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陈素菀同她的哥哥范闲一道坐在酒楼中,一脸愁眉不展。
“没错啊!素菀,你别着急。我觉得陈叔也是喜欢你的,只是他一直在替你考虑。”
范闲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米,开始讲自己与鸡腿姑娘如何一见钟情并且坠入爱河,这对陈素菀无疑又是一个打击。
“够了!你闭嘴,老娘就不信自己还搞不定他了!”
陈素菀气的搁下筷子就气势汹汹的往外走去,留下范闲一人独自坐着。
“诶!你别走啊,这钱还没付呢!不是说这顿你请哥哥吗?!”
虽然气势汹汹目标明确,可是刚跨出酒楼的门槛看见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陈素菀又有点不知该从何做起。
一个人在街上游荡,这女孩子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极其能逛的,一逛便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
当陈素菀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月明楼,抬头望着溢出的暖色灯光,小姑娘竟是有点恍惚。鬼使神差一般踏出右脚,刚跨入楼中便有三五个女子围上来,热情招展。
“哎哟,这是哪家的小姑娘啊生的如此好看。”
“是啊是啊,看看这洁白无瑕的脸蛋,真是叫我好生羡慕。”两位红衣女子对着陈素菀是啧啧称奇。
“好了别闹了,这姑娘看着年纪甚小,衣着不凡,估计也是来找白先生的。我叫蝶衣,姑娘请随我来吧。”
陈素菀一脸懵的被这位自称蝶衣的女子牵着走过一条条长廊。
“诶,等等!我不是——”
刚想抽回手,随着蝶衣撩开珠帘,印入眼帘的是那道白色的身影,伴随着细微的咳嗽。陈素菀不由得瞳孔放大,渐渐没了声。
梦游似的,拉开凳子坐在了那人旁边。
蝶衣只是毕恭毕敬的喊了声先生,便退出门去。
男子一身素衣,带着半脸银白色面罩,宛如一袭月光。
看见陈素菀这个姑娘不由得轻笑一声,放下茶杯,替人倒上一盏茶。
陈素菀觉得这人气质超脱,自己本就是误打误撞,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才来到此地,更是不知道自己吃错什么药了才会同他坐在一起。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喝茶。温温吞吞三杯茶下肚,喝撑了,一动身子甚至能听见肚子里的水声。
为了缓解尴尬,陈素菀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了。“——额,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哦?”白衣男子闻言一挑眉,“姑娘不曾知晓在下姓名?”
屁话,我跟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你叫什么 。
咳咳,这话可只能在心里吐槽,表面上还是莞尔道:“不曾听闻。”
男子爽朗一笑,“白月笙。来这儿的人都唤我白先生。”
“白月笙?名字倒是挺好听的。白先生,莫非你是个教书先生?”
“不敢当。若是教书先生又怎会屈身于此?”白月笙笑道,觉着这姑娘当真是有趣。
陈素菀憨憨一笑,揉着发梢,想着自己都问了些什么白痴问题,“那为何她们都叫你白先生呢?”
白月笙抿了口茶,缓缓道:“姑娘们觉得在下颇具才情,时常向我倾诉烦恼,我呢大多时候是个聆听者,有时也会略略提点。我正奇怪着,来这儿找我的姑娘都会主动开口,而你却只是坐在这儿喝茶。”
陈素菀刚好重新拿起茶杯,嘴角扯了扯。感情这是个心理辅导室,这白先生放在现代是不是得叫做心灵导师啊?
轻轻咳了几声,既然来都来了,不问几个问题再走岂不是亏了?
