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登临至尊,你才真的回念平生。
你三岁那年,被接到宫中抚养,父母双亲饮鸩而亡,只因那时的陛下担心外戚干政夺权,他们以为你什么都不懂,可等你年纪渐长,便总有宫中老人给你讲这些捕风捉影的故事,拼凑起来,你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你早该想到的,宫中的岁月一年年流转,宫中的事却总是一遍遍重复,只是人的位置不同了。
“你的女儿,会被养在宫里。”你以一种不容抗拒的皇权威压,将表兄扶起,与他道:“她会在宫里读书识礼,无忧无虑地长大,等她长到十六岁,孤亲自为她寻个英俊儿郎。”
他看向你的眼神透着冷漠和疏离,他说:“陛下可知,我儿时也偷听到母亲对舅舅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你的脸色变得难看,你的威仪与和善在表兄面前再也装不下去。
你阴沉着双眸,却道:“孤不会像先皇一样,对兄弟下手的。”
表兄霎时想到了什么,慌乱地抓着你的衣袖,一遍又一遍地唤你:“表妹,表妹……让我见见,让我见见小郡主……”
表兄何其了解你?你也深知表兄。
你将他的手拂去,说:“小郡主,养在燕世子身边,表兄放心。”
“我死,你拿我的命去吧……”
“孤要表兄的命做什么呢?”你浅笑,相反,你将他供养在了四面围水的别苑,你说:“这里清净,不会有人打扰,孤闲时会去看你,再与表兄一起钓鱼,吃冰饮。”
他无颜色,只说:“冰饮伤身,陛下还是少食为好。”
你只当与他玩笑:“孤如今做了皇帝,自然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你没再理他,也没命人送他。你只自己回了宫,说来好笑,皇城内宫室三千余间,你只在从前的大皇子宫睡得安稳。
后来你忙得厉害,从不曾去看过表兄,更不曾问起燕质子——燕国屡犯边境,扰得你心烦,你也懒得叫他知道这些事。
今年金陵的冬天来得很早,你掷了朱笔,叫侍女开窗,冷风便吹进来,下雪了。
你莫名想起那个小狐狸,想起他说过最喜欢滚雪球,打雪仗,你那时笑他爱好粗旷,不似金陵郎君们精致。
“今日不闷在宫里了。”你起了个话头,侍女们便围了上来,等你继续道:“咱们去找小狐狸。”
“所以……陛下真的没去见过大殿下吗?”燕世子裹着貂裘窝在软榻上磕着瓜子问你。
小郡主正睡着,你以指尖戳着小郡主粉嘟嘟的肉脸蛋,甚是着迷,有些答非所问:“金明池水结冰了,我命人做了冰车。”
“能载几个人?”他来了兴致。
你好好给小郡主盖了被子,转过身来,叫他穿好衣服,道:“不多不少,只能载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那可真是个大车子。”他散开貂裘,跳下床来:“不但能载下一个尊贵的陛下,还能塞下一个没人要的燕质子。”
你不喜欢他总拿身份说事儿,便骂他一句:“扫兴。”
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然后拿着三四套衣服出来问你该穿哪件。
你说他咳嗽的毛病刚好了些,怕他着凉,只叫他穿最厚的,他不乐意,说显胖。
“我不觉得。”你说。
“我觉得。”他与你犟道:“我不喜欢,我觉得显胖。”
“那你叫我挑什么?”你不悦:“随你折腾,若着凉,多喝几副药便是了。”
雪地里,你们驾马玩得尽兴,直到他紧贴着你的大氅,将手暖在屁股下面,哆嗦着说“不行了,实在冷得受不住,就连北燕也没这么冷”时,你才打算回去。
进了门,暖的像春天。
你解了大氅,一面去看小郡主,一面道:“早教你穿厚些,你不听,现在冷了知道厉害……”
你掀开小郡主的小被子,看着她的面色,愣了半刻。
“来人!传太医!”
一时间屋内来去的侍从宫人都乱了,他顾不得再吹凉手里那碗姜汤,往你身边跑来,顺着你的目光看了一眼小郡主,直道:“谁都别忙!无需叫太医。”
所有人愣在原地,等你的吩咐。
你没主意——哪怕有,也说不出口。
小郡主面色青白,早没了气息,哪怕是叫了太医,也无济。
“各自散去。”他站在你身边,吩咐众人。
很快,屋内便只剩你与他二人。他将你扶去塌上坐着,自己则跪坐在你脚边,仰头看着你。他的鼻尖和脸颊仍是冻后的玫红,睫毛长长的。
他说:“临走前,我叫人多加了炭火,关严了窗,就为了回来时候屋子里能暖些。”
你与他低声道:“是我盖的被子。”
“是我,叫他们不要请太医,他们都是证人。”燕质子伸出手来,放在你的膝上:“陛下刚刚那般着急,大家都看见了,天下人也都知道了。”
你心事渐消,他说得好,很好,不枉你心疼他这么多年。
可你又簇起眉来:“可你怎么办呀?此事传扬开来,若我保不住你……”
他垂眼思忖了一会儿,像个小犬一样,将头搁在你的腿上,说:“陛下不必担忧,少灌我两副药就行了。”
他伏在你膝上,头发就顺着背和你的腿散落下来,你将五指缓缓梳过他的墨发,暖阳落了斜晖,这个午后便就这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