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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锦瑟

渐渐入冬。

今年的雪下的格外早,十一月左右飘起了淡淡的雪沫。楼初裹着带毛边的大衣玩雪,鼻子冻得红红的。

天气很冷,桥下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洒扫的宫女把雪积在一起,一转头路面又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脚踩在白色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金碧辉煌的皇城在大雪纷飞中徒增几分典雅静谧。

楼初捧起一掌晶莹,细细的看着雪慢慢融化,雪水顺着掌缝流下来。

冰面倒映出身后人的影子,楼初仔细端详冰面上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她起身:“贵妃娘娘,您还是安心养胎为好吧,冰天雪地的,小心给您冻坏了身子。”

贵妃:“无碍。我如今也已老了,不如妹妹国色天香惹人怜爱,近年来天气真是反常,妹妹去山上了怕是不知道,前一阵子宫里坐着都出汗,现在又突然下起了雪。”

楼初:“姐姐肚子里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太医给准话了么。”

说到孩子,贵妃脸上的神情一下子骄傲起来——再怎么受宠又能怎样,没有能力为皇家延续香火,日久天长宠爱也就没了——贵妃神秘的笑了笑:“太医说可能是一对龙凤胎呢。”

楼初:“贵妃真有福气。”

贵妃:“谢谢妹妹了。”

贵妃迈着步子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楼初看着她的背影,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悲哀。

深处宫中,亲生骨肉也只配做争宠的工具。

贵妃每天找人争风吃醋,晚上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等待侍寝,可她忽视了自己眼角的鱼尾纹以及不再紧致的皮肤。

佳人荣光已不在,又能怪得了谁。

她对着冰面看自己的脸,脚下一滑踩到了石子,险些滑下去。宫女眼疾手快抓了一把。

—

楼初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就算是做梦,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每晚梦到从前的事。

梦中有人立于三尺红台,水袖一甩唱悲欢离合。

梦里的人,叫锦婳。

—

夜晚,窗户没有关,冷风吹进房中。楼初被风吹的一哆嗦,慢慢醒转过来。

她想起宫女就睡在隔壁屋,推开被子去叫人,却和屋内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打了个照面。

楼初叹了口气。

怎么一个两个这么喜欢半夜钻窗子。

屋内的人轻盈的从窗户上跳下来,脱掉外套,驾轻就熟的从身后环住楼初的腰。

他委屈巴巴叫了句:“阿姐。”

楼初拍掉他的手,警告说:“你小心点,这是在皇宫。”

那人长得高,看楼初需得低头,他仔细端详楼初的脸,然后满意的笑了笑:“这张脸虽然比原来的逊色些,但也不错。”

楼初捂住他的嘴,贴近他耳朵说:“别这么没轻没重的,宫中四处小心隔墙有耳。”

顾百里露在外面的黑眸一转,笑了:“太长时间不见,怕阿姐忘了我。”

楼初叹了口气,松开手:“我走之后,你有没有再偷东西?”

顾百里无辜的看着她:“我什么时候做过?”

楼初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哑然。

趁她放松警惕,顾百里又向前一步贴身上来,掐着楼初的下巴。眼里闪过一丝不舍。

“阿姐,天快亮了,我要走了。”

楼初想挣脱他的手,没能成功。

卧室内的熏香味道有些过于甜了,熏得人脑袋发晕,楼初忽觉有一点疲惫,想倒在眼前那人怀里。

面前的人眼中带着期待,外加几分柔情。

楼初望着他,叹了口气,无奈的说——

“百里,你所有功法都是我教你的,包括迷药。”

那人衣袍一掀,不见了。

—

楼初是被一阵器皿摔到地上破碎的声音吵醒的。

楼初睡觉浅,一点动静就能把她叫起来。昨晚折腾到很晚,早上楼初很困,因此对造出如此动静的人极不耐烦。

她皱着眉头翻了个身,然后睁眼,看见天已大亮。

再然后,看到一双含了怒气的眼睛。

江年坐在她床边,手里捏着一件黑沉沉的,明显是男款的衣服。

楼初心里咯噔一声。

是昨天顾百里穿的那件,忘了收拾。今早宫女起的也晚,放在桌子上可不就是一眼就看见了。

江年问她:“这衣服是谁的?”

