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里风雪大作,你隐隐听见枕边苏迟的呓语。
“姐姐,别不要我。”
你察觉到有些异样,他已经许久不曾不顾身份地唤你姐姐了。一直以来,苏迟都规矩得很,但不用说你也知道,他总是怕你又不要他。
于是你翻身坐了起来,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他没醒,反倒像小时候一样寻着你,将小脸贴了过来。
他身上烫,又湿漉漉地出了不少的汗。你伸手向他额上探去,果然发了热。
你这才后悔起来——实在不该拉着他一起胡闹的。
昨天,罕见地下了场大雪。晨起时推开门,你瞧见庭院里扫到两侧的雪堆了快一人高,花树山石都白茫茫地连成一片。
没多贪恋琐事,下了朝你便打马径直赶回了府,雪仍在下。
正君和苏迟已经起了,见你回来,正君有些意外,替你解了披风,掸去肩头的落雪:“风雪难行,怎么没坐轿子?午饭还没好呢。”
你心想若说你是为了雪地骑马好玩,正君必又要讲你胡闹不爱惜身体,索性不回他,只问苏迟在哪,几个小的又在哪。
衣架上的披风掉到了地上,正君有些局促地忙弯腰捡起,又挂了回去,一边掸尘,他一边道:“几个小的还没见,小迟大人这时候该是在明辉堂发牌子呢。”
“这些管家的事你也该多上心。”你见着桌上有酥饼,有些口馋,掰了块酥,借着空档随口说了句。
其实你也并不是埋怨正君不管家,只是因为你想找苏迟的时候他正忙,你又不好叫他回来。
正君倒是将你看得透彻,他转过身来问:“索性臣现在去换了苏大人回来陪公主用饭如何?”
一口酥差点没把你给噎死。
与正君用完了饭,又煮了两道茶,日上三竿了,苏迟还没忙完,几个小的倒是慢吞吞地爬起了床,揉着眼睛来找正君请安,见你也在,不免又懈怠起来,拖着长音说万福。
你斜眼瞧着坐主位的正君,他微带愠色不知在想什么,也不叫他们起身。
你倒是觉得几个小孩子甚是可爱,尤其是裹了七八层衣服的小霜,毛领子堆到了颊上,屋里暖,捂得他白嫩嫩的脸上透着红,像是雪地里的梅果团子。
“即便是冷,也不该起这么迟。”
正君看了你一眼,又道:“公主也不曾因风雪误了上朝。”
你听他拿你给几个小的做榜样,不免挺身坐直了些,清了清嗓,道:“晨昏定省都是有规矩可依,从前是本宫太宽了。”
可你又怕正君罚他们,便又补道:“下不为例。”
这几个小的见状,倒清醒了不少,连滚带爬地起身,两侧落座,几张小脸看着你,像是在等你发话放他们回去。
彼时苏迟忙完,听说你找他,也过来正屋,见这堂内人员齐聚,以为有大事,便忙与你赔罪。
“不是什么正经事。”你让身边的侍女扶他起身:“我瞧着今日这雪下得好,就别拘着礼了,我盘算了一路,咱们往梅园去踏雪如何?”你顿了顿,对正君道:“正君也同去?”
正君神色平淡,低头抿了口茶,他说:“我不喜欢闹的,就不去了。”
你做落寞道:“也好。”
其实他不去,你反倒松了口气。
你说不拘礼,那几个小的便当真不守规矩,不知是谁起的头,搓了个雪球实打实地砸到你后颈上,雪球散落进领子里。
你没觉得如何,倒是身边的苏迟诶呀一声,忙给你掸雪,又将手伸入你后领中掏雪出来,衣领湿了又抽出怀中的帕子擦拭。
边忙,苏迟又教训起来:“胡闹,一点规矩都没有。”
你口中“没事”两个字还没说完,逝水又搓了个雪球砸中了苏迟胸口。
你没忍住,直笑了出来。苏迟最爱干净,逝水闹他,他必然要生气。你忙按下苏迟,假嗔逝水:“闹你主子便罢了,连你迟哥哥都敢闹?”说着,你也随手团了块雪,往逝水身上抛:“看我不替他罚你?”
