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时节,金陵的雨总是又凶又急。某日下了学堂,侍女一心想着带城南糖水铺的新品给你,却忘了备伞,你倒也没怪她,一个抱着糖水罐子,一个抱着书箱,避雨廊下。
雨打芭蕉闲听。这条路你虽日日走,却也甚少留意,洇翠深处原来还有个僻静的院子。
循廊渐近,闻得院中有琴声,你不禁困惑—家中并无人善乐。你问起侍女,才想起来,北燕国送来的质子已在你家不声不响地住了快两旬了,你却从来没正经见过他一面。
你心里看不上北燕荒蛮闭塞之地,更没拿他当回事儿,何况这总归是你家,便连招呼也不屑打,过廊推门而入。
你大约果真有些莽撞。弦音骤断,他惊抬起头来看向你。
与你设想的不同,他生得干净,衣着也素雅,倒不同于金陵城公子们的打扮。
他定了定神色,稳了琴弦,起身见礼,道:“郡主殿下好。”
反倒教你诧异起来:“你如何认得我?”
“画里见过。”他淡淡答。
你皱眉,侍女便替你说道:“世子休要胡言,我们郡主从不入画的。”
他隐隐似有些得意,答:“永定四年大朝会马球赛,宫中请了数百画师绘纪盛况,陛下仅保留一二佳作,剩余皆落民间,这其中仅有一幅,绘入了郡主,我便重金买了下来。”
“画在哪里?”你不快,更追问起来。
他全然不顾你语气中的愠怒,却道:“郡主身姿明艳,自然已缝入襟怀,日日贴身穿着。”
如此于你无疑大辱,你怒指着他:“孟浪!给我扒了他的衣服!”
话音未落,侍女便去扒他的外衫,再解他中衣。他却也不反抗,顺从得只差没亲自宽衣解带。你心里一阵嫌恶,这样的男人你见得多了,却不想这外表看起来素雅清净的燕世子竟也别无二致……倒可惜了那样出尘的弦音。
外衫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侍女将他的中衣奉给了你。果然,内里细密的针脚缝上了一幅图,正中央引身击球的女子正是你。
越是精细的画作便越禁不起搓磨,你一把将画扯了下来。
“你!”他好像从未想过你会如此,冲上前来,却被你瞪了一眼,便不敢再做声,只眼睁睁看着那幅被他贴身珍藏的画在你手中搓磨零落。
“世子花了几个钱,我加倍赔你便是。”说着你解下腰间一组成色顶好的翡翠玉佩,放置在他搁琴的桌上,你说:“抵了。”
时光无缓。郡主扒了燕国质子的衣服,一时成了街巷间顶热的奇闻。你虽不在意这些事,却总觉得为了这么个猥琐小人坏了名声实在不值,不但肉没吃着,赔进去一组顶好的翡翠不说,还惹了一肚子气。
后你转念又想,当时便只有你与他和侍女三人,你与侍女自然不会说,那便只剩他了。
“卑鄙。”你又在心里骂他。
其实再骂些更难听的也不为过—这事终还是闹进了宫里。
下了马车,你远远便瞧见有一熟悉的身影立在宫门外等你。
当今陛下少子,更是一个公主都没有。而现下宫门处接你的,便是当朝的大皇子,你从小一张床上玩到大的……
“表兄。”你唤了他一声,他却不大理你,只板着身子走在你前面。
“楠哥哥?”那是他孩童时的小名。
他仍不理你,你便喊他:“大皇子殿下!”
他果然驻了足,转过身来嗔你:“你再这样叫我?”
“那你也理我一理呀。”
“去!”他甩开你绕上来的双臂,道:“没半点规矩,哪里学得这般没正经?定是那蛮荒来的哄得你连礼义廉耻都忘了。”
为着流言,连表兄也与你置气,你这才烦闷起来,在他身后一步急一步缓地跟着走。你从小便最讨厌走长街,两侧的高墙压得脚下的路更长更闷。
表兄察觉到你情绪,终还是转过身来不由分说地拉住你的手腕。你忽觉鼻酸,却又想笑,长街其实也没那么难走。
“原想着是一段佳话,结果却是对冤家。”贵君听你说完这来龙去脉,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吊着眉梢说了这么句话。
大皇子父,因着不喜他儿子与你过从亲密,便最爱说这种拉郎配的话来恶心你。
“贵君说的是。古今冤家成佳话的,也不少。”说着你瞟了大皇子一眼。你见他脸色微变,警惕地看你,心情倒好了不少——父债子偿,也不算冤了他。
午后,陛下来贵君宫里午睡,大皇子与你也不便多留。你见陛下脸色不好,你身上又惹了风流事,自然不敢多说一句,倒是陛下注意到了你,换了和蔼的神色,先是埋怨你许久没来宫里请安,后更劝你多来。你只一味低头应着,究竟还是大皇子说要带你去他宫里看缸莲,这才得以脱身。
“看什么缸莲啊?”你走在他身侧问他,手上到也不闲着,把玩他佩的香囊,在手心里捏一捏,又将指尖凑到鼻前嗅:“缸莲有什么好看的?你香囊里装的什么?这么香。”
“我宫里备了冰饮。”他只说这么一句,你便雀跃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凑到他面前问:“真的?”
他见你展颜,也一样展了笑意,道:“但只能吃一碗。”
你虽贵为郡主,可宫里家里却最限制你饮食行止,如夏日饮冰,便是最禁忌之事。可偏大皇子肯让你偷吃。
眨眼的功夫,一碗蜜桃牛乳冰已经见底,你眼巴巴地看着大皇子面前几乎没动过几口的那份,正思忖着如何开口求他,他却忽然问你:“你见过燕质子的身子了?”
