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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不似夜

自顾凝走后,江臣颜日子过得昏沉,体内余毒未清,又在庭院中久立受了风寒,夜里果然发起热来。

“你身子这么弱,怎么得了?”

浑噩间,仿佛有人在耳边说话,紧接着额上便敷上了块湿帕子。凉意侵袭,倒觉出三分清醒。

“再添些碳来。”

此番却又是在吩咐侍人们。

少顷,屋中热得不行,连他也发了一身的汗,越发觉得身上的锦被盖不住。这锦被仿佛有千斤重,他神思混沌也实无力,颈后更是生疼,只好忍着。

接着又闻耳边轻语。

“听说二姐对你并不好,你倒肯宫宴上陪她做戏。”

“……为了她下得来台,你便拿话来噎我。”

“你本该是天之骄子,奈何栽在她手里。”

断续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仿佛是自言自语的感叹,却更像有意为之。

沉默了不久,江臣颜忽觉有一双手从锦被下探来,解他衣襟,这才猛然惊醒,挣扎着坐起身来,却又被毫不留情地按回了床上。

江臣颜的前襟已是被汗浸透了,琢玉般的手却毫不忌讳,就按在他胸口上。

他反倒羞怒起来。

“你身上湿透了,还有力气乱动?”

江臣颜别过脸,冷冷道:“公主将我强掳至府,又不顾男女之别,也太放肆了。”

顾凌坐下身来道:“是放肆了些,但却是为你好。”

“无恩无怨,三公主何必为我费心?”

顾凌并不恼,她的眼噙住江臣颜躲闪的目光,若忆旧事一般道:“不怕你笑。你与二姐成婚那日,婚车过宫门,风吹起帘角,我瞧见你。那时我便觉得你很熟悉,若非前世有渊源,也不该有如此心意。”

江臣颜却冷笑道:“三公主趁人之危,谋算缜密,难道也信轮回?”

“ 自然是信的。”顾凌紧接着江臣颜的话,忽狠狠一声扣住了茶盖,垂眸道:“必是前世顾凝对我有所亏欠,才叫我此世讨回。”顿了顿,顾凌才解释道:“如今南境情势紧张,军民仇蛮。轩宁宫又勾结苗篱,此事一旦闹开,宫人见你如见外敌,你的日子岂能好过?不如在我这儿。”

说至此处、顾凌才肯抬眼,却竟见江臣颜面色苍白如纸,立时慌了,脱口道:“阿明,你怎么了?”

等她意识到失言为时已晚,探出试他额间温度的手停在半空,因顾凌的手腕已被江臣颜狠狠抓住。

“还是先传太医来瞧稳妥些。”言语间已失了大半成算,顾凌略挣了挣,可江臣颜瞬间之力有如千钧,竟叫她却收不回手来。

“不必。”

江臣颜只定定看着顾凌。那声“阿明”,是前世,顾凌私下中对他的唤法。

他本早想试探,是否顾凌与他一样,可这声“阿明”入耳,便叫他纵有千万猜测,也不必一问了。

缓缓松开手,江臣颜亦是卸下凌厉,刻意不提此事,却另言道:“我既已与二公主成亲,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三公主见我面善,想来也算是有缘之人,便也不怕公主恼怒,奉劝一句。人生一切所得,皆有定数。求非己之物,只怕反噬自身,有什么意思?”

顾凌见他无恙,倒也不再提传太医的事。她心下自然也明白,二公主的正君被拘在三公主府上本就并非雅事,更该低调。却冷哼一声:“我与她命中是何定数,正君如何知晓?她那样诡诈奸猾之人,若非嫡长,想来陛下也不会对她如此看重。”

江臣颜有些脱力,轻轻靠上床边的扶栏,心下却不自觉盘算起来。自己此世所作一切经营,皆是早已想定顾凝必会继位为帝,只为不遭她猜忌,求一安稳人生。可若顾凝继位并非定数,自己现下又该作何打算?若为求自保,眼前的顾凌自是个再好不过的捷径。

“二公主怎会诡诈奸猾?”他只不痛不痒地垫了句。

顾凌抬眼,她本不愿将此事在此时说出,可见江臣颜心意有所摇摆,便缓缓道:“八月初七日,你收到安言骨的一封信,是金六递进来的,信内提及西南水患,边疆军情,又道你新婚燕尔,问你顾凝近况,是也不是?”