“那白先生可有心上之人?若你非常爱她,她,或许也喜欢着你,可那人出于种种顾忌不肯接受该怎么办?”陈素菀眼眸低垂,开始不自觉的玩弄起自己的长发。
“白某自幼便是一人,也未曾有欣悦之人。愚以为两情相悦甚是难得,若他是为了你好,你自是应当不忘初心。”白月笙放下白瓷茶杯,平静地望向陈素菀的眼睛。
陈素菀眼前仿佛升起了一道光亮,眼底暗流涌动。面对白月笙大胆而干净的目光,因烦恼而躁动已久的心终是沉寂下来。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明媚的笑容便重新绽放在脸上。“不忘初心,好一个不忘初心。白先生,虽然我一直都未曾忘记,但还是谢谢你。”说罢,便起身朝着白月笙鞠躬,“先生二字还真并非浪费虚名。天色已晚,白先生早些休息,素菀便先行告退了。”
白月笙看着眼前这位女子朝着自己欠身,一双平静已久的眼睛第一次显现波澜。只见她抬起头时眼尾弯弯如同新月,很自然的将头发捋至耳后,白月笙整个人连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都僵愣了。
陈素菀转身跨出门槛,步伐轻盈,人都出去了也不忘回头朝着白月笙再次挥手告别。按照以往走了便是走了,绝对不会回头,只是这次,陈素菀没由来的觉着白月笙在某方面的气质像极了陈叔,这人风度翩翩,年纪与自己相差距离不像陈叔那样大,所以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
白月笙此时才反应过来,用更温和的笑意代替了那僵硬的微笑,“姑娘慢走。”
直至确认那人已经走远,白月笙才伸手掸了掸长袍继续坐下。只是不知为何那端茶的手有些颤抖,嘴角的笑意也愈演愈烈。白月笙再次放下茶杯,摘下了面具,如果陈素菀还在的话她一定会惊讶这白先生不仅于气质上像极了陈萍萍,连同五官以及眉眼之间都有几分相似。
“素菀...这姑娘,当真是有意思。”
月亮早已高高挂起,夜市繁荣,陈素菀不敢再多做逗留。这么晚了想必陈叔也应该睡下了,也便不打算给人捎带点什么东西,急匆匆的往院里赶。
做贼一般蹑手蹑脚,推开自己房间的木门,刚抬脚便听见身后一阵刻意的咳嗽。
“咳咳,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你一整天的可别太不着调了。”陈萍萍端坐在轮椅上,脸色阴沉,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素菀一只脚还停留在半空,突然被吓一跳便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陈叔,哎呀,您怎么这么晚还没歇息呀。我就,就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随便逛逛这么晚才回院里啊!你不知道现在外头多少危险,尤其是你一个姑娘家家,多少人觊觎着你你不知道吗?!我为什么没睡,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陈萍萍双手紧攥着羊毛毯,难得发火。
陈素菀也有点儿被盛怒的陈萍萍给吓到了,陈叔这幅样子真的很少见。
咬了咬牙,还是挂起笑容。“我这不是身怀绝技嘛,能有什么危险呀?多少人觊觎我这我可不知道,这十几年我连京都都没逛全,人都没认全。觊觎?如果陈叔您也觊觎我的话,可真是求之不得呢。”
陈萍萍浑身一震,“你!一天到晚没个正行,这个样子将来怎么嫁的出去?”
陈素菀闻言笑容顿时间僵在脸上,只是跨入房间,“晚安,陈叔。”
陈萍萍看着那人被黑暗笼罩,关上房门 ,看不清脸庞。不由得伸手揉按太阳穴,这姑娘,越长大自己就越拿她没办法。
“都这么久了······”陈萍萍看了一会儿那人紧闭的房门,自顾自嘀咕。
后来,陈素菀总是会梦见陈萍萍和白月笙。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笑容满面,一个古井无波。
也不知道从何而起,陈素菀去找白月笙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回院的时间也越来越晚;陈萍萍在书房处理公文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陈萍萍在书房处理折子,时不时朝着素菀的房间望去,这灯一直未亮,这人也一直未归。只有陈素菀回来了,房间的灯亮了,陈萍萍才会搁下笔合上折子回房歇息,不论多晚。起初以为这姑娘是在跟哪家的小伙子谈恋爱,可是最近他发现这孩子回来的时间是越发的晚了,心里怎能不急。
自从这姑娘长大之后陈萍萍便很少派人紧盯着她,几乎是什么事情都由着她去,也很少去打听。陈素菀以往每天都会找他聊天,聊自己这一天在京都的所见所闻,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是最近呢?自己竟然有些无法掌握她的动向了。只好派人暗暗盯着,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陈萍萍正在批折子,便有监察院的人进来与他耳语。听到一半,陈萍萍气得摔笔,“这人简直就是在胡闹!”