“算是吧。”你没多想。
“如何?”他压低了声问你。
你摇摇头:“我那时在气头上,如何注意这些?”你虽如此说,到底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不禁咋舌,白倒是挺白的,就是太瘦了。你本以为他会和燕人一样,更精壮些,别的不说,腹肌总该要有吧?
对面的人却笑了,你抬头与他对视,问他笑什么。他却说:“你再编?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你嘴硬道:“我想什么?我在想你那碗冰不吃能不能给我?”
后来你们又去后湖钓鱼,玩到傍晚太阳落山你才出宫。大皇子到底将他的香囊系到了你身上,就是你下午把玩的那只。你打趣他是嫌弃你的手汗污了香囊的绣花,才不肯给你个新的。他嗔你一句不识好歹,便将你送上了马车。
你知道他是喜欢你的,大皇子殿下,你的表兄。他虽从未表白,但你看得出来,他的眼里心里,从未曾有过另一个女人。可你更明白,你们一个是王朝大皇子,一个是帝国唯一继承人,你与他各自成婚,才是上策。陛下绝不会让你与他成婚,而哪怕是你,也绝不会将他视为帝君首选。所以他是你的表兄,这样就已经很好。
回了家,你便见燕质子在你院门前踱步,想来你被传唤进宫的事他也知道了,见他神情忐忑,该是想着如何与你赔罪。其实你与大皇子嬉闹了一日,早上的气也消了个干净,只是懒得见他,但到底他算是客,且这件事连宫里也觉得你做得过了,总要摆个态度出来,不然伤了两国和睦,反把你视作罪魁,得不偿失。
“嗳!”你远远地唤他:“你等谁呢?”
他朝你走近了两步,却远远地停了,似有些怕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不耐烦。夏夜湿热蚊虫又多,你也不想陪他在外面喂蚊虫,你说:“别磨蹭,有话进去再说。”
他跟着你进院,却被两个侍从拦下,里里外外好好搜了遍身,才放他进去。你已宽了外衫,坐在榻上,鞋脱了一半,用脚尖勾着,隔着屏风,你对他说:“我惜命得很,例行公事,世子别见怪。”
接着,又有侍女上来宽下他的外袍,拿去外间熏香,你又说:“世子在外面呆了许久,只怕有蚊虫藏在身上,总要熏一熏才放心。”
“郡主,便就如此嫌弃我么?”站了半晌,他只说了这么句话。
这一句倒将你问懵了。阴阳怪气最怕直截了当,你好好穿上了鞋,坐直了身子,正了衣襟,你说:“世子多心了。”
他不言,你又补道:“七月十五,金陵街上举办灯会,有两层楼高的大灯,倒时我们在相辉楼买个局子,一起观赏如何?”
屏风那头仍不应答,你才明白过来,反口骂了侍女一句:“蠢材!怎么不请世子进来?”
他在你塌边坐下身来,你这才将他的神色眉眼瞧得真切,活像个受了委屈却不敢言的小郎君,可你才领会了他嘴上的厉害,只觉得他装腔作势,实在心机深得很。
他言道:“今日我来,是想与郡主殿下赔罪。”
你挑眉,并未打断,他便继续道:“那日的事,本都是我唐突冒犯,郡主自然生气,可我那小侍,满嘴胡吣,这才闹开,说到底,是我调教不严的错。”
你勾起唇角,歪着头浅笑,又邀他同赏灯会,他这才半推半就地应了。
他略坐坐便就想走,你偏拉着他在你这儿吃了盏茶,又送了好些东西,你还想留他,他实在不好意思,直说夜深了要回去,你这才叫侍女们好好送行。
眼见着他身影转出了院门,你便一脚踢翻他刚坐过的楠木小凳。你实在气不打一处来——他越示弱,越显得你霸道专横,蛮不讲理,你偏偏越要做出一副对他极好的样子,否则岂非处处受制于人?
其实对他好些也没什么,你既不心疼东西,又有大把的时间陪他游乐,可你气的是,不管如何,到底是他占便宜,说到底,吃亏的总是你。
“妈的。”你在心里骂了句。
竟被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破落质子拿捏了。
不优雅,实在不优雅。
实际上,你也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逛过灯会了。临出门,侍女倒比你还兴奋些,大张旗鼓地帮你选穿什么衣服配什么首饰。
“也不必这般隆重。”你左右被两个侍女伺候着换了好几身,不由得抱怨起来:“像是没见过世面。”
等到了燕世子,你见他打扮,仍如你见他第一面那般淡雅,你便是在觉得自己明智,选了身朴素的衣服,否则倒好似输了他一道。
虽是看灯,到底也该说两句话。他不肯主动,你又怕冷场,便只好刨根问底般问起他的事来。
他倒也不扭捏,你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他说,自七岁起,他便开始做质子了,最开始去了极北的辽金,十一岁又被送去西北的蕃疆,这是他第三次做质子,被送来了金陵。
他如今也不过十六岁,比你小了六岁,心机却比你更深些。
你不禁动了恻隐,不予置评,只闷了口酒。
他又说:“郡主是好人,我第一眼便瞧出来了,只是不喜欢我。可我没办法,我只能想法子让郡主喜欢我,我才能在金陵活下去……若可以,我想一直留在金陵,我不想再被送回燕国了。”
他大约说的是真心话。你想着他从小便就是这么过来的,想着他在燕国可想而知的境遇,哪怕他这话仍带着算计,你就是生不起气来了。
若可以,你多么想当初不要约他来看灯,不要问起他这些过往,不要听到这些话,如此,你便也不会懂得,他如此多的心机和算计,都只不过是身为浮萍,在席卷着两国命运的洪流中,尽其所有才能改变的微不足道的身不由己,多年后,你的心便也不会如此痛苦——
因为大皇子殿下,你最依赖的表兄,他偏偏最不肯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