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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休沐日子一过,徐奕衡便上京回翰林院修著史书。

由于他年轻尚轻便中了状元,还迎娶了公主,翰林院不少老学士都对他有偏见,甚至有人向监察官吏编造谎言诬陷他,好在皇帝清楚他的为人,也有爱才之心,不计较这些流言。简言之,徐奕衡对于官场,并不算得上是心应手。

公主并不知晓这些,只知道他一走,自己的快活日子就来了。

院里只有徐奕衡的门前种了几株梅花,相较府中遍地的海棠,开的格外艳丽,或许是总用药渣灌溉的缘故,枝干也比普通树木强壮些。

她闲下时就爱折下那梅花枝,别在发梢,衬得国色天香的容貌有了几分冷傲之气。

前天佑王福晋来了信,说要与她一同逛庙会。那是她闺中的好姐妹,冯将军的亲妹妹冯轩月,在她嫁给徐奕衡不久便成了佑王福晋。只不过他们二人确实是相恋已久,有情人终成眷属。

公主和冯轩月都不是招摇之人,便乔装成男子的模样,带了几个闲散侍卫同去。

冯轩月模样与兄长有几分相似,束上发冠之后颇有英气,着了一件月白色长袍,瞧着便像气宇不凡的公子。公主五官极为精致,纵使木簪也遮不住身上的贵气,整体看去,倒是有宋时文人墨客的秀气。

纵使遮掩过后,两人在街上同行,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惹得擦肩而过的女子瞬间红了脸,频频回头看。

与宫里相比,城中的庙会多姿多彩,热闹非凡。公主买了糖人,绘成凤凰的模样,朝她炫耀,“月儿,瞧这糖人画的多精美,我瞧着比宫里的画师还有魄力些,才要几文钱!”

冯轩月望着公主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无奈的笑着摇摇头,“你啊,真是在宫里呆太久了,不食人间烟火…”

“怪不得你从前老跟我提起宫外的事”,公主笑的眉眼弯弯,“确实比琴棋书画有意思多了!”

“瞧!那个摊子在卖绘本,我们去看看!”

“好!”

两人跑的飞快,侍卫相视一笑,赶紧跟了上去。

花灯的种类繁多,公主站在摊前,目不转睛的盯着兔子灯。

“喜欢吗?喜欢就买下。”冯轩月笑着看她。

“我…我都喜欢。”公主拽着她的衣角,灼热的目光像是要把那些灯看穿了。

“老板,这个摊子多少钱?”冯轩月把挂在腰间的荷包拿出来晃晃。

“啊呀,这,这位少爷出手真是阔气!”老板是个老妇人,听见她的话,激动的语无伦次。

“哎…”

话未说完,只听“嘭”的一声,烟火照亮了半边天。

公主的目光不自觉的被吸引去,如花朵般绽放在黑夜的焰火映在她黑亮的眼里,仿佛是通往天上人间的光。

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街上,仿佛繁星一样的碎屑带着微亮的光落下,消失不见,她擦了擦眼角,有泪滑了下来。

“怎么哭了?”冯轩月小声问道。

“我就是觉得…”她抹着眼泪,“我还比不上些平民过的快活。”

“但是你也有许多女子这辈子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冯轩月亲切的摸摸她的头,“上苍对个人都是公平的,此时你只看到她们的快乐,却永远体会不到除去这天外,日复一日疲于奔命的生活。”

最后公主买下了摊位上所有的花灯,送给了路过的孩子们。

聚福楼里,人声鼎沸。

隔着帘子的歌女弹奏着小曲儿,雅间里充斥着淡淡的香气。

“所以说啊月儿”,公主斟了一杯酒,已然有些醉了,歪歪斜斜的撑着头靠在桌上。脸颊绯红,樱唇微启,秋水似的眸子几分迷离几分哀伤,她仰头饮了半杯,继续说道,“我真的好羡慕你。”

“淑和,别再喝了。”冯轩月心疼的拽住她的手,“菜才刚上,你又没吃什么东西,这样身体受不了的。”

淑和是公主的闺名,只有两人独处她才敢这样称呼她。

“我真的…真的好讨厌他…”公主瞬间红了眼圈,哽咽着低声念叨,“怎么偏偏就,就把我和轩朗哥哥分开了…”

听到这里,冯轩月也沉默了,脑海里不断浮现自家哥哥落寞的背影。

“哥他…”很久她才重新开口道,“他也很想你,但是…他更希望你能过的快活。”眼里的光暗淡了几分,“至少你和驸马在一起,不会受到言管的弹劾,皇上也不必担忧你的安危。”

“能不能叫轩朗哥哥来看看我。”公主抬起头,小脸已是哭的梨花带雨,“就一面,就一面也好啊。”

