里的人待我都好,您不必担心。”公主笑着拍拍她的手,“倒是您,您和父皇身体近来可好?”
“好着,好着。”皇后抬起眉毛,眼里满是不舍,“你若是…缺什么,就差人送信到宫里来,母后一定满足你,啊。”
“好。”
屋里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气,敞亮的堂前挂着一幅壮丽的山水画,帝后二人分坐在两侧梨花木制的座椅上,颇有不怒自威之势。
敬了茶,照例两人应当跪下,谨听帝后说教。
膝上疼痛更甚,徐奕衡垂下眼睫,表情晦暗不明的望着青石板地面,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他短暂的顿了顿,索性撩开前摆跪下去。
“唔…”公主清晰的听到一声骨节的脆响,疑惑的侧头看去。
他在发抖。
徐奕衡脸色煞白的盯着地面,呼吸有些急促,宽大的衣袖下,双手死死的捏住膝盖的痛处。冰冷潮湿的青石板透过单薄的衣料蔓延到伤处,膝下仿佛置于冰天雪地,又似数只蚂蚁在啃食,痛痒难忍。
“素和头一次离开宫里,朕本来还担心她会不适应,如今一看,竟还相处的不错。看来朕,是小看公主了。”皇帝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摸着胡子爽朗的笑了。
“是啊。”皇后接着说道,“我们素和如今,是有当家夫人的样子了。”
“父皇母后说的是。”公主笑着附和,不自觉的朝旁边看了一眼。
他不太对劲,若是出了状况,就麻烦了。
“好了,起来吧。”皇帝抬手,待公主起身,眼神突然变的凌厉起来,他指着徐奕衡,厉声道,“你跪下。”
公主意外的低下头和他对视,后者却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他抿着嘴,喉头动了动,朝皇帝俯身叩拜,“臣知错了,请皇上责罚。”
“你可知错在何处?”皇上摸着手中的茶盏,斜眼看他,“前夜公主喝醉,昏睡一天的事,太医已经告诉朕了。”
“父皇。”公主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怕再生事端,立刻也跪在徐奕衡身侧,“是儿臣的错。”说罢,她鼓起勇气悄悄握住他冰凉的手,向他眼神示意。
徐奕衡惊讶的抬头看着她,平静的眼里陡生波澜,他低下头用汗涔涔的手轻轻捏住她的指尖,继续说道, “回皇上,是臣忙于公事,怠慢了公主。”他再叩首,仍是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请皇上恕罪。”
“罢了。”皇帝满意的看着二人琴瑟和鸣的样子,摆摆手,“朕知道你勤于政事,今天本该是个好日子,何况素和这样护着你,此事朕便不再追究。”说着他话风一转,“若还有下次,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谢皇上。”
“谢父皇。”
“皇后。”皇帝放下茶盏,“我们也该回去了。”
“是。”
侍候在一旁的太监立刻扶起皇后。
“你们也起来吧。”皇帝把手一挥,回头牵住皇后的手。
徐奕衡紧咬下唇,身体前倾,撑着膝盖的手狠狠抖了抖,又跌了回去。公主趁皇帝不注意 ,赶紧伸手让他借着自己的力量撑起身体,站起身来。
皇上回过头,便看见徐奕衡大半个身子扑在公主身上,以为是小两口的情趣,朝他们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抱…抱歉…”徐奕衡搂着公主明显僵硬的腰身,神色慌乱的想要站稳,腿却不听使唤,抖的更厉害了,“嘶…”他用力捶着自己不争气的腿,无助的几乎要哭出来,“你不要生气…我马上…马上就走。”
他咬紧牙关,忍着腿上撕裂般的痛楚,挺直腰板把帝后二人送上马车。
徐奕衡始终盯着公主的侧脸,勉强保持清醒,身体的疼痛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他早已分不清眼前的东西,只是学着她,生硬的行完礼节。
面带微笑目送马车到转角,公主长舒一口气,余光却见旁边的人身形晃了晃,轰然倒地。
“公子!”
“驸马!”