看着江臣颜面色微变,她又问道:“你真以为那封信是安言骨寄给你的?”

江臣颜声音微颤:“难不成,是你?”

顾凌只轻笑了一声:“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你?那封信,是顾凝授意苏意,叫金六放入你房中的。”

“你胡说!”江臣颜忽挺起来,身子伏在床前,鬓角的发丝湿了汗,粘腻成零散的几缕,颓然间另有惊鸟之态。

顾凌的话,他如何肯信?

“正君不信?江臣颜,你该不会真的以为,顾凝是什么良善之人吧?”

顾凌垂下头去,惬意抿了口茶,又随手放回了茶杯,这才讲起十几年前的皇室秘辛来:“当年摄政王篡位,陛下与王君被囚静宫。顾凝那时才三岁,因是嫡长女被逐出宫廷,身边只跟着一个大她两三岁的近侍,住在安置孤老宫人的废弃宫舍,本意叫她自生自灭。等到她十岁时,母皇复辟,她才得以重回宫廷。这七年,他们两个小娃娃是如何在那群狗仗人势的腌臜货手里活下来的,正君你想过没有?”

见江臣颜冷着脸闭口不言,顾凌心下有了些底,便有些张扬起来,翘起腿来,理着裙子上有些散乱的褶皱,细言道:“话已至此,我也不妨与正君交个底。当年母皇复辟,靠的是我的父族前朝拉拢旧部,掌控兵权,刺杀戾王。若非王君与陛下患难了那几年,他怎配再坐正宫?不过与顾凝一样,占了个嫡正的名分罢了。”

又一番话说罢,江臣颜仍是沉默,屋中静寂,只闻得间隙喘息,全无人话。

顾凌不知是自己话说得多了,还是怎得,总之江臣颜不该如此沉寂。想来若非是自己的话他全然未听进去,便是他心机颇深,按捺得住罢了。可江臣颜是什么样的人,顾凌岂会不知?他该是天下间第一风清月白,洒脱肆意,不挂不碍之人,选顾凝还是她,如今心中早该决断了才是。思至此处,心下不免又焦急起来。

江臣颜并非心机深沉。说来讽刺,顾凝这般疑他防他,可顾凌倒知他颇深。他的确是最喜简单洁净的,所以就算是顾凌说了许多,他也不肯在心底想上那么多的。只因他深信,许多事,看起来越简单,其实越复杂,反之亦然。

他不怕死,只怕求不得。

他知晓自己对顾凝的心意,前世的心意,如飞蛾扑火,此世,他亦不愿变,亦不能变。为了顾凝曾对他的那一点点好,只因他眼中的顾凝是那样良善解意。

只因,顾凝临行前,曾轻执起过他的手,说,“不似夜里那般冷了。”

“哪里有什么信?我也不认识金六。”

“你……”顾凌猛地起身,恰门外有人来传信道:“公主,陛下传您入宫。”

“你等我回来……”

“公主。”江臣颜撑着床沿,下得床来,一拱手,道:“臣在此地搅扰许久,轩宁宫中不能无主事之人,便回了。”

“江臣颜!”

“ 公主,人生求而不得之物十之七八,得了两三,也总有一二注定难得。我已选,便不悔。”

“顾凝那般待你,难道我还不如她?”

江臣颜转过身来,眉眼动容,深深拜下,又起身,却是风清云散:“你很好。你是天之骄子,最爱风月,你见草木亦有情动,心胸装得下大漠旷野。可你不该卷入朝堂,从来都不该的。”

顾凌不懂江臣颜这一拜是为着什么,只瞧着他离去,目光抓不住他风中飘零的衣角。

江臣颜心中想定,这深深一拜,是谢过前世顾凌对他的好,是决绝今生与她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