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陪您
大夫来得很快，为温若把完脉后，竟直接摇着头就要走。
温衡见此心里一急，赶忙上前拦住大夫的去路，焦急的问道“苏大夫，我爹究竟得的是什么病？您怎么还没说就要走？”
大夫闻言，看了温衡一眼，反问道“他都病成这样了，你们应该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还问我老苏做什么？”
“什么？什么心里准备？苏大夫，求您救救我爹，我……”
苏大夫抬手制止了温衡后面的话，“别…苏某若是能救，又岂能不救？只是令尊的身子早已病入膏盲，请恕苏某无能，温少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温衡闻言震住，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呆愣在原地。
苏大夫说完也不等温衡回应，直接绕过他离开了。
平儿去送苏大夫，温叔看了温衡一眼，这会儿他心里也难受的紧，亦不知要如何安慰温衡，因此，带着下人悄然退出去了。
等温衡从恍惚中回神，才发现屋里的人不知何时都已走空，现在就只剩下他和昏迷在床的父亲。
他走到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抚摸温若苍白的容颜。
此刻他的内心无助又恐慌……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这人的身子不好，都究竟哪里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他是一点也不知道。
呵…
温衡自嘲的笑了声。
还说什么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保护他，爱他，
真是可笑，这人都病成这样了，他竟都不知道，又何谈其他…
不要说照顾，保护，爱了，
也许只要……不，没有也许，只要他平时稍微多关心这人一点，少欺负他一点，这人的身子一定不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可他，一直都在做什么？
泪水不知不觉已模糊了双眼，
他真的气，真的恨，
他好悔……
可在这世上，最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后悔……
温若醒来时已至傍晚。
天将黑而未黑，屋里就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忽明忽暗。
温衡正隔着被子将他拥入怀中，四周静谧非常，所以他能清晰的听到温衡低低压抑的哭泣声。
温若想，即使温衡心中对他有诸多怨言，如今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心里应当也是难过的吧？
他抬手本想摸一摸温衡的脑袋，但随后想想又放弃了。
算了，他与温衡之间的父子情份早已不在。
以前的他，心里虽清楚温衡绝非他亲生，但他自问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待他甚至比亲子还亲。
可这温衡……
又是怎么对自己的……
他……算了，……
温衡既然不认自己，那自己又何必执着，就…成全他吧…
念及此，温若抬手轻轻推了推温衡，提示他自己想要起身。
温衡这时才发现温若已经醒了，立马直起身擦干眼泪，低声关心道“爹，您醒了…您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温若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温衡见状赶紧上前，将他轻柔的扶起坐好，随后又在他后背垫了两个软枕，让他靠得舒服些。
温若坐好后，侧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小木盒子，将这个小木盒递给温衡。
温衡随手接过木盒，好奇的问道“爹，是什么？”
温若不答，只示意他自己看。
温衡见此更加好奇，快速将木盒打开，发现里面是只有一张纸，他便将其展开，展开后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断绝书”三个字。
他被这刺眼的三个字晃的怔了一下，随后迅速将纸塞回木盒递还给温若。
道“我不要！”
温若没有接，只淡言道“你曾说过，我不配做你的父亲，后来我仔细想过了，也许我真的不配………”
“不…”温衡闻言慌忙将木盒扔到一旁，随后紧紧抓住温若的手解释道“您怎么可能不配做我的父亲，不是…这世上，除了您，还有谁配当我的父亲？那日是我胡言乱语，您千万不要信，对不起，以前都是我的错，求您原谅我，之前是我误会您，我知道我对不起您，求您别不要我…”
误会？什么误会？
他这段日子一直活在地狱里，但对温衡来说却只是一场可笑的误会吗？
温若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问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温衡，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希望你能告诉我。
那就是你为何一直口口声声说是我勾引的你，我后来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明白，是不是我的言谈举止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才会让你……”
“不是……”温衡闻言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事实上，这人对他丝毫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完全是他自己在自作多情。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那时为何脸皮会那么厚，竟敢对这人说出那样的话。
如今想来，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
温若见他眼神闪烁，说话吞吞吐吐的，便接口道“是不是因为我喜欢男人…”
是这个原因吗？温衡自己也不知道。
当初他来此地之前，就已经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了这人喜欢男人的事。
说实话，他对这事确实一直耿耿于怀。
但究竟是不是因为这事还真不好说，但可以说与这事绝对有点关系…
最终，温衡只喏喏道“对不起…”
对不起？
一见温衡的表情，温若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呵，真是可笑，他是喜欢男人，可他也不是是个男的就会喜欢…