徐奕衡抱着腿蜷缩起身体,双眼紧闭,额前的碎蜂湿答答的贴在脸侧,豆大的汗珠不住的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他眉头紧蹙,痛的浑身发抖,双手捂着肿胀的膝盖,用力到指尖青白。
“愣着干嘛啊!快去找大夫!”公主冲他们吼道。
阿平回过神来,一把抱起地上的人,往房间跑。
“慢着。”徐奕衡拽住阿平的衣服,额上的汗珠又渗出一层,他抬头,已然涣散的眼瞳极力看向公主的位置,“阿平,把公主送回房休息。”
纤长的手指动了动,无力的从衣服上滑下去。他皱皱眉,终是没撑住疼痛的汹涌袭来,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雨点渐渐滴洒,随之倾盆的大雨便哗然落下,公主被小玉扶着,看着阿平神色慌张的抱着徐奕衡往房里跑,身后众人稀稀拉拉的跟着,她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
“郎中,我们公子怎么样了。”阿平急切的问道。
看着床上的人白的几乎透明的脸,在昏迷中仍然紧皱着眉头,老郎中把手从他徐奕衡的腕上移开,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样冷的天气还敢往那青石板上跪,腿不想要了吧!”说罢掀开他的裤管,膝盖处肿胀的吓人,其上布满青紫的瘀痕。用手指轻轻一压,昏迷中的人便浑身颤抖,可见疼的多厉害。
“这样吧。”老郎中取来纸和笔,“我先为他施针,处理他腿上的血肿。以前的方子就不要用了,他现在过于虚弱,用这些药材补补身子,好生养着。”
阿平接过单子道了谢,正要转身去药房抓药,又被老郎中拉住,塞了个小瓷瓶在手中,靠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阿平盯着小瓶子纠结了一会儿,随后又掏出一锭银子,作为酬谢。
天空是雾蒙蒙的灰,阴雨连绵的日子,搅的人的心情也总是郁闷的。
公主正在沐浴,身旁有几个侍女伺候着。水上漂浮着红色的花瓣,她轻轻抬手,温暖的水抚过嫩白如玉的肌肤。眼前烟雾缭绕,许是泡的有些久了,她眼神迷离的看着彩绘的屏风,脸上浮起两团绯红。
不知怎的,脑里总是浮现出那人辛苦忍痛的表情,他苍白的侧脸和那总是淡淡抿着的嘴唇。从出事那天起,徐奕衡便没再出过房门,每日侍女从他房内出来,端出的一盆盆血水,总是叫她心惊胆战。
公主侧过头,阖上眼,纤细的柔荑抵住发痛的太阳穴。“奇怪,我明明记得那天他没有流血啊,难道是…内伤?”她又摇摇头,把稀奇古怪的想法踢出头脑,他又不是习武之人,又怎会是内伤。
“ 罢了。”她叹了口气,“改日叫小玉偷偷去问问好了。”不然总是有种负罪感,让人不能安心。
夜里,小玉吹熄了灯,蹦蹦跳跳的跑去驸马院里。房里灯火通明,只见阿平站在柱边,垂着头,赌气似的用脚踢着台阶下的石子。
“喂!”小玉突然跳到他面前,把阿平吓的一抖。
“你干嘛啊!”阿平真的生气了,他突然噤声,小心翼翼的朝房里看了一眼,才回头小声道,“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跑到这里干嘛!”
“ 哎呀对不起嘛。”小玉知趣的吐吐舌头,跟着看了眼窗户,问道,“驸马他…怎么样啦?”
“唉。”阿平闻言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甚,“公子刚睡下,我们走远些说。”
说着他跳下台阶,走到假山附近的石凳坐下,小玉便也跟了过去。
“ 我们公子早些年腿上受过伤,一直没好透 。”阿平撑着脸,“郎中说他伤及肌理,本就该防着受寒,那天跪在地上那么久,他的腿…”
小玉看他假装盯着地面,眼眶都红了,赶紧安慰道,“别哭嘛,不是还有你照顾他呢。”
说道这,阿平便气不打一处来,“他的膝盖肿的那么厉害,郎中说要放血才能消肿。公子才醒不久,身体尚且虚弱,被生生放了那么多血,肯定受不住啊。”他赌气的抹了把眼泪,“他怕我担心,便不让我跟着,如今,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啊?这…”小玉一时失语,“那谁照顾他啊…”
“郎中为他止血后便离开了,屋里只有他一人。”
“怕什么,等他睡熟,你便偷偷进去。”小玉想了想,替他出了主意。
“公子本就睡眠本就不好,我进去,必定会惊扰他。”
……
“嗯…”小玉也苦恼起来,“说不定明日,明日他便改变主意啦!”她想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大事,眼见天色已晚,索性敷衍了事,“我先走啦!”
