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永宁宫
黎书与许温直躲在回廊里,看着宫侍在回廊外摆上了捉鸟儿的竹匾,拉上了绳子等着上钩的小猎物。黎书很少有这般放松的时候,因此亲自拉着绳子,声称要给许温直抓上一只小麻雀养着。
许温直的身子已经笨重不堪,只能由宫侍搀扶着坐在一边看着,黎书乐得逗他玩,嘴上没断过话,心思不在外面的竹匾上,因此等了小一个时辰也没有抓到鸟儿。
“陛下,有了。”
许温直看着脸就没转过去的黎书,小声地提醒她背后有鸟儿上钩了,黎书一边拉绳子一边转过身去,还是没有抓住。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指挥着临希去给她重新摆上,显然已经失败了不止一次。但是外面日头正好,负责收拾竹匾的许临希在一旁抱着膝盖蹲着,晒得小脸通红,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黎书远远地瞥了他一眼,恶趣味地评价道:
“这家伙规矩学的不错,比之前好多了。”
让她都有些挑不出毛病来了。
许温直与黎书蔫儿坏的眼神对视上,不禁笑了出来。
黎书挑眉。
“笑什么?”
许温直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收敛了二分笑意,温声道:
“臣侍觉得,陛下有时候幼稚的紧。”
“是吗?”
黎书勾起了嘴角,换了个姿势倚在了栏杆上,一手牵着绳子,一手甩着腰间的玉佩穗子,慵懒随意却又赏心悦目的很。
许温直看着黎书的样子,不自觉地走了神。
她不管做什么姿态,都是好看的。
“发什么呆?”
许温直一晃神,反应了过来,忙道:
“臣侍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陛下就是这样倚在马球场旁边与苗大人说笑的。”
说完又有些懊悔地咬了咬唇。似乎在埋怨自己一紧张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他其实并不是很想对黎书提起从前的事情的。
“臣侍......”
“第一次见朕?”
黎书有些疑惑。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大婚的时候吧。
“你之前见过朕?”
“见过的。”
许温直回想起往事,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肚子,他眼神避开了黎书,看向了她身后的竹匾,那里有着好几只鸟儿聚在一起吃谷子,却没人再理会。
他低下头来,淡淡道:
“殿下那时候除了沈君他们几个,不喜欢和别的男子交际,所以没注意到臣侍吧。”
“陛下还抓不抓鸟儿了?”
沈君?
黎书一愣。
怎么连陈年旧醋都翻出来吃,还吃的理所当然。
她扔开了手中的绳子,走到了许温直身侧坐下,丝毫不在意他想要岔开话题的行为,看着对方表面上并无异样,但是内心纠结的要死的样子,笑道:
“你那个时候就对朕芳心暗许了?”
许温直本来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却没想到黎书会问的这样直白,忙羞愧转过头去,小声道:
“臣侍不敢,臣侍......”
“臣侍当时还没定亲呢。”
黎书扳过他的脸,眼神里带上了几分热切。
“所以梦想成真了,坐上太女正君的位置了?”
“还怀上朕的孩子了?”
“你还挺厉害的嘛。”
许温直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根子,他性子绵软,又格外容易害羞,被她赤裸裸的几句调侃羞的无地自容,只能支支吾吾地解释辩驳起来,但是毫无底气的样子又惹得黎书哈哈大笑。
到了最后,他索性不说话了。
陛下是个爱欺负人的性子,别人越窘迫她便越高兴,自己只有不顺她的意才能被放过一马。
许温直见她笑的差不多了,再次提醒道:
“陛下还抓不抓鸟儿了,您许诺了臣侍一定要抓住一只的。”
黎书回过神来,抬眼看过去,一片的麻雀都围在了竹匾那里,许临希愣愣地蹲在一旁守着,不时地补上一些谷子。
拉动小竹棍的绳子早被她扔在一旁了。
她想起许温直一开始说她幼稚的话,面子上有些微微挂不住。
“急什么。”
她起身走到栏杆旁,冲外面的许临希喊了一句:
“你蹲在那里干什么呢?鸟都被你吓跑了。”
许临希见她表情不善,吓得手足无措,一时没稳住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摔完又赶紧爬起来认错。
黎书面色嫌弃地甩了甩手,命他躲远点,不要碍手碍脚。
蛮不讲理但是又让人不敢反抗。
许临希心中也稍稍摸清了她的脾气,只得一边认错,一边谦卑地往远处挪了一些,尽量做到不碍她的眼。
许温直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了黎书身侧站着,一只手扶着栏杆上的柱子,一只手扶着后腰,微微有些吃力。
黎书伸出手臂扶住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怎么起来了?”
