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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涌动,越安宁便也越黑暗。
事隔这么多年,我的确耻于提及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知不觉中落下的遗书。我记得它的样子,但我不知道这所谓的遗书要“遗”给谁,他还能看见吗?
月亮崩塌,刺痛的回忆有些近在咫尺,我从未想过儿时做的噩梦有朝一日竟会成了真。可今时不同往日,那位对我一向面带笑容的长者再也不会把惊魂未定的我搂在怀里,我也再听不见他温柔宠溺的话语。
他离开后,我便再次被那个梦魇缠上了。我嚎啕大哭,以至于不敢睡觉。久而久之我患上了严重的偏头疼,说来可笑,上辈子的我也饱受偏头疼的折磨。好在范闲的药理学的不错,他替我缓解了许多痛苦。
北齐出使告一段落,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不信的人。不信世界,不信人心,不信永远。我很难想象他在那儿经历了什么,但是从他的话语中不难得知那是一次刻骨铭心的历练。
他告诉我不要相信陈萍萍,为此我少不了与他争吵。可我知道他虽是这样说着,也似乎总是隐有对奇迹的期盼。
直到陈叔,用他的死亡宣告了一切,那一层笼罩在我心头已久的迷雾终于被吹开,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黑暗而浓厚的迷雾。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秋天渐渐变深的时候,陈叔离我而去了。好像是一个大雨过后的寂静雨夜,水声喧哗,湿气浑浊。我正在梦中逃亡,隐约听见了有人推门而入,听见了细微的咳嗽声。转而是一只略微冰凉的手,握住了我的。好像有人将我露在外头的手放进了锦被里,似曾相识的替我掖被子。
我迷迷糊糊之间感到那人在我床边呆了很久,我用尽力气想要睁眼,可我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突如其来的悲伤压住了我的身子,整个人都极其沉重。
那个人是谁?会是他吗?他在说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晚他在我的床头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那双眼里饱含着怎样的感情,会是和我一样吗?
长这么大,陈叔就骗了我两次。
他骗我说不喜欢我,他骗我说去去就回。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面对庆帝我总会产生一种不可言喻的感觉。那天早起没见着陈叔,我四处问人,据说是独自进宫面圣了。心里头警铃大作,可是不管怎样我都迈不开腿,只好哪儿都不去,待在院里守着黑暗的窗。
我一直在等他回来,所有人都在避着我一般。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消息流出。我听到他刺杀庆帝的消息时便发了疯似的跑出去寻他,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记得那天下着秋雨,我浑身湿透,外袍沾满了泥点。我想着去宫里寻他,一路疾跑。看到刑台周边围满了人,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只好抬头望去,可我的视线早已模糊,看不清那台上的人到底是谁。
挣扎着爬起来,像条狗一般。
一步一步走进了才听到人们口里在奋力呐喊着,“杀陈陈萍萍——”
杀陈萍萍?陈 萍 萍?心里堵得快要喘不过气,都快记不清那是我说了多少句“对不起,让一让”,记不清自己推开了多少个人。
只记得当我站在人群前面时,那道瞬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雨越下越大,乌云越来越沉,我仿佛顶着巨大的压力站在了刑台之下。我想冲上去质问,我想冲上去,救他!可是我的右腿却不听使唤,我猛的捶了那条腿,低头才发现早就肿的不成样子,想必是刚才摔得狠了。
我勉强站住,脸上雨水泥土和泪水糊涂一片,一定很丑。那晚的梦魇又在我的脑里作祟,我的耳畔仿佛响起了那声极其怪异的叫喊。
庆帝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我从筒靴里掏出匕首藏在袖中,一手压着那条伤腿,一点一点向前挪去。
我看着那人倒在地上,脚镣手铐,明明那人双腿早就没有感觉。又望向那高高在上的人,嘴角勾起了一丝嘲弄。
我想不到的是陈叔早就已经注意到了我,从我一路跌跌撞撞的跑来之时。他突然抬起头,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我。我看见他一身伤痕,几欲崩溃,可是他却朝着我摇头,脸上仍是带着那一如既往的笑容。
我多次的问自己,那真的是笑吗?
行刑时,刀尖闪着寒光便冲着那人的肌肤刺去。我只好咬着牙,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指甲早已戳进肉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受着千刀万剐的疼痛与屈辱。
这一刀一刀仿佛在剜着我的心,雨水混合着血液流到了我的脚边。我甚至分不清那是谁的血,谁的泪。
我哭喊不出声来,或许是因为大痛之后失去知觉,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或者说总觉得这场梦不真实。
后来我记不清了,等到人群散去,我才像个傻子一般走上台,跪在那人身边哭得不成样子。恍惚之间听见马蹄踏踏至远而近。是哥哥么?或许是的吧。我只是楞楞的看着他抱着陈叔仰头痛哭,那撕心裂肺的声音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给撕碎了。
我说,“你应该相信我们。”直到话说出了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十分的嘶哑,如同地狱冤魂。
身世什么的早就已经不重要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刺杀我并没有参与。
时间就像那天猩红的血液在我脚边悄悄流走,我每天都对自己说会好起来的,好像说的多了它就会变成事实一样。很多时候我像一只迷途在记忆森林里的鹿,辨不清方向,只因心里信仰还有日光所以拼命的往一个茫然的方向奔跑。
我以为我隐藏得够好,可是连离我最远的人都知道我过得不好。
人们总把死亡看做最黑暗的事情。我想生命理因博得灿烂,死亡不过是必然过程。我以为陈叔一直处在光明之下,是他让我明白只有站在黑暗里才能看见光明。就像那天他复述母亲的话,“生命自己就能找到蓬勃之路”。
信仰黑暗有黑暗的意义。
在我的梦中,那些在现实中难以启齿的暗色调的画面得以复活。我不愿醒,也不愿死。
可是我又何其所幸,能够见到月亮最美的时刻,太阳最灿烂的时刻,等到哥哥做了天下第一权臣,等到了小花这个孩子。每次我看见小花这个可爱的孩子,就会想起曾经的我。
我知道我又开始想陈叔。
我笑着与大家握手,接受他们所说的,你要好起来,我们在你身边。我的感动是真实的,可是无奈依然深刻。
陈叔,我知道你不在了。或许忘却是一种自由的方式,可回忆何尝不是一种相聚的方式呢?正如你那时说忘不了我的成长一样,我又怎能轻易忘记你?
时间总能洗涤旧事,而记忆也总是被纂改着。不知何时起,梦见你的次数逐渐少了下去。最后一次梦到你,不是在刑场。
我看到年轻的你鲜衣怒马。
我看到年轻的你朝着我走来,英姿飒爽。
我说,“你赢了,可是从此以后你也死了。”
你却轻笑着伸手抚摸着我的脸庞,将我的碎发理至脑后,语气轻柔,“我活着呢,并且一如既往地爱着你。”
我看到你半倚半躺,月光照着你仰起的脸。你睁开眼,惊讶的望着我,带着笑意的一句,“你来啦?”
我只是学着你曾经细细的望着我一样,也细细的望着你,“睡吧,我就看看你,最后一次。”
你的吻轻轻的落在了我的脸上。
去路迢迢,终有一日相见。
¹就让我们继续与生命的慷慨和繁华相爱,即使岁月以刻薄和荒芜相欺。
我回过头来,恍若游园惊梦。
²仅以你消逝的一面,便足以让我享用一生。我留给这世界的,怎能只是一纸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