逝水转头拉着小霜笑呵呵地躲,你带着皮手套,雪团压不实,没碰到人就散了,你也是个不肯落于人后的,催促苏迟叫他搓雪球给你。
苏迟起初嫌冻手,不肯好好搓了给你,后来自己被小霜他们狠砸了几下,倒实打实地揉搓起来,也不等过你手,直接追着他们闹去了。
你跑不过这些年轻气盛的,便就靠坐在梅树下,看着他们几个满园子乱跑。
“苏迟,”你忽喊他回来:“别空着手玩雪了,回来我的手套给你。”
苏迟刚追上逝水,将他按在雪地里教训,看你一眼的心思都没有,只朝你喊了声:“我才不用那劳什子!”便算是回你。
苏迟平日在府里,除了正君,他就是最大的,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听他的吩咐,如何能像现在这般孩子气?你便也由着他去。
到了傍晚,北风又吹起来,浮雪扑在面颊上,像沙砾一样又冷又硬,他们还闹个没完,你有些受不了,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叫他们几个回来。
逝水带着小霜不情不愿地回来,路上还暗戳戳地闹。苏迟的一双手冻得通红,袖口、领口、靴子里灌的全是雪,你心疼得不行,让他脱了靴袜,擦干了让你抱着回去。几个小的又开始起哄,羞得苏迟一个劲儿地躲你,你也没办法,只得由着他湿着衣服鞋袜走回家。
可谁能想到,苏迟这次一病,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两天了。你换了两次太医来诊脉,都说没大事,可苏迟总是睡着没精神,连药也喝不下,你如何能放心?
又将入夜,正君身边的侍从又来了。
“正君问,公主今夜要回正屋睡么?”
正君看不上苏迟,你其实明白得很。连着两天,你衣不解带地看护着苏迟,正君再大度,心里也是不舒服的,更何况他又天天差人来问你,你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下他面子。
“嗯,晚点,晚点我过去”
“姐姐……”
床上脸烧得通红的小人突然拉住了你的裙子,嘴里不断地唤你。
“你就这么回正君去吧。”你半推半就地送走了侍从,回身便承起苏迟的手:“姐姐在呢”,你凑了近些,以为他要喝水或是饿了要吃的。
可苏迟迷迷糊糊地,只在你耳边嘟囔:“小迟不是奴才……姐姐是小迟选的……”
你听着这话有些耳熟,像是小时候的事了,不禁哑声失笑,你也不知他能不能听见,坐在床边,将苏迟扶到你膝上,他便枕在你膝头挪了个舒服的姿势。你用浸了冷水的帕子一点点擦拭着他的额头,轻声问他:“小迟是哪里来的乖孩子?今年多大啦?”
膝上的人仅剩气音:“掖幽庭……”
院中的风又吹了一夜,苏迟总算是退了热。清晨,阳光透进窗子,苏迟睡饱了,脸色虽还有些病气,但精神不错。
他一挪动,你也醒了,忙叫人去热药。
“公主……”苏迟皱着眉唤你。
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左不过是不好意思被你看顾着。可你偏故意道:“哪次你病了不要我陪?难道是我不想走?”说着又抓起裙边给他看:“瞧这被你抓的,绣花都乱了。”
他受不住你逗弄,翻了个身背对着你。
你朝他屁股拍了一巴掌,嗔道:“岁数越大脾气越大,起来,把药喝了。”
那身子在床上乱扭了扭:“不喝。”
“乖乖,”你哄他:“把药喝了再睡一会儿,姐姐好去上朝了。”
正屋,正君吹灭亮了一夜的灯,他对侍从说:“你瞧我说什么来着?她是不会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