楼初:“是我母亲从娘家寄过来的。”

江年冷笑一声:“你母亲连你男女都不知道?”

楼初一时无言,只觉得心脏频率有点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欺君之罪呀。非比寻常。

江年恨恨瞥了她一眼,拎着衣服大步走出屋子,莫了摔上门,他的声音却依然很清楚的传进来——禁足一月,不到时候不能出来。

宫女被吓得瑟瑟发抖,收拾地上的残渣时动作都虚虚的。

屋内没有旁人,楼初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个月都不能出这院门了,在心里恶狠狠骂了句皇帝老儿。

晚饭时间,宫女拿来的饭都是最普通的米饭加白汤,全然不似原先奢侈的开销,楼初看着明显被人干涉了的晚饭,一阵反胃,最后也没吃几口。

楼初目光扫到放到一边且因为太久没弹已经积灰了的琴,随口问了句:“小月,你会弹琴么?”

宫女意识到她在叫自己,愣了愣,抬起一张清秀的脸:“不会。”

琴弦是血样的红。

之前这宫殿是给一个弃妃住的,说这妃子能歌善舞,最擅弹这五弦琴。一开始楼初还为这里曾经死了个人感到膈应,时间久了也习惯生活中处处有别人的痕迹。

一次坐铜镜前梳妆,看见很久没够打开的抽屉里放着曾经那个弃妃不用的胭脂。

很多年前妃子坐铜镜前梳妆,盼望下次公公来时,带来的是侍寝的好消息,每天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口脂都用了好几盒。

鲜红的,艳丽的胭脂。

楼初带上弹琴的指套,拨弄五弦。指尖好像夹了段月光。

乐曲没有特定的调子,但捋到一起又透着几丝哀怨与凄婉。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素手执一盏清灯,窗外明月高照,宫女抬头,看月亮。

看月亮,索性在这泱泱之世,曾经的锦婳曾经的妃子,曾经血溅三尺时高挂的,永恒不变的是这月亮。

一生一世一双人于妃子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月期限已到,已入深冬,窗外飘着晶莹的雪花,正值年关,楼初正赶上几日后的宫宴。

江年身边的太监白白胖胖,长的喜气洋洋,楼初一向很喜欢这个太监。

他带来的是伴驾的消息,楼初磨磨蹭蹭,最后还是去了。

江年心情像是不错,见她来了把她抱在自己腿上,楼初有点吃惊,毕竟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

江年误以为她还在生气,捻了一块点心塞进她嘴里,笑眯眯看着她吃完。

太阳很好,阳光穿透云层照下来,江年带着她写字画,还问她会不会弹琴。

楼初说会,江年让她弹一曲锦瑟。

江年的琴比楼初宫里的好很多,楼初那把已经很久没用,蓦一拉弦发出一阵长鸣,江年这个音质好听成色晶莹,一看价值就不菲。

江年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握着她的手,蘸着墨在纸上写字。写的是锦瑟,弹的也是锦瑟。他的字很好看,刚劲有力,字里行间带着一股和他性格一样的气质。

江年是什么气质,楼初形容不上来。

他温柔,他又不近人情,喜怒无常,如同夏日的微风,没有规律又总是在耳边呢喃。

楼初不明白江年为什么反反复复写锦瑟,写此情可待其成追忆写只是当时已惘然。

为什么喜欢这首小短诗。

江年看她有些分神,轻柔的吻她的鬓角。

江年:“今晚在我那里睡吧。可以么。”

楼初说好。

—

入夜,楼初穿着寝衣坐在江年宫里的凳子上,脸上是宫女精心准备的妆面。

她本来不想这么细致,宫女硬把她拉着画了。

楼初有些紧张,捏着公公准备的点心吃,酥皮不小心蹭脏了唇周。

有人从身后环住她,楼初身体一僵,最后在江年柔声细语的安抚下放松下来。江年吻她的唇,顺带舔走了点心的残渣。他笑笑:“正好我也有些饿。”

楼初有些无措,江年说:“别怕。”