“ … ” 冯轩月无言,只是默默的把公主搂在怀中,轻柔的抚摸她的后背。

两人又吃了些东西,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冯轩月听着外面打更的声音,这才意识到早已过了约定回家的时间,忙叫了马车,亲自把公主送回府里。

管事的婆子睡眼惺忪的开了门,瞧见公主烂醉如泥的样子满脸嫌弃,连忙喊来快担心疯了的小玉把人抬回屋子里去。

也许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也许是不胜酒力,亦或是连日的忧心得到宣泄,公主这一睡,竟足足有一天一夜。

徐奕衡得知这个消息,忙向上面告了假连夜赶回来,在公主身边守了一晚。

小玉忧心的站在一旁候着,眼瞧着自家驸马的面色愈发苍白,他紧握着公主的手,眉宇间愁云密布,满眼担忧。他这副样子,怕是等不到公主醒来,人也要倒下去。

“ 驸马…” 她忍不住说道,“不然您先回去歇息,太医已来看过了,说公主并无大碍,只是忧心过度,伤了神才会如此。”

“ 忧心过度?”徐奕衡猛然扭过头,熬的通红的眼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又缓缓垂下头,低声说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 嗯…?”床上的人悠悠转醒,睡眼朦胧的环顾四周。

“醒了?公主醒了!”

是小玉的声音。

“ 你醒了?”

这是…?

公主迷茫的望着眼前模糊的黑影,待看清那面孔时,吓得花容失色,“怎,怎么是你!”连忙抽回被握着的手,她侧头狠狠瞪了小玉一眼,吼道,“让他走!”

“驸马,这…”小玉打心里并不讨厌他,再加上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她实在狠不下心来。

纵使徐奕衡早就预料到这番情景,还是难免心里一痛。胸中苦涩的情感喷薄而出,干裂的唇瓣狠狠颤了颤,他看着小玉,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摆摆手,“罢了罢了,是我唐突了,公主好好休息。”

刚被小玉送出房门,徐奕衡脚下一软,咬着牙勉强扶着墙,没有栽下去。连夜的舟车劳顿本就消耗体力 ,又干熬了一夜,着实精神不济。

“呼…呼…” 眼前的黑越发虚无缥缈,他急促的喘息着,额上的汗珠密密的渗出来。在公主房里便已不适,再晚出来些,恐怕要昏死在当场。

整日未进食的胃里翻江倒海,他面色一白,偏头咳了几声,强忍着吐意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呛咳声,阿平回想起他昨夜在马车上强忍痛苦的样子,赶紧推门冲进去。

徐奕衡背对着门,跪在地上冲着痰盂呕的撕心裂肺,衣衫被汗沾湿了大半。

“公子!”阿平担心的喊道,“是不是又发作了,我去给您煎药。”

“ 阿平。”徐奕衡瞧见是他,痛到扭曲的面孔稍有些安慰,他稍稍平复了气息,说道,“让厨房…再做碗醒酒汤送到公主那去。”

被阿平扶到床边,徐奕衡阖上眼,眼下的青色清晰可见,早已干裂的唇溢出半点血迹。他眉头微皱,手掌在上腹不停的辗转,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 肚肠绞的越发厉害,他脸色青白的蜷着上半身,另一只手紧紧抠着床单,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颤抖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徐奕衡半睁开眼,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额上的汗滑进耳朵,他仰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能清楚的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 公子!药来了!”阿平满头大汗的推门进来,把托盘扔在桌上,跑去查看徐奕衡的情况。

他意识还算清明,发丝凌乱的贴在耳侧,手掌已然深深的没入腹中。见到阿平的第一句话竟是,“醒酒汤…给公主送去没有?”

“送去了。”阿平面色不善,小声道,“这时候您还想着她!都是公主要拿紫砂壶煲参汤,才耽误了时候。”

“无妨。”他摆摆手,嘴角带着笑,墨色的眸子流露出几丝温柔,“就由着她来。”

“咳咳…”才喂了一口药,这人便咳的厉害,他抬手示意暂停,偏头拿帕子捂着嘴,胸口随着咳嗽剧烈的起伏。

“ 公子…”阿平一脸担忧的看着他,“不然我再请郎中来看看。”

“不必。”他缓过劲,笑着摇摇头,“许是昨日吃的少了些,总是犯恶心。”

阿平找了些蜜饯给他,待徐奕衡精神好些,才把药喝了。然后他便沉沉的睡过去,晌午起来喝过点粥,便接着整理书籍。

夜里,盘算着皇上到访的日期将近,徐奕衡坐在摇曳的烛火前,铺开宣纸,细细的将那天府中的事务安排妥帖,饭菜也提前问过太医,布置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