“喂,你!”阿平上前追了几步,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阿平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睡眼朦胧的最后瞧了一眼徐奕衡的屋子,头靠着栏杆睡过去了。
“咳…咳…” 徐奕衡猛然睁开满是血丝的眼,攥着心口的衣料抑制不住的咳起来。他眉头狠狠一颤,抿起失去血色的唇,试图安抚胸腹间那团横冲直撞的浊气。
闷声咳了一阵子,徐奕衡发觉症状有愈演愈烈之势。剧烈的咳喘牵动了脆弱的胃肠,他冷汗淋漓的抠着床沿,把头埋在枕边,忍耐着腹中的阵阵抽痛。
“阿平…咳…阿平…”他喉头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细若蚊蝇。徐奕衡眯着眼,被汗浸湿的碎发遮挡住了视线,一时分不清窗外是树影还是阿平。
脑袋昏沉的厉害,他低头,自嘲的牵起嘴角,一个瘸子,到底在逞什么能?现在谁能来帮他…
胸口随着阵阵呛咳剧烈的上下起伏,衣领被他扯开了,露出半截细白的脖颈,青色的血管狰狞的盘虬在其上。徐奕衡勉力挪到床头,瞥了一眼滑落在胸前的衣服,吹熄了烛台。
“公子!”睡梦中的视线忽然暗下去,阿平立刻惊醒,推门闯了进来。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徐奕衡满是汗水的脸上,他半睁着眼,视线缓缓落在阿平身上,脆弱的让人惊心,“阿平…”他喃喃道,喑哑的尾音很快被呛咳声掩了过去,“好疼…我…好疼…”
天边泛起鱼肚白,徐奕衡才沉沉的睡过去 。夜里喊来了郎中查看过后,说是伤口化脓引起的高烧,但由于他身体底子差,若人再来的晚些,恐怕就要染上肺疾。
照例为他施针放出脓水,郎中拆开被他折腾的惨不忍睹的棉布,重新敷上消炎的草药。阿平被他抓着手,全程陪在旁边,不知是不是烧昏了头,徐奕衡始终望着房梁,幽黑的眼瞳犹如死寂的深潭,他喃喃念叨着一些让人不懂的话语,直至睡去。
公主翻了个身,清晨的阳光过于晃眼,数次遮挡无果后,她黑着脸扯开被子坐起来。
“小玉!”她头发乱蓬蓬的搭在肩侧,眼神相当幽怨。
小玉居然没听见,靠在门边,把头垫在扫把上,眼巴巴的往外瞧的出神。
“小玉!!”
“哎!”小玉打了个寒颤,赶紧跑到她面前,“公主,公主您醒啦。”
外面的声音嘈杂,有人抱着瓶瓶罐罐从她窗外快速跑过。公主无语的仰头看了看,不耐烦的问道,“怎么这么吵。”
“公主你有所不知。”小玉的神色忽然认真起来,“昨夜驸马伤口忽然恶化,高烧不退,折腾了一整夜。”
“ 啊?”公主瞬间清醒,瞪大眼又瞧了瞧窗外,抓抓乱蓬蓬的头发,“又严重了?那他现在怎么样。”
“郎中把伤口重新包扎了,这不,又在换药呢。”
“哎,对了!”公主忽然想起来,“他那个腿到底怎么回事,你去替我问问。”
“驸马的腿是早些年摔伤所致,落下了病根子。郎中特意嘱咐过要防寒,结果他那天跪了那么久,自然受不住。”
“你倒是机灵。”公主戳戳小玉的额头,“知道替我着想了。”
“ 那是!”小玉骄傲的背着手,“我昨夜特地找阿平问的!”
“好啊你!”公主这才反应过来,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我当是怎么回事呢,你这家伙,魂都被人勾走了吧!”
“不是哇公主!”小玉红着脸直摆手,“您别这么说。”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
公主闭上眼,把头枕在胳膊上思索起来。不管怎么说,那家伙的伤也是因自己而起的,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看看。便叫小玉给自己打扮一番,戴着他送的簪子去了。
徐奕衡在床上辗转反侧,刚刚换了药,伤腿还火辣辣的痛着。他胃里难受的紧,也不敢蜷起身子,只能把手搭在上腹慢慢按揉,疼的满脸虚汗。他刚醒来便被灌了好些汤药,饶是想吃些东西,鼓胀的胃也再装不下了。
稍稍挪动身体,肚里便水声阵阵,徐奕衡掩唇咳了几声,低头看着有些凸出的肚腹,艰难的吐出一口气。他的烧还没退,总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就那么躺着,免不了被牵连的干呕,只可惜除了满腹的药水,也吐不出些什么。
“公子!”阿平掩上门,神秘兮兮的跑到他面前。
“嗯?”徐奕衡淡淡的应了一声,神色厌厌的阖上眼。
“公主来看您了!”
“什么?”他以为自己没听清,瞪大眼睛,“是…公主?”
