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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娟照花台

晚风渐起,月影婆娑,院中亭。

苏檀儿落下最后一笔,拢了拢衣纱,玉手轻捻起纸边,薄宣透着月色,轻念: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杏眼微弯,苏檀儿眼中映着一小弧烛火,亮得出奇,如月亮湾里流蜜浆,舀着一瓢甜。

她抬眸,见宁毅眯眯着眼朝她笑,眉梢微挑,“相公好才情,让檀儿开了眼界,在诗会上扳回一城。”

“诶诶。”宁毅连声摆手,“这诗不是我写的,乃苏先生所作,说来都姓苏,还算是娘子本家,我可没此等文采,不过借花献佛。”

“那……”苏檀儿知道宁毅鬼点子多,见识也广,不免好奇,“既是借花献佛,想来心境相通,这位苏先生为何做此诗?”

“哦,就单纯弟控的肺腑之言。”

“……弟控?”

“……就是,嗯,很爱他弟弟的意思。”宁毅收起不正经,认真介绍,“作诗之时苏先生本就政治失意,中秋之夜又无法与家弟团圆,七年未见,思念至极,有感而发,才写下《水调歌头》。”

“原来如此。”苏檀儿望向天边圆月,有些出神,“不得志,不得见,难免思念,何况是血浓于水的至亲呢。”

“毕竟家是永恒的避风港嘛。”

宁毅瞄几眼她的表情,品出些许姑娘家的惆怅来,一时有些踟蹰,“娘子可是想到了岳父……?”

羽睫轻颤,苏檀儿垂下头,声音蔫蔫的,“我自幼有织线染布的才能,不敢说天赋异禀,但在苏家这一辈里是最能担任之人,却碍于女子身份,百般受阻。每次跌倒了,也会忍不住往回看,但到底得不到亲人的理解……”

“哎呀,你就看他装吧!老傲娇了他。”宁毅悄咪咪凑过来,靠近苏檀儿耳边,以告诉秘密的幼稚姿态,说起悄悄话了,“岳父他啊,爱在心头口难开,我不过上了新门艺馆一次,他就搞个暗杀的阵仗,要打断我的腿,他那模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凶了!”

苏檀儿噗嗤乐了,嗔怪他一眼,点了他额头推远,“还好意思说,本就是你的错,谁让你去花街柳巷的?”

宁毅贱兮兮地眨眨眼,撒起娇,“我这不是去给娘子谋划去了吗,我可是很努力的保住了自己的贞操,没让那些姑娘占我便宜。”

“是是是,真是难为你了。”

宁毅见苏檀儿又喜笑颜开,心里松了口气。他把了天边夜色,觉得无云月高悬,美景不可辜负,心神突然一动,“娘子,我们去赏月如何!”

苏檀儿歪头,“诶?”

……

“这位公子,我要回家了!”渔夫使劲拉着船桨往回。

宁毅拉着另一端,死活不肯松手,“你这人怎么那么不懂变通!我又不是白嫖你,我给钱!”

苏檀儿拍拍宁毅胳膊,“不要说那么奇怪的话。”

她取下腰间锦袋,递给渔夫,“麻烦您通融通融,我和……夫君,想借你船一用,只是在湖中赏赏月,不会弄坏船的,这些银两是点小小心意,您就收下吧。”

渔夫松开手,假装勉为其难收下,动作迅速,生怕他俩反悔似的,“还是这位夫人通情达理,不像……”

他意味明显地瞥了眼宁毅。

“嘿你这渔夫……”宁毅撸起袖子,直接被苏檀儿拉上船。

上了船,渔夫也走了,宁毅装模作样地一振袖,负手而立,颇为深沉地说:“不过借一艘船,又不是买,哪值这些银子,娘子就是心思单纯,以后万不可这般。”

苏檀儿把船桨塞进他手里,顺便堵住他的嘴,“行了大诗人,别教训我了,快去划船。”

宁毅深沉的背影一僵,“……我划?”

苏檀儿挑挑眉,“怎么?你能划载聂云竹的船,不能划载我的船?”

“我不是这意思,你老曲解我。”宁毅撇撇嘴,有些委屈,任劳任怨地划船。

苏檀儿好整以暇地坐在船边,天边月亮不看,捧着脸看他,小胳膊小腿地摇桨,不自觉就笑了。

宁毅似有所感回头,抓个现形,扬眉道:“笑什么,我知道你相公我一表人才,帅得没边,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美得你!”苏檀儿红了脸,眼瞥向别处,落了定所,一瞬有了说辞,她指向湖中亭上的朵朵野花,理直气壮道,“我在看花,才没有看你。”

宁毅也望过去,小声一嗤,“哪有我好看,不懂欣赏。”

他想起苏檀儿方才用“聂云竹”来为难他,语句结构颇有“我和你妈掉水里了你先救谁”的精妙,忽然有了主意。

他反客为主道:“我和那乌鱼小丸子……不是,我和那乌启豪比,谁好看?”

苏檀儿没想到他这么问,一下懵住了,随后陷入可疑的沉默。

宁毅不高兴了,想耍小脾气了,“这还用想?在你心里我难道还不及小丸子?”

