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和燕世子在一起的时候,思绪却不常在他身上。因他总是会让你反思自己,他总是把你想得太好,实际上,你不是个专一的人,更难说是个好人。说到底,你生长在皇宫,宫中的利益、情义,总是要用性命去换的。
到了夜里,雪又下起来。你嫌雪路难行,他又抱着你胳膊睡觉,你便不忍走了,坐在床边,看他睡颜。
并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其他郎君一般,他的睡颜总锁着眉。
今天下午的事,你叫了宫里信得过的老人秘密料理了,事情办得不错,没走漏一丝风声,你伸手抚平他眉间的思绪,赐他一夜好眠。
你睡不着,便合衣卧在他身边闭目养神。你听见窗外狂风大作,窗户上晃着银光,雪下得更大了。有人进来,在门外低声说有事回秉。
你看他睡得正熟,便叫侍女进来说。
侍女走了进来,在你耳边低语了一句,你心下一紧,抽出了被他死死搂着的手臂,你说:“孤现在就过去。”
你的表兄,骤然昏厥,在这样冷的雪夜。身边服侍的人说,表兄三四天前就很少用膳,只一个人在窗边坐着,有时自言自语几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手里拿着个东西。
说罢,他将那东西呈到你面前,是个香囊。
若非再次亲眼所见,你恐怕早已忘记了这个香囊。这是你做郡主的时候,做了点伤风败俗的事,被宫里叫去回话,他帮你解围,救你出来,路上,你说你喜欢他腰间的这个香囊,他便解下来,亲手系给你。
后来,他与郑袖成婚那天,你又还给他的。
只是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太医看过,只说是气虚,肺热,思虑太多,并无大碍,你才稍放下心,将众人都遣退。表兄就那样躺在塌上,浅浅睡着,你却不敢走到他身边去,只远远地看。
这屋中的陈设少得可怜,炭火更是你来后,侍者才慌忙生起来的。他瘦了许多,面色差得很。你微微抬眼,你如此待他,表兄会不会恨你?你还在生他的气么?
若他对你说句软话,若他不因你废了贵君,杀了谋逆的宰府一家,而对你恶言相向,你也不会对他如此。
只是你还在生他的气么?你又扪心自问。
你深深吸了口气,又叹了出来。你听见榻上,表兄呓语。
“带我……回家……”
他唤了一个人的名字,你听不清楚。
往前走近了些,你听见他喃喃:“带我……回宫……”
“你说什么?”你跑到他床边,抓起他的衣领,狠狠地将他唤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表兄,你在叫谁?你再说一遍!”
候在外间的人听到声音,冲进屋内将你拉开,七嘴八舌地说着殿下病着,禁不得折腾,殿下已经知道错了。
你骂他们放肆,他们便纷纷垂头跪了下来,隔在你与表兄之间。
你还想发火,却听见榻上,表兄醒了。
“陛下,您来了。”
侍者亮了两盏灯,屋中更明亮了些,你远远地观他神色。他只看了你一眼,便垂下眼去。
你眉头微皱,将语气放得平缓:“别这么叫我,表兄。”
“小郡主呢?”他忽然问起你:“让我见她。”
“今天太晚了,下大雪。”你翻出心中早准备好的说辞。
“那便明日。明日一早,带我见她。”他又抬眼,狠狠盯着你看。
“等你的病养好了,孤带你去。”
他这样的眼神,你见过一次,在他问你会如何处置皇子妃的时候。
“陛下现在的样子,我见过一次。”表兄忽然笑了,又急咳起来。侍者忙递上参汤,他喝了两口,平复下来,像是拿住了你的把柄,他说:“我问你会如何处置郑袖时,你说会留她一命。那时候,你就是这样看着我。”顿了顿,他却卸下全身的力,垂着头,撑着上身坐起来,他说:“小郡主,没了,对么?”
他等不到你的回答,只说:“全都走,都出去。”屋中便只剩你与他。
“我知道,小郡主没了。你是帝王,你不会留下她的。”他自顾自地说着。
你看他渐渐支撑不住,实在不忍,你走上前去,坐在他塌边,让他靠在你胸前,他却低声笑了。
“那北燕质子,在金陵倒过得不错。”
你将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是叙旧一般道:“后宫中是有不少人,燕世子却一直住在从前的郡主府上,我不常见他的。”
“好啊,那就杀了他。”他温顺地靠在你怀里,微微偏头,你们之间的距离便更近些。他就靠在你的心口上,温柔得就好像从前你还是郡主,他还是大皇子殿下,缓缓道:“杀了他,我和你走,我们便还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变。”
你以为他只是伤心狠了,将他搂得紧了些,说:“表兄别这么想,小郡主……孤也不想的,是个意外。”
“无所谓了。”他一偏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你心口上:“我只要他死。”
你松了松手臂,他又笑起来:“表妹下不去手?表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重情义了?”
“那孩子什么都没做。”你淡淡地说。
表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回身把你推下了塌,你跌落在脚踏上,他红着眼问你:“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做了什么!”
你并非理亏,撑着地站起身来,什么帝王的沉稳内敛,全忘在脑后,你只说:“因为她的母亲,谋逆犯上,父亲,篡权夺位,祖父,乱朝干政,这就是她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罪!”
“你放屁!”
你看见,他极力忍着啜泣,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如此失态,你还是第一次在表兄身上见到,哪怕是那日他来为郑袖求情,或者求见女儿,都不曾这般——他狠狠抄起枕头掷向你,却只软软地落在你脚边。
是的,他无话可说,只剩哭,你又赢了。
“表兄……”你缓缓走向他,重新将他拥进怀里:“别闹了,我对你好,这还不够么?”
他却忽仰起头,将你扯离了他,冷冷地问你:“那先帝是怎么驾崩的,你敢一五一十地把真相公之于众么?”
你竟错愕得忘记反应。这件事,连燕世子都不知道。
“母亲最后一道未及下的旨意,就是杀了燕质子。”你木然被他拉回身边,仍坐在塌边,他将头枕在你腿上,发丝凌乱地散下来,他的声音愈发地轻柔,缠在你的心尖上,他说:“杀了他,以后我陪你。他会的,我也会。”
你勾了一缕头发凑近鼻尖,淡淡的幽香,你心里倒轻松了许多。从头至尾,原来不过是场算计。
你还生他的气么?你又问自己。
你摇了摇头,无所谓了。
“表兄啊……”你轻轻拍着他的背,叹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