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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破局

临风在身上摸了摸,上下一通,摸出张纸来,怯怯递进顾凝手里,有些不解,问道:“他们刺杀不成,自然会抹去一切痕迹,哪里能叫人查出破绽来呢?”

顾凝挑眉,打开手中的信纸,看着满是字迹的纸张,笑道:“这叫查不出来?你够谦虚的。”

“嘿嘿,”临风摸了摸后颈:“欲扬先抑嘛。”

“虽然抹去了痕迹,终究还是有所动作。这些银票看起来是来自不同票号,追本溯源,却都是从宁远最大粮商手中签出去的。你能查到此处,很好。”顾凝看过了纸上的内容,便将其按照折痕折回,想了想,还是找了根燃得正旺的烛火,烧成了灰烬。

烧罢,顾凝仍恨道:“宁远受涝灾最重,农田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粮价飞涨。想来是这粮商坐地起价,恶意敛财,又收买杀手妄图阻断巡查。”

临风却疑惑道:“虽是奸商,但嫂嫂此次巡视本应是视察校验地方官员的行止,与行商本无关,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况且,西南丰荒无常,就算是丰年,多余的存粮一部分收入宁远粮仓,一部分上缴赋税充作军粮,就算是粮商,高价售出所有库存,也绝不可能有万金之数,这十几张银票的面值加起来,总有三四万两了,这么亏本的买卖……”

浅浅思忖,顾凝猛一抬眼:“若是粮商手中的库存,远超你我想象呢?”

“这……这哪里能有那么多?”

“宁远来的流民说,当地的粮价已到二十两一斗了。”顾凝袖中五指攥成了拳:“粮商的进账流水实在繁杂无从查起。”

临风想了想,道:“若能把近五年的账,并各大票号中,粮商名下的所有流水全部找出细细查验,应该能查出端倪。”

“不行。”顾凝否定得决绝,正想再说上一句,抬眼却正撞上一双如星子般的眼,她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嫂嫂是怕打草惊蛇?”临风又自检道:“也是,突然要查陈年旧账,自然风声鹤唳,是我冒失了。”

顾凝对着他,却总是心猿意马,慌乱地眨了眨眼,将头偏向另一侧,极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必得想办法尽快解决宁远奸商贪利官府无能,否则,”她又瞄了一眼临风:“流民在滇陵无地无业,滇陵再富庶也养不起了。”

背对着临风,恰瞧见苏意在不远处的月洞门旁探出头来,目光寻着顾凝的身影。四目相对,他畅然一笑,提起前襟,跨过了门槛便往前小跑了几步,视线所及,却看见了顾凝身后的临风,停下脚步,立在原地定了定,不做声,仍原路回了月洞门后。

顾凝现下却无暇顾及苏意,她心中正乱着。江臣颜与江临风,兄弟二人的面容身形虽不尽相似,可却生着极像的一双眼。可那样如星子般的光芒,她却从未在江臣颜的眼中看到过。

“他的病,如今也该大好了吧?”顾凝心下不禁反复地想着。

“咳,咳,咳……”

残破的咳嗽声不断回荡在牢狱之内,天字号的牢房中,狱卒不耐烦得紧。

“他娘的,这病秧子该不会死在这儿吧?”

江臣颜听见议论之声,不做表情,扯着袖口轻轻擦拭着嘴角的血迹,却忍不住又咳起来。

“欸欸欸!你行不行了?你咳嗽得我们几个几天没睡得好觉了!”狱卒不满,狠狠砸着铁栅栏。金属击打之声刺耳无比,却止不了江臣颜的咳疾。

趁得缓上一口气的空档,江臣颜道:“小哥,若有心发牢骚,不如帮忙请太医院的刘太医来,在下的病一直都是他瞧的。”

狱卒却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大罗神仙?你到了这儿还想看大夫?”

江臣颜却不听他言,只将自己腰间的一块墨绿玉珏拆下塞进狱卒手里:“小哥在天字号当差,自然是有些关系的,拜托小哥,他日在下出去,必定重谢。”

狱卒没再牢骚,瞥了他一眼,又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只道:“等着。”

不多时,那狱卒竟真把刘太医带了来,隔着铁栅栏,江臣颜伸出手腕来,刘太医搭上了手,按了按,又过了会儿,刘太医转头对那狱卒道:“病人私隐,还请小哥回避。”

狱卒见他们二人当真是看病,便也不再凑在近处看守,走得远了些,坐在廊末的台阶上。

见狱卒走远,江臣颜也不再做戏,单刀直入道:“刘大人,外面朝局如何了?”