苏檀儿摆摆手,“不是不是,你好看。”

“你敷衍我。”宁毅无理取闹起来。

“才不是!”苏檀儿被他似真似假的生气模样给唬住了,急切又认真地说,“他虽生得不错,但人眼高于顶,只在乎自身,毫无君子之风,活活败了好皮象,甚至常显得面目可憎。”

“哦,我懂了,就是爱装逼的……”宁毅见苏檀儿又困惑起来的表情,咽下最后的脏话,转移话题,“那我呢。”

“你嘛……”苏檀儿上下扫视他,在他气急败坏前对上视线,杏眼弯弯,“你可爱,不管是长相、作风,还是性子、德行,都可爱。”

宁毅被她的专注眼神烫了一下,险些没拿住船桨,别扭地哼唧两声,“那当然,他算个什么,我天下第一最可爱。”

他像是猫咪般抬抬下巴,用并不惹人恼怒的目光俯视如花般盛放的姑娘,兀的笑了,“娘子天下第二最可爱。”

他好像怕她生气,又连忙补了一句,“输给我不亏,我都是你的了,第一第二内部消化,你赚了。”

说的头头是道。

苏檀儿没脾气了。

她被宁毅一句“我都是你的”彻底弄红了脸,别过头,在莹白月光下,像流光的羊脂玉,盛放在世间的绝世珍宝。

宁毅说完那话,自己也脸红了,这会儿背回身,默默划船,攥紧船桨杆。

平静微暗的湖面,除了薄薄月光,忽得飘来其他莹莹光亮。

苏檀儿目光一颤,抬起头望去,从远处飘来一盏盏点亮的花灯,顺着水流而来,像从天上倾泄而下,汇聚人间的美与烟火。

她下意识站起身,向花灯走去。

手一下被抓住了。

苏檀儿寻着望去,对上宁毅笑眯眯的眉眼,他不知何时放下了船桨,小船载着两人停在湖中央,被四周飘来的灼灼花灯包围。

亭边,耿护卫和小蝉对两人比了个“耶”的手势,正大光明地偷看起来。

苏檀儿一瞬明白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微微害羞,嗔怪似的问:“你什么时候准……”

“嘘。”宁毅手指虚虚竖在她唇上,让她噤了声。

他不知从哪变出一盏花灯,献宝似的递上,又拿出笔来,递给苏檀儿,“娘子写上名字。”

苏檀儿接过,不知道他搞什么,但心却跳的飞快,刚要落笔,听他轻声说:“在花灯上写相爱两人的名字,放进水中,能流向天边,受神明祝福,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他最后八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对着神明起誓。

笔尖轻颤,苏檀儿的心也跟着颤,却不愿再失态,像是输给他似的,强装着镇定。等再落笔,笔势一变。

宁毅似有察觉,靠近些看,花灯上字迹娟秀,写着【宁毅】。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娘子……?”

苏檀儿挑眉看他,将笔还回去,“你让我写名字,没说写谁的名字,既是请求神明,自然要写心爱之人的才作数。”

宁毅迟缓地嗯了一声,还没从“心爱之人”四字回神,在苏檀儿的催促下,红着脸,提笔在他名字旁,一笔一划,认真写下【苏檀儿】。

两个名字紧紧依靠。

他们互相搀扶着,在船边蹲下,一起将花灯放入水中,松了手。

花灯随清风流水远去,载着二人心意相通的祈愿,似真的要流向天边。

宁毅的目光收不回来,想看花灯飘向了哪里,苏檀儿却先收了目光,垂眸,看向两人离得急近的手,福至心灵,闭上眼睛,一把握住。

宁毅浑身一僵,偷偷摸摸回头,却见罪魁祸首已经闭上眼睛,颇为掩耳盗铃。

她的手小小的,纤软如玉,温度通过相亲的肌肤传达,流进心脏,温热了它的跳动。

宁毅也学着她,眼一闭,顺着她的指缝缠上,十指紧扣。

圆月,清光,流水,野花,灯火。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脉搏。

“你说……小姐和姑爷在干嘛呢?”亭边,小蝉眼一错不错,略显困惑。

“哼,你道行太浅。”老耿嘲讽一句,老僧入定地从怀中取出《霸道姑爷爱上我贰》,愤愤地看起来,要咬手绢似的哼唧,“这是有娘子才能有的情节!我们不配,嘤嘤嘤。”

“……”

小船再次于湖面行进,乘着满天月色与绵绵情意,载着心上人。

宁毅勾起嘴角,咳嗽两声吸引注意力,划起船桨,“上次为诗会,我载着聂姑娘唱了《水调歌头》,可那曲并非我擅长的,今日良辰美景,花好月圆,载我娘子,宁某献丑一曲,博佳人一笑。”

苏檀儿笑意盈盈,这次光明正大地捧着脸看他,洗耳恭听。

“一呀么更儿里呀,月了影儿照花台……”

“……檀儿姐定下了计 ,她说晚不晌儿来哟……”

“……牡丹哎亭前,我们多恩爱呀,

但愿得鸾凤,早早配和谐……”

“……美人哎,檀儿,嗨,勾了魂的女婵娟……”

宁毅挑着《照花台》里的好词唱,把“秋香”换成了“檀儿”,把唐伯虎换成了“宁立恒”,借伯虎秋香之美,唱他二人绵绵之情。

苏檀儿便满眼是他,甜笑着听,偶被他的词惹羞了,嗔他几句。

佳人在身侧,婵娟照花台。

湖上飘着曲儿,也乘着那句“今生今世,不离不弃”,直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