话音未落,眼角的余光便瞥到她的身影。“咳咳…”徐奕衡回过头,呼吸一滞,一时间乱了气息,顿时捂着胸口咳的脸色发白。
“阿平…咳…”
阿平连忙蹲下来帮他顺气,他瞧着公主越走越近,心头一紧,竟咳的逆了胃气。腾然间眼眶通红,苍白的手指纠着旁人的衣服,身体猛然向前狠狠蜷起,咳嗽的声音压到极致,在喉间戛然而止,而后长长的嗳了口气,呕出几口汤药。
公主和小玉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刚想好寒暄的话语卡在嘴边,两人都呆呆的杵在原地。
徐奕衡靠在床沿,默默的看着阿平收拾残局。他依旧掩着唇闷声轻咳,想来刚刚实在太过狼狈,便也不敢抬眼看她,只盼着混过如此窘境。
“你…好些了吗?”房里的药气又浓重了些,公主忍住想要掩住口鼻的冲动,率先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 暂且无碍。”徐奕衡闻言,立刻抬起头,鼻尖湿漉漉的,细长的眼尾由于刚才的呕吐染上了淡淡的绯红。他喉头动了动,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头上的簪子,眼里波涛汹涌,又柔光万千,长长的睫毛下掩盖了错综复杂的情绪,又终归于平静。
“小玉。”公主偏头说道,“把父皇赐的那些个补药拿来。”
小玉毕恭毕敬的把手上的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被细细的分成十个部分,黄澄澄的绸布里包裹着各种名贵药材,株株价格不菲。
“这是…”
“这阵子辛苦你了,这些,就当是那件衣裳的报酬吧。”公主指着盒子,面色冷峻。
“ 那衣裳…”徐奕衡闻言眸光闪了闪,急切的想向她解释,“您不必…咳咳…”声音却又被咳意生生止住。
“不要说了。”公主微微抬手,“你好好养伤,父皇那边,我会替你美言几句。”她眼中毫无波澜,只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也希望驸马守好规矩,此事了结之后,我们两不相欠。”
“公…公主!”徐奕衡怔怔的杵在那里,这像是晴天霹雳,又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他回过神,公主一行人已经走出去几里路。徐奕衡哑然的盯着桌上的药材,忽然捂住嘴,咳的撕心裂肺,满眼的泪花也跟着汹涌的落了下来。
“ 公子!”阿平头一次见他这附样子,被吓得不轻,“我…”
“别去!”徐奕衡厉声呵住他,面色惨淡,额上的青筋也狰狞的爆了出来。这一动怒,他便咳的急了些,胸腔发出阵阵拉风箱似的嘶鸣声,让人倍感心惊。
“您…”
“我没事…”他脸色苍白,眼神阴郁的望着窗口,眉头忽然用力一皱,垂下眼帘低低的“呃”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覆上抽痛的腹部。青白的唇口颓然张着,他喉头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向皇上奏请了一个月的休假后,徐奕衡便当真整日呆在房里,闭门不出。每日只见阿平在府中来来往往,替他交代一些事务。
小玉打心眼里并不讨厌这位驸马,可毕竟主子为大,她也只能在照顾公主之余,偷偷留意着他们。
今日公主想吃花生酪,小玉叫厨房去做,路上便撞见了阿平。他最近清瘦了些,不见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眼底满是疲惫。
阿平被她撞了一下,却小心翼翼的护着怀中的书卷,眼神淡淡的,没有向她搭话。
“哎!”小玉有些奇怪,张口喊住了他。
“ 做什么?”他回头,语气竟有些不悦。
“你拿这么多书干什么?”小玉瞧了瞧,清一色的古书典籍,定是从藏书阁拿来的,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公子要的。”他低头看看怀中的书,沉声道,“你若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 啊?嗯。”小玉懵懂的点点头,看着他推门进了驸马的卧房。
阿平合上门,擦擦书上的灰尘,把他们整整齐齐的摞在书桌上。随后便转头轻声唤道,“公子,书拿来了。”
半晌,床测的人影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公子?” 阿平疑惑的皱着眉,低头把手上的灰随意抹到衣摆,赶紧走了过去。
“公…”拉开帘子,他蓦然闭上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缓缓把手放下了。
徐奕衡斜靠在床边,撑着头睡着了。他的伤腿横在凳子上,苍白的手握着未读完的书卷,抿着浅淡的唇,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从那时起,他便日渐消瘦。整日把自己关在房内,发了疯似的一本一本的读书,不知道那些书有什么魔力,让他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阿平瞧见他熬的通红的眼,双颊都凹陷下去,总是免不了心惊胆战。这阵子他的腹疾也越来越严重,总是痛的面色青白,却又把吃下的药和粥如数吐出,如此循环往复,若不是凭着几口参汤吊着口气,怕是真的撑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