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
橘色的天垂着几朵大块大块的云,云因为天的颜色也染上了一分艳粉红,光线穿过云,穿过窗前的树,穿过窗框,打在一户人家的木书桌上。
上面摆着一只花瓶,里面放着几枝高低不一的蓝紫色的鸢尾花,上面还挂着几滴水滴。
书桌前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的男人,栗色的头发染上了几分橘色,显得整个人暖洋洋的。
盛远看着楼下院子种下的树,当初买它的时候还是一枝小苗,软软的,好像一碰就断,现在都长到了二楼窗户这了。
他笑了笑,在书桌前坐下,拿起钢笔在皮质的本子里写写画画,好像在写日记。
盛远的字如人,秀丽漂亮。
“李松升,今天那颗树又长大了,都到二楼窗口了哈哈。”
“我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它一样,但是我又碰不到。”
日记本的另一页写满了字,有问问题的,也有回答的,两种字迹融在一起倒也没显得突兀。
日记本已经用了大半了,但往前翻就会发现,墨水水渍淡了很多。
盛远笑了笑,把日记放回桌角,看着远处的风景,慢慢瞌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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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别墅的大门被推开,一个疲惫的身影走了进来,桌子上的饭菜早就凉了,盛远迷糊下了楼,笑着对爱人说:“我给你热热吧。”
李松升感觉一身的疲惫在看到盛远后消散开来,点了点头:“好,热好了就早点休息吧。”
盛远摆摆手,独自一人走到厨房去热菜,李松升在背后的餐桌上看着他,满眼都是柔情。
盛远慢条斯理地热完菜,把菜轻轻放在桌子上,看着李松升吃东西。
“阿姨今天又教你什么了?”
盛远温柔地笑了笑,歪着头想了一会说道:“教我烤了芝士蛋糕,但我烤糊了,还麻烦她收拾了。”
李松升挑了挑眉,“烫伤了?”
“差不多。”盛远不在意地说,“尝了一口,糖放少了,苦死我了。”
“今天我还看了一部剧,看着封面很青春,还以为很甜,结果错不及防一下就分手了。”盛远看样子十分不满剧本,撇了撇嘴。
李松升看着他这副小孩子样,宠溺地笑了笑:“下次看看剧的评论嘛,或者做做攻略。”
盛远白了他一眼,“看个剧还搞什么攻略,随缘嘛。”
李松升勾了勾手,示意盛远过来,盛远起身撑在桌子上,把耳朵凑过去,李松升含着笑意说道:“那不行,万一再把我老婆气到怎么办?”
盛远等了他一眼,但耳朵却红透了。
正值换季,秋天来了,但又有着夏的气息。
李松升忙碌了一天,吃饭却不含糊,很快就吃完了,盛远端着碗走进厨房。
李松升跟在他的身后,盛远把碗冲了水,就扭头和李松升交换了一个吻,李松升轻轻搂住他的腰身。
“亲爱的——”盛远拉长声音喊他。
李松升很快就回应了他:“怎么了啊?”
盛远冲他笑了笑,“我不想洗碗。”
李松升挑了挑眉,“我洗。”
“我不想收衣服。”
“我收。”
盛远笑容更大了,“真假的啊?”
李松升摊了摊手,“真的啊。”
“那我是不是就废了啊?”盛远仰头问他。
李松升温柔地看着他:“不会,你还会一件事。”
“嗯?”盛远笑着看着他,“什么啊?”
“爱我。”李松升凑到他的耳边低语道。
李松升洗好碗,抱着盛远走到阳台上,盛远已经有些困了。
“阿升。”盛远趴在他的肩上,迷糊喊到。
“我在。”李松升回应道。
“我爱你。”盛远“嘿嘿”笑了两声,“你听到了吗?”
李松升拍了拍他的脖子:“笨蛋,听到了,早就听到了。”
盛远又“嘿嘿”了几声,抱住了李松升的脖子,可笑着笑着,就有点惆怅。
“阿升。”盛远又喊他。
“怎么了啊?”李松升抚摸着他的背,坐在摇椅上,缓缓晃动。
盛远推开他的肩,黑夜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正注视着李松升的眼睛,“你会一直爱我吗?”
“我会。”李松升拉起盛远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那里传来阵阵鼓动,传到盛远的手里。
盛远慢慢趴了回去,喃喃道:“那好吧,我倒希望……”
李松升俯头低声问:“希望什么?”
“没什么。”盛远说道。
我倒希望你没那么爱我。
到时候,你也不会那么难过了。
我也不会那么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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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盛远起来时李松升早就去公司了,他看了眼枕头,翻开枕头,从底下翻出一张白色的纸。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检查报告”。
盛远冷冷看着这张纸,没说话,只是默默下床拿起桌边的笔记本,翻开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李松升已经回复了几句,大概是有些慌乱,字有些潦草。
“那下次就努力碰到它。”
“阿远最棒了。”
盛远眼眶有些湿润,他咬了咬嘴唇,慢慢合上了皮质日记本。
李松升我很爱你。
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
但是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盛远瘫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暖色调的天花板。
今天阿姨来的格外早,又开始收拾厨房,盛远走了过去,问道:“姨,今天学什么啊?”