“要不要我去把人带回来?”影子不知何时来到了二人身边。
陈萍萍很快收敛表情,转而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不必了。”
傍晚,陈素菀一如既往的来到月明楼下。刚欲进楼就感觉到有人拍了自己的肩膀,下意识的想要动手。
“小姐,院长要见你。”
“影子?你怎么······陈叔在哪儿?”陈素菀听到影子的声音后立马收手,四处张望,在街对面看见了冲着自己微笑的陈萍萍,心里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你一个女子怎么天天往这种地方跑?起先我还以为你是在跟谁家的公子有所交往,没想到你口中的‘白先生’,就是在这地界营生的人啊。”陈萍萍望着陈素菀身后的月明楼,眼里充满了讥讽。
陈素菀觉得那人脸上的不屑二字都快比那监察院三个大字还要大了。“怎么?您对我与什么样的人交往也有意见吗?”
察觉到姑娘语气中的冷淡,陈萍萍才正色道,“我没有意见。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做什么,为何这么晚才回院里。还有,白月笙的大名我也略有耳闻。陈素菀,我不反对你与任何人交往,但是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在这种腌臜之地随随便便找一个男人。以后少来这种地方,也少跟里边的人有所来往。”
陈素菀望着那人深邃的眼睛,说不出话来,只是感到悲伤,想要落泪。“您想做什么?”
陈萍萍推着轮椅越过陈素菀,面对着灯火通红的月明楼,“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不行!陈萍萍,你不能这样做!”陈素菀几乎是哭着向陈萍萍喊道。
在一旁的影子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陈萍萍刷的一下转过轮椅,“没大没小了还?!我再给你最后一天期限。”
陈素菀头也不回的冲进月明楼,陈萍萍望着那人的身影,浑身都轻微的颤抖着。
陈素菀找到白月笙,几乎是泣不成声。
“素菀姑娘······”饶是白月笙饱经人情世故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小姑娘。他知道陈素菀对自己并没有感觉,如果有那也多半是因为她口中的陈叔,白月笙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姑娘的。不免叹了口气,将人搂紧怀里轻轻的拍着那人的肩膀。
“白先生,我们在一起吧。”陈素菀依靠在白月笙的怀里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白月笙如雷击顶,“你说什么?”
陈素菀深吸了一口气重述道:“我说,白先生,我们在一起吧。”
“你,你别说气话。”
“我认真的。”
第二天,陈萍萍大发雷霆,砸坏了不少东西。二话不说将人绑了回去,押走白月笙,查封了月明楼。
陈素菀看着那人因气急而涨红的脸庞感到有些好笑,望向那人的眼睛饱含了爱意、不甘以及悲哀。
大家很识趣将空间留给二人,一时间院里竟鸦雀无声,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陈素菀,你到底想做什么?”陈萍萍说这话的时候深感无力,那双眼里竟充满泪光。
“我想做什么?”陈素菀怒极反笑,朝着陈萍萍一步步走去,“我要你放了白月笙。”
“我告诉你,这绝无可能!”陈萍萍气的拍桌,连同屋顶都抖了三抖。
陈素菀弯下身子,双手撑着台桌,直视着陈萍萍的双眼,“陈叔,你是不是在吃醋?我想做什么您还不明白吗——”
陈素菀不由分说的在那人的唇上落下一个吻,虽是一触即分。
少女的唇瓣固然柔软,陈萍萍的心弦却猛然崩断。
“你——”
看着那人泪水早已在眼眶打转,强硬了这么久的心,当真是毁之一旦。
索性闭上眼,将那人的脑袋按得更近了些,主动在那人的唇上留下一个吻来。
“你这姑娘,当真是拿你没办法······”
陈素菀的眼泪断了线一般,忍不住抱着陈萍萍放声大哭,仿佛要将这几年积攒下来的阴郁和猛烈赤诚的爱一并迸发出来一般。
范闲在隔壁靠着墙,嘴角终于浮现出了笑意。
白月笙被释放之后,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也由衷的替二者感到高兴。尽管意难平,也有一瞬间闭上了眼睛,却与幸福无关,但仍然献上了自己最衷心的祝福。在陈萍萍的举荐之下在京都一所学堂教书,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白先生。
陈萍萍捏了捏陈素菀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叶轻眉教会他何谓尊重,何为平等;
陈素菀教会他的是爱以及如何去爱。
世人皆知南庆有一位白先生面对众多爱慕者俨然不动。多年以后陈素菀秘密收到了白月笙的来信:
¹往后
已无故事
或者
路
但我都记得的
仍记得的
我曾是你月光
在旧的冬夜
那场拥抱如井
井
于我是水中月
恋其皎净
坠以捞拾虚丽
于你仅仅是井
恋其清凉
驻足汲水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