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罢黜了几个教你杀燕世子的言官后,朝堂上倒是清净了不少,只是前朝大皇子,你的表兄,实在是有些手段,鼓动着各州百姓递了万民书到你案前,说你沉迷男色,不思朝政,必得杀了燕质子以明心志。
“愚民!愚民!”你撕了万民书,砸了百官的折子。前线的战事吃紧,朝中又不安生,你到底是气病了。
昏沉沉地睡了大半天,醒来你要水喝,接着便瞧见个身影围着你打转。
你撑着身子坐起来,他就跑过来扶你。
“世子殿下怎么来了?”你问他。
“哟,”他将半温不热的红糖水递给你:“原来是陛下不叫我来,亏我求了门口的侍女姐姐好一会儿。”
你想着他从来在你面前是一副傲娇模样便想笑:便道:“你也会求人?如何求的?求给孤看看?”
他倒是出人意料的听话,依言靠在你身边,扭着他紧紧束起来的细腰,对你道:“好姐姐,你就让我进去看看嘛。”
你没忍住,直笑了,抚着他的头说:“你这个小狐狸,到处撒娇。”
他又假装生气:“我才不是小狐狸!”说罢不等你再将手中的红糖水再喝上一口,便被他赌气似的抢了过去。
“你想回家吗?”你问他。
他还以为你在玩笑,转身过来嗔你:“我好容易求进来的,没待一会儿,陛下就撵我?”
“不是,”你顿了顿,又重新问了遍:“你想回燕国吗?”
“陛下……想让我回去?”他问你,却不等你答,他便继续道:“那我便回去。”
屋中霎时便静了下来,半晌,你听他缓缓道:“陛下一直瞒着我前线的战况,可这和小郡主的事一样,是瞒不住的。实际上,我早该在陛下继位前就死了,我如今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如今朝中的人,天下的人,都容不下我。回燕国是最万全之策,我知道,陛下总是对我很好的。”
你没答言,却只叹了一声,说:“那便定下月初三,送你回燕国。”
炭炉爆了声响,他低声说:“好啊。”
送燕世子回国固然是万全之策,内忧外患皆可平定,只是你若真的对他好,却最不该送他回国的。
他尚在襁褓之时便失了生父,没受过一天怜爱,十六岁便已辗转三国为质,自小便学了一身察言观色卖乖讨生活的本领,落下一身的病,在你身边这几年才勉强过得好些,若离了你……
想到这,你又叹气,却听他道:“陛下不必为我挂心,我在哪里都能过得好的。”
说来也巧,送走他后,你的病也好了个七七八八。
次年,天下太平,你与表兄的关系也有所和缓,你将他接进了宫里住着,某时下了朝,你仍与他像从前那样垂钓,只是话说得少,你也不大在意。
再后来,朝臣们又开始催你立王君,一日复一日,你却终于顶不住,将大婚的日子选在了立春这一天,人则选的是清远侯家的二公子。听人说,他自小便是个性子软弱没脾气的,看了他的画像,你便选定了他做你的正君。
这人如今正在你们大婚的寝殿里等你,你正进门去见他。
端着烛台,你走得近些,将他的脸照亮。他脸上略施了薄粉,微点了朱唇,比画中好看许多。他抬眼怯生生地瞧你,说:“陛下醉了么?”
你大约果真多喝了些,第二日清晨,你睁开眼,见身边的人蜷缩着身子睡在床边,轻轻掀开被子,见他上身那两处红肿不堪,下身更是可怜。你听他喃喃了个冷字,忙又将被子掖好。
你细观他,两只眼睛肿得像桃核,睫毛还湿着,时不时地还有泪从眼角流下来,当真被你欺负得狠了。你回想起昨夜,你让他面对着你坐在身上,双手玩他前面,每扯一下,他便一身的颤栗,你问他疼不疼,他不答言,兴起时也咬着唇不出声,只一味地忍,倒叫你来了兴致。
又躺了一会儿,他也醒了,说渴。你想着他不好意思叫人瞧见的,便自行下榻倒了盏茶来。等他回过神来,又是惶恐地千恩万谢。
喝了口茶,你又问他,疼不疼,他仍不答言。
“那便是疼了。”你蹲下身来,接过他手中的茶盏,仰头看他:“孤的正君面皮薄,以后不这么弄了。”
大婚三日不上朝,你也懒得梳洗,只一身中衣在寝殿内到处找乐子,正君见你起了,也不敢再躺着,你走到哪,他便跟你到哪,你实在忍不住,问他:“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便是,孤私下里没那么大规矩。”
他这才张口问你:“陛下,昨夜,为何唤臣作……小狐狸?”
院中的鸟扑棱着翅膀,起风了,早春的花落在地上。
你将正君拉到身边,让他靠在你身上坐下,你说:“我昨夜喝多了酒,唤错人了,你这么和顺懂事,想来不会将这种小事记挂在心上的吧?”
他一愣,随即温顺地点了点头,你搂过他的肩,颔首去寻他的唇,你说:“正君如此好颜色,又乖巧听话叫孤如何不爱呢?”
你难得与个男人厮混这么久,转眼入夜,又冷起来。你抱了匹狐裘将你与他二人裹在一起,屋中只点了一盏灯放在床头,你与他翻起小时候私藏的小说来读。读到露骨处,正君红着脸避过头去,你也不强求,便收起书来,转而问他想做些什么。
正君显然惶恐,你便又安慰他,说私下里不必守着规矩,随性便好。
他则来拉你的手,说你是个好人。
“孤是好人?”
你并不受用,反倒问他:“你如何觉得孤是好人?”
正君也放开了许多,掰着手指如数家珍一般将自入宫后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与你一一回顾。
你笑他:“如此小事你还记?若小事上对你好,大事上却对你不好,孤还是好人么?”
你本以为正君答不出,便就打算罢了,却不想他略想了想道:“这世上没有谁一定要对谁好,能保全自己已是不易,所以……哪怕只有一次,只是一件小事,只要对我好,我都会记在心里。”
说罢,他有些害羞,离了你的怀往妆镜前坐去,向镜子里偷偷看你,却慌乱起来,又回来半跪在你身前:“陛下,臣说错话了,陛下别难过……”
你并非难过,你只是突然想起小狐狸了。
可你并不知道,你的小狐狸,终究是没有熬过北燕的冬天。
他病逝在立春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