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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从不是个会把旁人放心上的人。

诚然,你府上养着三个美貌的郎官,除下朝后偶尔闲暇,喜与他们说话打趣,有时睡前也会叫他们来一同嬉闹一会儿,其余时候,你便将他们三个全然托付给一直陪着你的家臣苏迟来照管,这几个小东西的吃穿用度,学习消遣,也都是苏迟一手安排。

至于苏迟,他是这府上最让你省心的,从不给你惹乱子,事无巨细,但凡送到他面前的,便绝不会让你操一点心。

更何况,他又是个极稳重的人,哪怕这三个郎官一个接一个地被你领进府里来,都不见他有什么不痛快。可偏越是这样,你越是担心他受委屈。

只是你实在忙得转不开身来,前月你迎了当朝宰辅的独子做正君,更是从备婚便一直冷着他,先头他倒是醋过一回,你气他便在这节骨眼上不顾大局,被你教训得几天不敢下床,有他做例,连同那几个小的这么些天也不敢来找你撒娇。

可那正君却是个无趣的,总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对着你,与你成亲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大约他在与自己闹别扭,你心里估摸着,毕竟谁都不愿做权力的棋子,只是你本就生于其中,终将耗尽一生追逐维系。可你的确看不惯死脑筋的正君,睡在他身边更是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大婚第三天,你实在受不了,便一气之下搬到书房睡去了。

你想着,留了个正屋给他,炭火烧得足,又不像书房里四下漏风,你这个公主妻子做的算是足够体贴了。

如今你与他成婚已近三月了,父亲总是问你肚子怎么还没动静,你只推脱说自己身子受过凉还需调理,实际上这三个月来,你与正君打个照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提床第之事你是一点兴致都没有,你想着照这样下去,哪怕再过个三年五载也别想有动静。

更何况,这门亲事本就是父亲向你母亲陛下几次三番求来的,母亲的态度你摸不准,怕以为是你要与宰辅结党夺嫡,又哪里敢做别的?只盼着朝堂上宰辅大人别有偏私,总是赞你捧你才好。

可即算如此,你却万万未曾料及,这公正不阿的宰辅竟然联着几个朝中重臣往你母亲陛下那参了你七八本,字字条条说你言辞乖张,举止放荡。你母亲把这些折子七零八落地扔到你脸上时,你委屈得一个字都不敢辩驳,只心里骂了句:父亲怎么看上了宰辅这个老东西!

说你逛勾栏院子,确实逛过,但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况你不过是听了个曲儿,跟几个容貌姣好的顽笑两句,结果却参你玩弄清白郎官;说你闹市纵马,确实纵了,但若不是为了追盗贼,谁乐意人挤人的时候纵马过街?不过就是砸了几个玉器铺子,珍玩小摊,可你也照价赔了,结果却参你不尊商贩,有钱有权便敢为所欲为。如此种种,被他们几个文章好的翻来覆去参了好几遍,给你扣了数不清多少顶不重样的高帽子。

陛下骂了你一盏茶的功夫,约莫是骂累了,见你认错态度实在是好,也消了气,叫你滚回府闭门思过一个月。

你自然是乐得清闲,正好这些时日里你忙着修各州地志正是焦头烂额,索性罢开手,回府安安分分地思你的过。而陛下也不必再疑心你因婚事跟你这迂腐的宰辅婆婆联手夺嫡,面子上委屈点又算什么?

可回府这一路,宫人越发不拿正眼看你,你越想着这事儿越是生气,你有什么过可思的?想到陛下刚刚骂你时话里话外总是提及你的婚事,莫不是家里那个正君空房冷落,才叫他母亲故意使绊子恶心你?

不如回府去找他问个清楚明白?你转而一想,对着他那张木鱼脸,你还真与他吵不起嘴来,若他便就是死硬地不答你的话,到底是你丢面子,难道就竟拿他无法?这口气可怎么出得来?想至此处,你狠狠锤了下正靠在腰上的软枕,捶得轿撵也跟着晃。

好容易挨回了府,下了轿,只见两个小家伙站在门口迎你,剩下那个自然不必问,定是编了个什么缘故躲了起来。那是个最鬼机灵的,教你闭门思过的御诏早就传进了府,他又岂会主动来寻你的晦气?

那两个小的毕恭毕敬地站着,不敢主动同你说话,你便也不瞧他们,一面进门,一面解了披风玉带,扔进他们怀里。其实这几个小的怕你,你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苏迟今日没来迎你,倒惹得你不快,便问:“你们迟哥哥呢?”

两个小官相视一眼,终是那个刚进府两个月,叫小霜的怯生生地回你。

他说,是他本家哥哥惹了事,闹到了府衙,苏迟一早动身帮他家里平事去了。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罕事,谁家里没几号泼皮无赖的亲戚?无论远近亲疏,但凡惹了事,只得来求这些在公主府里做郎官的救命,可这些十几岁的小官岂是晓事的?结果还是靠苏迟来平。

若是平时,他回了,你听了,这事儿也就罢了,只是今日,他们参你的罪状里,可不正有这一条仗势欺人么?如此你便更是气极,抬手便给了小霜一个清脆的耳光,将他打得歪了两步,不知是哪里行差踏错,一脸惊慌地看着你。