他这一问,将刘太医问得心惊,小声支吾道:“我,下官一届太医,如何知晓……”

“刘大人,我早知道你是二公主的人。”江臣颜没时间与他打哑谜,又道:“二公主如今被人算计,你是她唯一可用的人了。”

刘太医见状,心下想着,自己平时除了二公主,从不给旁人诊病,江臣颜却是第一个,又是在二公主的书房里,想来,他的确是二公主信任之人,便也不再隐瞒,直言道:“陛下疑心甚重。如今王君被禁足,赵大人被强令休沐,与大皇子殿下一起被圈禁在府,朝中平时与公主往从密切的都被闲置,公主的府官更是全都被带进刑部盘查,公主如今又不在京都,只怕此次是要吃亏了。”

江臣颜见刘太医似万念俱灰之状,垂下头去,思忖了半刻,复抬起头来,坚定道:“既如此,便把水搅浑,局势越乱越好。越乱,便能拖得越久些。”说罢,又凑近了些,与他耳语了几句。

刘太医闻言,点了点头,又关切道:“正君如今深陷桎梏,可有想过如何脱身么?”

江臣颜却摇了摇头:“若等不得公主回来,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天牢内,顾凌缓步走了进来。踩在地面的干草之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却没吵醒卧在一边昏睡的人。

她蹲下身来,伸手探向他额头,烫得很。

“不是叫你们好好关照他么?怎么不请太医?”

狱卒们这才明白原是会错了意,面面相觑,终是推了个人出来回道:“之,之前请过一次。”

顾凌冷冷瞥了那回话的狱卒一眼:“他若不求你,你也不肯去请。”

狱卒见顾凌如此言语,吓得更不敢吭声。顾凌却没再刁难狱卒,转过身,蹲了下来,摸了摸江臣颜拢在身上的棉被,有些犯潮,被面上更生了许多霉斑,看得顾凌心中不忍,命人换了一套新被褥,为江臣颜细细掖好被角,又叫人提来火盆,牢房内这才稍有些暖意。

江臣颜微微被火盆内的火光晃得微微睁眼,只瞧见个人影儿在身前照料着,迷糊间嘟哝了句:“走吧……别叫她瞧见……”

顾凌听见他呓语,俯下身来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江臣颜却没再出声。火盆暖的很,他难得睡得舒服了些。

顾凌坐在他身旁,替他轻轻地拢着鬓边的碎发,伏在他耳旁,道:“别再逆我的意了。”直起身,顾凌仍抚着他的睡颜:“听话,你要对抗的人,根本不是我。”

京都的天入秋后便冷得极快,刚入九月,人们就穿上了棉衣,围上了炭炉。坊市内越到冷的时候,越是热闹,杂耍的玩起了喷火,酒肆卖起了烤肉,街灯彩旗更是早早就挂了出来,小孩子们围着卖糖葫芦的,大一点的便成伙地跑去结冰的水塘上嬉闹。而比这更热闹的,是这半月来一波接着一波的消息。

先是轩宁公主的正君在自己家的中秋宴上中毒的事被捅了出来,紧接着因一封没头没尾的信被三公主押进天牢,还未及审问便又有人在他饮食中投毒,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传得大街小巷沸沸扬扬。市井间从两个公主争男人开始编排,就连大皇子和四皇子两位殿下也编了进去。

顾冲气得连午饭也没用,踹了奉茶的内侍一脚:“本王什么时候吃那姓江的醋了!”

金銮殿上也因这些市井传言不似往日肃穆,一方大臣请旨誓要将这两桩投毒案查个水落石出,而另一方却不以为意,只说是民生取乐,不必顾及。

女帝瞧着殿中争吵个没完的左右两班大臣,实有些头晕,见立在一旁的顾凌不发一言,便问道:“柔清,此事你怎么看?”

顾凌本不想发言,这些事就好似狗皮膏药,缠得她这几日一点进展都没有,实在不想管。无奈只得站出一步,道:“儿臣以为眼下还是审理轩宁公主通苗璃案更为首要。”

“三公主所言,臣实不能苟同!”

忽闻此言,殿内万人失声,纷纷看向那发言之人,却是相国。

“陛下,二公主如今正在宁远、南濮巡视水患灾情,且不说三公主这几日来搜宫,抓人,审讯得消息若传到宁远、南濮,二公主会不会心生不满,臣只说江世子被押入天牢一事,便足以令徽英王府寒心了。”

顾凌一向最看不惯相国这般装腔作势的老女人,反驳道:“如今两国局势紧张,轩宁公主却涉嫌通敌,这难道不是第一等要事?徽英王府若当真满门忠烈,朝廷办案,缘何寒心?相国大人难道是要为通敌一事辩解么?”

“三殿下意气风发,老臣自愧不如。”相国却笑道:“如今边境剑拔弩张,臣且请教三殿下,此时步步紧逼,若真致徽英王消极抵御甚至叛降,我朝中可还有可用之人?”

