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8.
陈素菀窝在陈萍萍的怀里呼呼大睡,她睡得正香呢又怎么知道那人是与她截然相反,一晚没睡。
天还没亮呢,就命影子进屋帮着自己起床。要把陈素菀粘在自己身上的小胳膊小腿费劲的扣下,还不能把人吵醒,这可真难为人。
好不容易将橡皮泥似的小人从陈萍萍身上取下,感到怀里空空的小孩子又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陈萍萍感到好笑,这小孩子,真是睡着了都不安分。赶忙拿了个小枕头塞到人怀里,见她对着枕头又是亲又是抱的,陈萍萍忍不住发笑,这小毛头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为她掖好被子,又是细望了几眼,才推着轮椅去了书房。
天快亮的时候也是最冷的,也是最容易做噩梦的时刻。
影子替陈萍萍的腿盖上厚厚的一层羊毛毯,心里愁得很。这么凉的夜晚,到时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陈萍萍倒是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硬是要求去书房呆着,说是什么折子落得太多了···
陈素菀眉头紧皱,面上甚至都出了虚汗,相必是陷入了梦魇当中。
梦里,她正经历着一场秋雨,一场空前绝后的大雨。
一个小女孩站在刑台之下,仰着头看着那倒在刑场上的人。雨太大了,大到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心里十分恐惧不安,看到了高坐在龙椅上的男人,面无表情。而她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倒在刑场上的人到底是谁。
随着高位者的一声令下,刽子手开始行刑。刀片闪着寒光,血液混着雨水形成一条河流。
那人披头散发,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叫喊,仿佛早就死了一般,胸膛毫无起伏,毫无生机。空气中夹杂着万物生长与垂死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气味,还有血。
陈素菀怔怔地看向刑台,突然之间,心里的恐惧仿佛被放大了数百倍,仿佛跌下了悬崖,又跌入了地狱,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猛烈的冲击着她的心脏。疼痛,让她根本无法察觉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身边的好多人在叫嚷着,可是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乌云滚滚,隐隐雷声。她极目远望,奋力的瞪大双眼,看不清,还是看不清。她想要走进点儿去看,那个一声不吭,宛如一具死尸一样的男人到底是谁。可整个人都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她想哭喊,可是无法发声,口不能言。
正当她绝望之时,那个男人突然抬起了头,发出了一种极其怪异的叫喊。绝望,愤怒,不甘,却又兴奋,保函了胜利的喜悦。
无法形容,那是一种狂笑,一种悲鸣,一半透出恐怖,一半透出得意,就像从地狱里才可能发出的那种声音,就像为被罚入地狱而痛苦之灵魂和为灵魂坠入地狱而欢呼的魔鬼共同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陈素菀只觉得世界都要为之塌陷,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庞,是他,是她万般仰慕的陈叔,是世人眼中的魔鬼,陈萍萍。
乘船渡过血河,泪水夺眶而出,陈素菀也随之叫喊,是撕心裂肺的,充满了绝望,以及对月亮崩裂的恐惧与愤怒。周遭的世界都变得无比的冰冷,黑暗,沉默。两个人共同的吼声冲破了雨声,冲破了人们的的叫喊,音波仿佛能穿透人的身体和灵魂。
陈素菀一阵挣扎,气喘吁吁的摆脱了那个梦魇,从枕头上探起身子凝视黑洞洞的房间,侧耳去倾听——她甚至不知道为何要去听,除非那是一种本能的驱使——倾听一个在风声的间歇之时偶尔传来的微弱而模糊的声音,她并不知道那声音来自何方。
周围空空荡荡,本该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也不知去向。梦里的恐惧不安再次涌上心头,陈素菀抹抹眼角,湿漉漉的,自己竟然因为一个梦哭了。
下床走出房间,没有多少思考,仿佛梦游一般走到了书房,陈素菀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个地方。
没有穿外套,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推开书房的门,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火光映照,仍是有点如梦似幻的感觉。
陈萍萍抬头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跳,立即搁下笔,推了轮椅便要过去。“素菀,你,你这是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梦里那般恐怖。陈素菀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百米冲刺般冲向了陈萍萍的怀抱。
“没什么,陈叔,我就想看看你。”
“你这孩子,怎么半夜三更出来就穿这么点儿,还不该着凉?影···!”
“别,别叫他。”陈素菀立马捂住了陈萍萍的嘴,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起身重新替他执笔研磨,便什么话也不说。
陈萍萍心下了然,用毯子将人给裹了个严严实实,柔声道:“对不起···”
陈素菀摇摇头,绕道陈萍萍身后,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脖颈,深吸一口气,“陈叔,你别离开我。”
“下次再也不会了。”陈萍萍拍着陈素菀的小手安慰道。
“我不想听到下次二字!”陈素菀赌气。
“好好好,再无下次啦。”陈萍萍故作轻松道。
“陈叔你知道吗,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陈萍萍合上折子,看着小孩一双眼睛扑闪,认真的问到。
“梦到···算了,没什么。陈叔,以后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您都千万不要离开我,好吗?”
陈萍萍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小孩明亮的眼睛,没有作答,当然二字,应用实践来证明。
月亮流溢出珍珠色的光华:
那些长苔的堤,那些通幽的径,
那些快活的花,那些哀怨的树,
都无影无踪;连那玫瑰的芬芳
也在空气慈爱的手臂中消失。
一切都消逝了——只剩你——只剩你;
只剩下你那双眼睛神圣的光芒——
只剩下你仰望的眼中那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