只可惜，这个道理没人能懂，甚至就连他的家人，都这样认为…
温若想到此处，突然忆起以前的事，与温衡说道“温衡，你知道吗？
我此生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和明睿的情况下，就冒然跑到你祖父面前，告知他我藏在心中许久的秘密。
那时的我很傻很天真，以为将这事告诉你祖父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与明睿在一起了，我当时想着，即使你祖父当时会反对，但只要我坚持，你祖父最终一定会同意的，…”
可没想到最终，事情会变成这样……
若是没有这事，那么之后的种种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
可我始终想不明白，我只是喜欢明睿，想要与他在一起而已。
这究竟有什么错，为什么最后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大家都容不下我们，一定要将我们拆散？
而且更过分的事，他们以为我喜欢明睿，就是喜欢男人，便是个男人就会喜欢……
所以，在这之后，防我就像防贼一样…
他们是不伤我，但总拿我身边亲近的人开刀。
不管是我的朋友，还是与我共事的朝廷命官，他们都不会放过……
后来，他们竟连我身旁的近侍都不放过，第一个是福宝，接着是温叔……
温衡，你知道温叔为何能留在我身边这么久吗？
那是因为，他为了自证清白，拿刀……
这一桩桩，一件件，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无力阻拦……
我保护不了他们，
我一个都护不住……
是我无能，是我没用……
我有愧，都是我……
你说的没错，我一直都知道，
若我不去招惹他们，他们就不会有事了，他们虽不是我害的，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
“不，不是的，爹，对不起，以前都是我乱说的，不是您，怎么可能是您，在这件事里，您也是受害者…”
“可这些事都是由我而起的，况且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是我没用，我…斗不过他们，哈哈…最后只能被逼的仓惶逃走……”
温衡从来没有见过这人情绪失控的模样，就算是被他逼急了，这人也总是咬紧牙关硬抗，可想而知这人对那时发生的事心里有多悲愤，多痛苦。
更可气的是，他发现自己除了安慰他，竟什么也做不了。
说完这些，温若已有些坐不住了。
温衡显然也注意到了，压下心底的悲痛，将温若抱紧，哑声道“爹…”
温若难得的，没有挣开他的怀抱，而是靠在他怀中。
继续低声说着“你知道吗，温衡，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同的…
所以当听说你要从京城特地过来陪我时，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吗…
却没想到，你会这样……
你小时候，才这么大一点…”温若用手比划了一下“别人抱你，你都不肯，但只要我一抱你，你就会变得可乖可乖了…
再大一点儿，别人都说你可调皮了，可是，只要你待着我身边，就会变得很乖很乖…
我记得你去年刚来那会儿，也是很乖很乖的，可不知从何起时，就变了呢……
或者说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就没变过……
我不知道，但你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假的，永远都是假的，就算你对他再好，再真，他也不可能变成真的……
你知我有苦难言，欺我太甚…
我知你从心底里瞧不起我，也从未把我当成父亲，
我也不是自甘下贱，非要你认我……
我讨厌见到你，再也不想见到你，我死以后，你也……”
温若的话，声声泣血，却都是真的！
温衡早已听的泪流满面，但他怕自己的哭声太大，听不清温若后面的话，所以一直压着。
只是听到此处，他再也听不下去了，哑声哀求道“不，不行，我知道自己对不起您，求您…求您原谅我…”
“温衡，你怎么欺我的，辱我的，你自个儿心里清楚，人心都是肉长的，伤了，也是会痛的，如今你要我原谅你，我做不到……
只是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与旁人无关，切记不可拿府里的下人撒气，我死以后，是去是留都随你，若是京城…京城那边…要怪罪，请你一定要为温叔他们…挡一挡，温叔他们照顾了我这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
“爹……”
温若话还没说完就倒在了温衡的怀中。
温衡用力将人抱紧，心里悲痛难言，这时，他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他想告诉怀中的人。
不是假的，他的心不是假的，一直以来都不是假的。
他的心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
他是真的很喜欢他，很在乎他。
一直以来他只是不甘心而已，真的只是不甘心而已。
这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可他对这人越喜欢，越在乎，就会越气，他觉得不公平，为何自己这么喜欢他，在乎他，而这人却一点也不在乎他，甚至在他心里，自己一点份量都没有，说抛下就抛下。
所以，他觉得不服气。
真的只是不服气。
他只是想要证明这人心里也是喜欢他的，在乎他的，仅此而已。
可惜他用错了方法，反而将这人越推越远。
他早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这人再也不相信他了。
再也不相信他了……
泪水……呵，
流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什么用都没有，
他才不会这么没用，
对！
以其在这伤心，不如下去陪他……
想到这里，温衡突然又不伤心了，
对，他怎么才想到……
不就是地狱黄泉吗，爹，您别怕，
也别想抛下我，
我马上，就去陪您……
您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我会找到您的……
此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您，好好照顾您……
还有，您不是说过，此后是去是留，
都由我吗？
我听您的话，
以后，我都听您的话，好不好？
只求您别不要我，好不好？
我现在才明白，我一直以来最怕的，是您不要我，
您别不要我，好不好？
我一定会找到您的，
到时候，只求您别不要我，
好不好……
温衡紧紧抱着温若，一遍遍的念着，直至自己也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