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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环佩清脆的响声从走廊远处传来,徐奕衡握笔的手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痕迹。

落下笔,他抬眼望向窗外,拂袖将玉碗中的汤药喝尽。

恰巧他推开门时,女子从他面前快速走过,柔软的衣料略过他的指尖,留下些许脂粉香气。

“ 公主,慢点!”丫鬟抱着狐裘神色紧张的追过去,“当心着了凉!”

他侧目,只见纷纷杨扬的雪花中,她红色的衣衫花朵似的绽开,乌黑的发间落了点点纯白,万般美景都不如她一人来得惊艳。

恍惚间,眼前的倩影仿佛化成一只浑身鲜红的雀儿,飞跃在枝头皑皑的白雪之间。

掩唇咳了几声,徐奕衡阖上眼,回忆着指尖传来的触感,失血的唇角扬起向上的弧度。

公主嫁到府上已有月余,他却从未碰过她。

世人皆知,素和公主仰慕冯将军已久,却在他战败归来之际,被皇上许配给了状元郎。

她贵为公主,从小享受的是锦衣玉食,自然看不起他们普通人家,即使他做了状元,骨子里的低微始终改变不了。

腹中的隐痛陡然加剧,徐奕衡身形晃了晃,纤长的手指扶住门框,如墨的长发散下几缕,挂在苍白的颈侧。

“许是受了风寒…”,他关上门,缓缓坐到木椅上。

这是他自小落下的毛病,而后苦读诗书的数年,旧病未愈,又添新伤,上山采草药时伤了腿,每逢阴雨天便痛痒难耐 。

他知道公主不喜欢他,从被掀开盖头的那瞬间,她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的表露出来。那时他愣住了,紧接着手被用力一推,装饰华美的凤冠咣当砸在地上,他便呆呆的看着身着红色嫁衣的身影渐行渐远。

后来公主被送了回来,却再不愿见他。

那日雨滴渐渐汇成雨幕,从伞边沿淅淅沥沥落下,他远远的望着她的身影立在窗前,面容悲戚。他悄悄转身,一瘸一拐的回了房间,忍下胸中喷薄欲出的疼惜和爱意。

素和公主和这世上别的女子都不一样,她爱看民间的绘本,诗作的字里行间透着古人的侠气,令他爱慕不已。

然而他最爱的,却是记不清时日的那年初遇时,她眼里的怜悯。

午后时分,有人扣响了他的门。

徐奕衡随手拿起簪子琯起长发,放下手中的文书,披了件外衣去开门。

是封信。

“皇上再过几日要来访…”他将信纸抵在唇侧,自言自语道。视线似乎穿过层层围墙,到了那头的房间,“那公主…”

如他所料,公主确实在为此事烦恼,她行孝心切,可二人并无夫妻之实,况且几日內,如何让两人的关系能改变成父皇所希望的样子。

皇帝再无其他子女,便尤为注重她的婚事。她与冯将军的缘分自儿时起就已生根,却因为老将军战功显赫,冯将军也同样年少有为,冯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不亚于皇帝的权威,因此颇受皇帝忌惮,碰巧借此战败为由,将她嫁给了状元郎,如今的翰林院修撰,从此斩断两人的关系。

想到这里,公主愤恨的折断手中的梅花枝,花瓣七零八落的掉在地上。

自小便受民间绘本和冯将军的影响,她所认为的男子应当是骁勇善战,高大威猛的模样,可如今她的夫君,却是一个孱弱的书生,身上总是散发着浓重的药味。

她身体很好,自然闻不得那苦涩的气味,更因此,对那人更为生厌。父皇毕竟是父皇,她无法将自己的不幸归结在他身上,便不知不觉的将所有怨恨一并扔给了她那讨人厌的夫君。

徐奕衡将手掌暖热覆在膝上,近来天气越发寒冷,腿伤略有发作之势。掀开裤管,过于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浮起青紫色的肿块,如若不处理,过不了几日便要严重起来…

今日喝了几副活血的方子,他眉头微皱,燃起一支拇指粗的艾条,在伤处来回用热气熏着。

好在最近大雪连天,人们都待在家里 ,事务便清闲许多,他就趁着这些日子,卧床将养身体。

丫鬟推门进来,把新发下的碳火埋进手炉,见公主坐在镜子前失神,不由得问道,“公主有心事?”

“嗯…”公主扭头见是她,沮丧的点点头,发簪上的珠宝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怎么又清了手炉…”

“这个啊。”丫鬟笑着倒掉炉里的灰,“驸马说最近天冷,嘱咐多分了些给公主。”

“切,谁稀罕他这点东西。”公主仰起脸把手一挥,“平常已有不少,他大可不必在这种事上献殷勤,你去把多余的分给府里的下人们,别让那些嘴碎的说咱们娇气。”

“驸马他…扣下的是自己的炭火…”丫鬟有些为难,“下人们的份量都是足够的。”

“那…”公主有些意外的看着她手中鼓囊囊的袋子,“去还给他。”

“是。”

驸马的房间需要跨过公主的别院,丫鬟一路打着伞,小心翼翼的护着怀里的袋子,生怕进了水无法烧火。

“原来是小玉姑娘。”徐奕衡见是她,语气也温柔下来,当视线移到她手中的袋子上时,脸上的笑容不自觉的有些僵硬,“是公主…有什么事吗?”

“公主让我把这个还给您。”小玉低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缓慢的把东西递过去。

“好…”,沉默了好一会儿,徐奕衡才伸手接下来。无意间触碰到的指尖竟比她在雪中走了许久的手还要冰冷几分,小玉疑惑的抬起头,才看见驸马爷惨淡的脸色。

“您没事吧…”不自觉的问了出来,她赶紧道歉,“是奴婢多嘴了!”

“无碍。”他掩上门,顿了顿,“你快些回去,不要冻着了。”

“公…公主她还说…”看见阖上门的手明显停下来,小玉鼓起勇气大声道,“谢谢您。”

“嗯。”

目送小玉离开,徐奕衡俯身把碳袋斜靠在墙边,手掌掐着刺痛的膝盖浸出一身冷汗。

“嘶…”气息因疼痛而急促发颤,他咬着牙,一步一步的挪到床边,然后颓然坐下。

骨里像有冰碴,又冷又痛,移动时能清楚的听见响声。徐奕衡仰头调整呼吸,喉结上下滚动,颈上青色的血管竟肉眼可见的爆出来。

方才开门走的太急,患处的骨节仿佛扭曲成结,稍一伸展便抽痛的紧。

他躺了一阵缓过来劲,勉强取来桌上的手炉,又添了些炭火,放在膝上暖着。

公主愁了几日 ,茶不思饭不想,可把小玉担心坏了。

望着自家主子唉声叹气的样子,小玉不禁说道,“公主,你还不清楚驸马这个人嘛,他做事很有分寸,定不会叫你为难。”

“可是…”公主撑着脸,又撕下一片花瓣,“他若是真不管了…再把父皇气出个好歹来,我岂不是…”

“瞧您。”小玉擦着杯子,眼睛滴溜溜直转,她凑过去小声说道,“这几日茶饭不思的,都消瘦的不成样子了,先不提别的,若是这副样子叫皇上瞧见了,想必心里也要难受吧。”

“是吗!”公主大惊失色,“快拿来镜子让我瞧瞧!”镜中的少女面露愁容,脸色也不甚红润,确实有些病怏怏的样子。

“ 您爱的桃花粥,我叫厨房做了来,您快吃些。”小玉趁机端上饭菜,笑眯眯的服侍在一旁。

小玉的话仿佛一粒定心丸,公主当真放下心来,难得的睡了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