许温直面色有些委婉地笑了笑,柔声道:
“就是想和陛下聊聊天。陛下最近有什么烦心的事情没?”
黎书眸光微动,看起来波澜不惊的眉眼也染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朕最近总想起来你前段时间跟朕说的话。”
“是关于曲贵御的吗?”
许温直柔声问道。
“嗯。”
“朕现在觉得你说的对,他挺可怜的。”
她昨夜里与曲文栩折腾了许久,那人脆弱的外表下居然藏了一副硬骨头,无论她怎么严刑拷打都不愿轻易改口。
“朕本以为他在雍华宫跪了一夜是在耍手段,但是今天早上朕命人送他回去的时候,见他的样子,总觉得如果单纯只是在演戏给朕看,未免也太逼真了些。”
那天晚上召了他侍寝,没想到与符南青多饮了几盏酒,一时情动,便留下了符南青。
她派人告诉曲文栩不必等了,回去即可,但是曲文栩听到了消息后却执意跪在了雍华宫后殿,跪了一夜。黎书醒后听到消息,只当他是为了争宠,为了博取自己的怜惜使出了苦肉计,于是毫不怜惜地将他拖到了雍华宫前殿,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又跪了整整一天。
没想到他会拒不认错。
许温直略微听说了几分事情的经过,见黎书纠结,便开口劝解道:
“陛下,您召了他侍寝,又随意将人赶回去,曲贵御性子外柔内刚,肯定会心中郁结,可能只是一时糊涂犯下了错事。”
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黎书有些为难的低下头来,许温直不知道曲文栩做出的事情,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替他说话,但是她接二连三地知晓了曲文栩的诸多心思,根本不可能轻易地相信他。
但是回想起昨晚那人浑身鞭伤,狼狈不堪却梗着脖子倔强地询问她的真心,脆弱的仿佛只要她说一个不字,他就会心碎的昏死过去,想到他那副模样,黎书就狠不下心来了。
世上怎么还会有这种男人呢。
黎书叹了一口气,这倒是除了十三那个磨人精外,第二个叫她摸不着头脑的人了。
“你说的有道理。”
“朕就当他是一时糊涂。”
她摇了摇脑袋,决计不去想这些事情了,左右拿捏一个曲氏她还是游刃有余的,若是他日后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大不了就跟他老账新账一块算了。
何必纠结。
许温直听她这样讲,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五味陈杂,曲贵御貌美,日后再度得宠,再加上容贵侍与符君,只怕陛下来看他的次数会越来越少了。
他只伤神了一下,想起黎书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忙摒弃了这些杂念,自我宽慰起来。
她心里是有自己的,肯定会常来看自己,别人的事情他管不着,也不必管。
“宫里都传,曲贵御是在雍华宫挨了罚,路都走不了了,所以才坐着轿辇回去的。”
“成日里瞎传什么。”
黎书淡淡斥责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她手中的绳子猛地一扯,终于盖住了两只没来得及跑走的鸟儿,面上总算露出了笑意。
“看,两只。”
许温直乖巧地点点头,黎书已经走到了中央,推开了想要上前的临希,自己抓住了竹匾下的两只鸟儿,吩咐道:
“拿个笼子过来。”
许温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将鸟笼挂在了自己宫殿里的回廊下,夸赞道:
“陛下真好,还给小鸟儿留了一个玩伴。”
黎书挑眉看他,问道:
“玩伴?”
而后又自己回答自己。
“不是,这分明是一对夫妻。”
许温直被她牵住了手,听出了她话见另有深意,一股暖流自手腕处起,慢慢地流经四肢百骸,缠绕至心间,让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安心地将头依靠在黎书身上,语调温软地讨好道:
“那陛下给这对夫妻赐个名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