这一反问,不仅将顾凌问得说不上一句话,就连高位上的女帝也皱了眉。

虽不中听,却是实话。南境山水险恶,地势多奇,更有瘴气毒物,除徽英王外无人了解,若换帅出征,无疑引颈待戮。

见顾凌哑口,相国仍不罢休:“陛下,如今市井间的传言并非只是些供人取笑的编排人的故事了,若不立刻查个水落石出,臣只怕二公主和江正君受委屈事小,民心不稳滋事体重。请陛下三思。”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酒楼之内,人声鼎沸。

戏台子上正演着两个公主争夺夫郎的新戏,嗑瓜子的戏客私下里却聊起来。

“听说前两天这三公主又去牢里看江世子。听说这次下毒一事本就是幌子,是江世子想要假死后再跟三公主成婚呢。”

“这戏净瞎编,这些事儿根本不是因为这个。”

“得了吧,你难道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戏客吐了瓜子皮,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是陛下许意三公主继位,奈何非嫡非长,必得想个法子把二公主给拉下来。”

牢门被狠狠地踹开,惊得江臣颜直起身来,不等他来迎,顾凌箭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恨声道:“是你阴我!”

江臣颜又清减了许多,顾凌只稍用力便将他提了起来。他如今身如败絮,毫无反抗之力,只得一任领口被顾凌捏紧,紧得他喘不过气,又咳起来。

“…皇室秘辛,民间最爱这些……”

“呵,”顾凌甩开手,江臣颜又摔落在地。

“流言而已,我难道会怕?”

江臣颜待喘息平稳,道:“有三分真便足够了。”

她复蹲下身来:“母亲命我彻查你中毒一案,你在狱里中的毒,还有中秋家宴上的。不就是想拖延时间么?江臣颜,我奉陪到底。还有,”顾凌站起身:“进来。”

话音落,几个内侍装束的人手中捧着七八个卷轴垂头走了进来,立于江臣颜身前。

江臣颜警觉起来,靠着墙勉强坐直了些:“何意?”

他知道的,赵盈曾帮顾凝去偷拿西南各州府近几年的文书,若是被顾凌拿到把柄,这通敌罪名岂非更易坐实?如今赵盈被强令休沐,顾凉也被监禁……

“念。”

江臣颜还未盘算几分,顾凌一令便冷冷打断,随即宫人翻开卷轴,只见他面色不改,从头念起:“七月初一,夜半,子时。公主问,怎么睡下了。正君答,这么晚了,以为公主不来了。公主道,本宫说过会来,不会诓你。”

“这是何物?”江臣颜一时慌乱,挣扎着站起身来去抢那卷轴,却被顾凌一把抓住了手臂,道:“二姐姐难道没给正君讲过,皇室的起居注么?”

“什么……”

顾凌轻笑:“看来正君是真的不知,继续念,让正君好好听听,他和二姐姐都说了些什么。”

毫无波澜的声音又起,内容却极尽淫靡。

“够了,够了!”

顾凌只抓着他的手臂,便已能将他牢牢铐在手里,她凑近江臣颜耳边故作戏谑:“姐夫别闹了,鬓发都乱了,小姨还在这儿呢,成什么样子?”

“顾凌,你无耻……”

“我无耻?”顾凌一笑:“非常之事当用非常手段,我与正君不过彼此罢了。如此看来,还是二姐姐更能干,为了叫宫里放心,便肯诱正君讲出这些话来。”

“什么……”刹那之间,江臣颜难以置信。他原本只以为顾凝前世天家赐婚,夺了苏意的位置,她不能恨陛下,便只能恨他。如今想来,所有一切对他的恶意,不过都是让皇室放心她不与徽英王联盟的算计。为了保全自己,便可以舍弃他。那前些日与他宫宴谈笑,临行叮嘱,顾凝对他可曾有过真心?

宫人仍一字一句地念着:“公主问,你这些时日这么能忍,怎么偏偏现下忍不了?正君言,求公主怜惜……”

“别再念了!”江臣颜转而对顾凌道:“叫他停下,快叫他停下!”

顾凌自然不急,缓缓道:“只要正君与我证实,二公主顾凝确与苗璃勾结,意图谋权,他便可停下。”

蓦地,江臣颜浑身尽卸了力,颓然退了几步,双目失了神,却仍定定看向顾凌。顾凌见江臣颜这般样子,仿若穷巷困兽,怕他一时想不开,做出些什么事来,便抬手,叫那宫人停了。

“你,你别这样,我是……我是被气得狠了才……”

狱门外,忽有随侍来报。

“公主,有急报。”

顾凌仍有些不安,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动作,便转过头来,让随侍回禀。

随侍顿了顿,道:“苏翊进京了。”

“什么?”顾凌顾不上其他,转身便往宫内赶,随侍紧随其后道:“是啊,三日前收到末河的请求进京的文书,昨日才允的,估摸着总要有五六日才到,没想到他这么快。”

顾凌忽想到了什么,转身看向江臣颜,只见他坐于角落,垂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着。

“还有……”随侍又试探道。

“还有什么?”

“二公主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角落中,江臣颜忽抬眸,眸光黯然,又垂下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