阿姨摆摆手,“诶呦你先别过来,我收拾好了再说,你去拿你那个小宝贝本本去。”
盛远点了点头,回到客厅拿出一个藏起来的本子,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都是有关做菜的。
我走了你怎么办啊李松升。
盛远珍贵地摸了几下,拿着它走到厨房,阿姨收拾得很快,盛远赶忙走上去,对她笑了笑,“姨,现在可以告诉我是做什么了吧?”
“诶呀,我教过那么多人做饭,就属你最积极了。”阿姨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继续说道:“葡式蛋挞啊,还有烤牛奶。”
盛远睁大眼睛,笑得开朗:“行,谢谢姨了。”
步骤倒是不难,主要还是用心,盛远小心地从烤箱里端出烤好的蛋挞,但手腕处还是不小心烫了一下,起了一个泡。
阿姨见状,赶忙去客厅拿药膏,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诶呦小心点啊小心点,又烫到了吧,我去拿药,你小心点别碰啊!”
盛远垂眼看着那个泡,听话地坐在沙发上,用另外一只手抽了几张纸巾,捏起蛋挞的边边送到嘴边,小口抿了一口。
还是有点糊了,盛远淡淡想到,如果以后你忙起来,会不会不好好吃饭,想吃的时候,会不会也烤糊了。
盛远自嘲地笑了笑,大少爷可能会直接叫阿姨吧。
李松升,你要永远记得我。
盛远放下蛋挞,阿姨拿着药膏来给盛远抹上,嘴里还说着注意事项,千叮咛万嘱咐,深怕留下印子。
“没事,以后可能也不会弹琴了。”盛远安慰道。
想弹钢琴也没机会弹了。盛远暗暗想道。
“瞎说什么。”阿姨瞪了他一眼,“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珍惜自己。”
盛远无奈笑笑,“知道了知道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阿姨知道盛远的家庭不好,格外心疼这个孩子,摸着他的手,眼眶有些泛红,“你好好的就行了,现在李先生对你也很好,别人爱你,你也要爱自己。”
盛远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地板。
“少不搭理我,我这也是为你好。”阿姨苦口婆心地说着,“你俩相爱,这是对方对方命里的福气。”
“我可以看出了你俩都很爱对方,所以啊,你俩都好好的,我也放下心。”
盛远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阿姨说完,又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嘱咐道:“衣服我洗了,记得晾啊。”
阳光洒进院子里,有的大片覆盖,有的斑斑点点,像赶着时间一样,一点点往里透进。
窗口的鸢尾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耷拉在花瓶边上,盛远把花挑了出来,把水默默倒掉,然后又回到客厅,看着客厅中央放着的钢琴。
他慢慢德走了过去,打开了琴盖,抚摸着琴键,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按下了几个琴键,一首《欢乐颂》就这么弹奏了出来。
盛远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翻开旧黄的琴谱书页,一个下午一首一首的弹奏着。
他这几天努力在这个家留下的有关他的东西。
照片也好,食谱曲子也罢。
这样李松升想他的时候,就可以听一下,看一下。
盛远爱李松升。
李松升也爱盛远。
他们都太想念了。
他太害怕了,盛远不知道自己走后,自己该怎么办,李松升能不能好好走完这一路。
因为太爱,所以舍不得。
我真的非常想跟你一起走完这一路,但是后面的路你要自己走了,我真的非常爱你,不管在哪儿,不管何时,请你记住,盛远非常爱李松升。
他的一生可能没有什么繁花香绕,没有人群簇拥,没有热烈,没有奔腾,但是他遇到了一个可以让他交付一生的人,他满足于此了。
李松升,你会非常非常幸福,我也是。
李松升又在工作室忙碌到很晚,按了按眉心,解锁手机,上面是一片片的绿色消息通知。
盛远给他打了好多个电话,最新的消息写着:李松升,我爱你。
李松升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拿起浅灰色毛绒外套就飞奔向地下车库,手没来的有些颤抖,钥匙插了好几次都没插进去。
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给盛远打电话,对面很快就接通了,李松升愣了下,缓了许久才慢慢开口道:“小远?”
“怎么了?”盛远那边带着的风声。
李松升心一紧,“你在哪?”
盛远没说话,那边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缓慢,盛远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李松升,我在江远。”
李松升一愣,“你怎么回老家去了?我现在去找你,你在家对不对?你别走了,等我!”