“当真是本宫纵的你们,无法无天,本宫的名声全毁在你手上!”一巴掌饶不解恨,你又抬脚将他踹翻在地。另一小官也不敢再站着,便跪下身来,只哆哆嗦嗦地说着请你息怒的话。

你哼了声,不再理他们,径自回了书房,又叫身边的女官去打听府衙那边的情况回来汇报给你。

那两个没你的旨意,也不敢起身,竟就傻愣愣地,一个抱着你的披风,一个抱着你的玉带,在廊下一直跪到苏迟回府。

到了晚间,越发冷了,书房的炭盆烧得旺,你倒也不觉得什么,洗漱毕,烛台上插了根香蜡,摆在床头。你披了件夹衣,书架上随手选了本你从前静不下心来读的孤本典籍,如今倒有功夫逐字逐句地赏鉴。

你听得外间的门忽然被推开,裹挟着屋外的凛冽,你值夜的女官进来报你,是苏迟来了。

你将书放置一侧,撑着身子坐直了些,说话间,苏迟便已闯了进来,停在女官身后。你侧头瞧着他的打扮,灰鼠毛领的猩红斗篷将全身裹得严实,一身亮眼的红与你这木梁杏纱的书房实在有些难相得宜。

他这样冒失,你并不恼,瞧他只松松在脑后绾了发,留下多半垂散在颈后,便遣了女官出去,你伸出手来,将他引向你。

你身边的这四个男人中,苏迟总是面皮最薄的那个,即算是与他同行时衣袖间的摩擦,也总让他羞得垂首。他甚少像那三个小的一样,与你贴得极近。你想着,大约因为他是年岁最大的,那三个小的又是他带着,所以拉不下脸来像他们一样与你亲近。为此,他每每明里暗里地拒绝,便叫你念起那三个小的未进府时,他也总喜欢赖在你床上和你撒娇的。

他心领神会地按着你的手势走到你床边,却并未停下,只解了胸前的系带,猩红的斗篷便从他双肩滑落。再往他身上瞧去,直叫你看得呆了。

他只穿了件瓷色直袖湖绸里衣,堪堪遮了臀下,下身更未着寸缕,两条细白长腿就这样愣愣地伫在你眼前。

你看着眼前人,一时间实在难以消化,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皮肉了,一下子叫你看见这么多,你反倒招架不住。

见你实在没反应,他心一横,上前两步,跨坐到你身上,里衣的前襟正对着你,他试探地握上你的手腕,你便任由他,将你的手指勾上了衣襟。

【二次阉割】

你问他:“穿这么少,冷不冷啊……?”

【阉割】

一滴泪落在你肩上,一只琉璃灯碎在了书房门外。

“嘘——”你示意他噤声:“有人在外面偷听呢。”

你将手在他臀上抹了两把,让他进里侧歇着,替他掖了被子后,便起身出了书房门。

月夜里,你仔细看清了来人,才消的气又上了心头:“本宫道是谁,原来是正君。怎么今日贵步临贱地,正君有什么吩咐?”

他倒全然不将你的这番讥讽听入耳,只说:“夜里冷,公主今日可要回正屋睡?”

你却笑道:“正君今日倒是殷勤得很,为了这么点事儿,肯站在冷风里这么久,都不叫人通传。”

“公主事忙,臣怕扰了公主。”他别过了与你交汇的目光,言辞间却不肯落下风,竟像是故意惹你生气。

你冷笑一声:“若不是你母亲出力,本宫倒着实忙得转不开身。如今有这闲心与你说上几句话,倒真是宰辅大人的功劳啊。”顿了顿,你又道:“正君不若进屋来,若在这冷风里冻坏了,本宫可怎么向婆母交代呢?”

你的正君,在屋外摔了琉璃灯,自然知道屋内你与苏迟正做什么,听了你这话,面色果然难看了几分,你这才稍稍有些舒坦。

你伸手捏了捏他下巴,指尖划过他的下颌骨,你评道:“若论相貌,你倒的确是个出众的,怎么这性子便这么难驯呢?”

你的正君微微偏头便离了你的手,他皱着眉,有些嫌恶。自然了,任凭哪个男人,都不会喜欢触碰他的女人身上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味道。

“公主不喜欢臣,臣心里清楚。但你也不可羞辱于我。”你的正君情绪有些波澜,他退了一步,与你一礼,再起身时便已平复,他继续道:“宰辅大人惹了公主不快,臣只想宽慰公主几句,不想公主已有佳人在侧,便不搅扰了。”

说罢,他便转身没进夜色里。你看着面前地上那盏被他摔得粉碎的琉璃灯罩,里面还有半截红烛,像极了大婚当夜喜榻两侧彻夜燃尽的那一对龙凤花烛。半晌你才回过神,叫女官送盏提灯与他瞧夜路。

再回书房,苏迟听见你的脚步声,从杯子中探出头来。只是你与正君说了这么一遭话,已是兴致全无,上了床,将苏迟的头轻轻按回枕上,你说:“睡吧。”

吹了灯,屋内漆黑一团,月影映在窗上。

“没睡?”你问他。

他虽没答你,却敛了呼吸,屋内静得落针可闻,你自然知道他未眠。

“怎么不转过来?”

他背对着你,你伸手搭在他手臂上,无意义地摩挲,你终于找到机会将这些年埋在心底的话翻出来宣之于口。

你说:“乖乖好久都没来撒娇了,受了委屈有没有偷偷哭啊?”

他还是不说话,只将脊背轻轻贴进了你的怀中,蜷起身来。

你闻得他鼻息平缓,他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