他把她抱在怀里,细细的吻她带着香味的发丝。江年的吻密且强势,楼初有点喘不过气。

江年把她按在床上,开始解衣衫。朦胧中楼初忽然想起,江年每晚都是这样对别人么。

皇帝真是世界上最脏的男人。

江年觉得自己吻到了几滴咸涩的水珠,再看时楼初已经睡着了。

—

新年,宫门外照旧放起了烟花。楼初跟着一众妃子出去看了。她入宫时间也不短,但一直没有注重交往。今天一去发现很多不认识的面孔。远处烟花绽开,楼初看得很认真,烟火在黑暗中显得明媚热烈。

烟花放完了,江年揽着楼初回去,说:“锦婳,你给我们弹首曲子吧,就弹锦瑟。”

楼初伸手弹琴,悠扬的曲声一响,满城静寂无声。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

过年后江年又进行了一次选秀,选了十三个人,十三个人轮着侍寝一晚,很均衡,随便升了升位分,然后再无其他。

夜晚传楼初侍寝,这次江年早早换了衣服等在里面,见面就小心翼翼吻她。

楼初轻轻舔了舔他的唇角,她今天有点不舒服,全程蔫蔫的。

第二天太医检测出她有孕了,江年看上去倒不是很高兴,楼初走过时听见他和太医小声说:打了吧。

楼初登时急了:“为什么要打?”

江年:“你生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楼初没声了。后来打胎这事没了下文,江年给她升了个皇贵妃,又给高贵妃降为妃;然后没再召见她侍寝。

晚上回宫,楼初不是很有胃口,粥饭只动了几口——今天的粥味道和颜色都不怎么好,加上楼初为皇帝这事有点生气。

夜晚,楼初忽然醒转,一模床褥湿漉漉的。

她点亮灯,看见床上粘的是血。

她被恶心到了,是真的被恶心到了,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几乎把肚子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

等宫女来时,楼初躺在床上几乎半昏迷,下体还在不断出血,脸色被烛火照的分外苍白。

—

江年匆匆忙忙赶来,忙上忙下的为楼初张罗,

江年坐在她的塌前,轻轻摩挲她的手。

楼初从始至终不说话,一直低着头。江年有些慌,捧着她的脸让她看他:“你笑一笑呀,锦婳,孩子没了可以再生,没事的。”

楼初声音带着哭腔:“汤里是不是有避子药,是不是你放的…”

江年没有说话,良久才开口:“生孩子真的很疼,你受不了的。”

楼初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音调渐渐平静下来。

声音是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因此两人心跳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楼初慢慢地说:“这里,原先有心跳的,你听到过吗。”

—

楼初又睡了,这几天她几乎没有醒着的时候,因此三餐也变得不固定。她的身体本就不好,太医说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加上最近几天的寒潮,太医说要就过来不是没有可能,但会有些困难。

江年下朝就来看她,不过楼初不知道。他整夜整夜的坐在床头,有的时候深夜,楼初蓦地醒来,看见月光照耀下江年眼睛底下的一点乌青。

他真的憔悴了很多。

楼初感觉自己的眼睛慢慢充盈起一点液体,她闭着眼睛使劲翻白眼,可是还是有一点眼泪流下来。她只好装睡,但这点动静还是被江年看见了。

江年轻轻伸手替她擦掉。

他还是只愿叫她锦婳,楼初听见他说锦婳不哭。

谁愿意当锦婳呀,你得叫我楼初,我才不会再哭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楼初皱着眉头换了个蜷着的睡姿,这才好受了一些,正准备闭上眼继续睡,突然一阵恶心,从床上坐起来吐了个七零八落。

江年明显不会收拾这些,笨手笨脚拿着手帕替她擦嘴,楼初终于忍不住趴在他怀里哭了。

江年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嘴里说出来的却是锦婳不哭。

—

雪地里,乔锦婳穿的白色衣服染上了鲜血,白皙的脸一点点变苍白。

此时是深夜,今夜的月亮很好,很大很圆。江年手上的剑更用力了几分,脸上带着怒气以及不可置信。

江年:“我以为就算所有人都背叛了我,你也不会。”

乔锦婳一点点拔开胸口的宝剑,宝剑触碰到肉体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但是说不出话,喷出来的只有鲜红的血沫。江年替她一点点擦干净,但是一边擦一边流,最后还是整张脸都蹭上了血液。

江年贴近她的唇,乔锦婳嘴里流出的血液顺着渡到了他的嘴里。

江年说:“你还会弹琴么?再见面的时候给我弹一首锦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