盛远脸边划过一行泪水,嘴角却扬起,轻生问道:“李松升,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这会换李松升沉默了,片刻:“对。”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得了癌症,你不要来了,不要来看我,今天我去医院了,我拒绝治疗了。”盛远慢慢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交代,你自己知道了也好。”盛远声音有些哑,他摸了一把眼泪,接着说:“李松升,我待会回去,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李松升心里顿疼,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好像在忍耐什么,最后还是慢慢松开了。
他低着声音说道:“不许骗我。”
盛远笑了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李松升强忍着泪意,“早点回来,我等你。”
盛远站在小别墅三楼阳台上上,哑着声音说道:“好,别让我回去看到一直哭花脸的狮子。”
李松升抹了把脸,“才不会。”
盛远没说话,只是挂断了电话,站在天台上,打开手机默默打字。
盛远心想:我这是最后一次骗你了,下辈子在补偿回来吧。
盛远独自回忆着,第一次骗他,还是喝奶茶烫嘴,李松升那时还是很明朗的少年,小巷阳光拉长了李松升的背影。
第二次骗他,还是说给他买礼物,一点都不贵,一块表也就一千五,但其实是要五十万。
最后还被发现了。盛远迷茫想到。他还真是没满住过什么。
盛远下了楼,回到小别墅里二楼的房间里,摸着书桌上的相框,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轻笑喃喃道:“李松升,下辈子再来娶我吧。”
“要记住我哦,下辈子一定会找到我的吧。”盛远抹了一把脸,无力地靠在床边。
他拿起手机,慢慢打开拨号,拨打了120。
“喂,120吗?我自杀了,在江远鸢宛城区12栋,密码是0716,好的谢谢。”盛远平静地说完并快速地挂断了电话。
盛远感觉自己的眼皮很沉,他倒在白色柔软的大床上,但他又坐来起来,又吞了半瓶安眠药,很快,剩下的半瓶就见底了。
离家最近的医院到这里也要半个小时,足够药效发挥了。
盛远在李松升来电话之前就吞了半瓶药,他早就做好了打算。
盛远现在出奇的平静,害怕死亡的恐惧没有来临,盛远只觉得遗憾,一想到和李松升度过的时光,心没来的痛,最后只留一片悲凉。
李松升,你以后找个好人就娶了吧,要好好对那人,我在天上不会怪你的。
别留遗憾,别和我一样。
救护车和盛远想得一样,半个小时才到江远鸢宛。
医护人员快速地打开大门一间间房间地找,最后在二楼找到了躺在白色大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盛远。
书桌上写着一张便签,写着:请晚点再告诉我的爱人。
另一边,李松升等了五个小时都没有他的消息,手慢慢搭上座机拨号给盛远。
那边接得很快,但是传出来的却不是盛远的声音,而是个女声:“李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位医护人员看着手机上的备注“李,我的先生”,叹了口气:“喂?先生?”
李松升愣住了,“盛远呢?”
“先生,请你冷静。”
“我问你盛远呢!”李松升声音一下提高,他怒吼道:“盛远他在哪?!”
医护人员和旁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点了点头,说道:“李先生,盛远先生已经离世了,节哀顺变。”
“我们已经联系了他的家人,但都没有回应,还请你来认领一下尸体。”
李松升手机一下掉在了地上,屏幕出现了道道彩线,他也不顾那么多,一下飞奔到车上,开车前往江远。
江远距离太清不是很远,一个小时后李松升就随着记忆到达人民医院,快速地找到那间工作室,那里围着一群人,有的是护士,有的是医生。
李松升腿有些抖,扶了一把墙才站稳,有个小护士看到他,就开口询问道:“您是盛远先生的家属吧?请跟我来。”
李松升慌乱点了点头,跟上了她的脚步。
慢慢就走到了医院走廊的最尽头,那里的灯牌已经绿了,小护士把门打开,那手术台上面的人被白布盖住,李松升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腿一软跪倒在地。
旁边的小护士扶了他一把,李松升站起来摆摆手,道了声谢,缓慢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的先生,那我就先出去了,有什么事可以叫我,我就在门外。”
小护士出去后,李松升搬来一旁的手术椅,坐在了盛远的旁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像是生怕碰坏了什么心爱的物品。
李松升握着他的手道:“走那么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睡着了。”
“盛远,你好像还没走多久,我就想你了,你说,我是不是也病了啊?”
“盛远,你理理我啊,你之前不是很爱和我讲话吗?”李松升眼眶慢慢红了。
“盛远,你理理我啊。”李松升把头埋在盛远的肩窝里,眼泪一滴滴砸在盛远的脖颈处。
“盛远,你他妈的就是个骗子!”李松升手握拳砸了下床,“我再也不信你了。”
“你不是说回来吗!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吗!你人呢!”李松升无力地抱住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盛远,你这么怕一个人,那你自杀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害怕。”李松升喃喃道。
“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李松升抱住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但又缓缓用力,像是要把这个人融入血肉。
“盛远,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要看到我这样你才肯醒是不是?我真的想你了,你醒醒好不好,我求你了盛远……”李松升崩溃了,他紧紧握着盛远的手,生怕他消失了一样。
“盛远,阿远,小远……”李松升喃喃喊着他的名字。
“我爱你。”
“在天上记得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