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贺朝和雷骏算是从同学当到同事。在学校里时,贺朝成绩就靠前,深得老师的赞赏;而雷骏是那种没什么帽子的“武状元”,能打,但是考起试来就麻烦了。次次都是倒数,后来索性不学了,当一个大大方方的“武状元”,一副我学习不好怎么滴的样子,让老师实在无能为力。
老师也不怕雷骏怎么样,主要是怕他把贺朝带坏了——拜托这么好的苗子要是被弄弯了多可惜啊。他们也跟贺朝说了好几次不要跟这个人来往密切,但是贺朝并不听。
他觉得雷骏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虽然学习不怎么样,但是人也不是坏人。
见到路边有小偷还是会帮忙抓一下的。
学生时代交到的朋友是最为宝贵的,因为没有金钱作祟,也不怕什么勾心斗角。孩子都是象牙塔里的珍珠,哪知道什么权力,哪知道什么社会。贺朝开朗但确实不是广泛社交的人,他学生时期的朋友除了雷骏,大概就只有方小磊了。
方小磊跟雷骏一样,不是擅长学习的料。虽然以后可能不能保家卫国,拿什么诺贝尔奖,但是一定不会成为社会的渣滓。
贺朝反而在三个人里格格不入。另外两个是老师的眼中钉,他却是老师的心头宝。每次老师看他的眼神跟另外两个的一对比,那简直是“变色龙”本龙。
雷骏和方小磊也不介意,他们倒是很开明,非常享受贺朝回怼老师的时候。顺便有时候还会比老师更严厉地督促他学习。
“别吧,我就打一会儿游戏。”贺朝被这两个人围着,几本练习册塞到他手中。贺朝看着就心烦意乱,他早上被老师摧残,晚上还要被这两个“学渣”朋友摧残。
“学习好也不可以掉以轻心。”方小磊按着贺朝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都希望朝哥能更好。”
“嗯。”雷骏也点头,勾起贺朝,捏着他的脸,“以后苟富贵勿相忘啊。”
“雷骏哥你轻点……我又没有说以后会忘了你们,而且我也不一定富贵……”贺朝叹了口气,明白雷骏和方小磊也是为了他好,还是拿着练习本写了起来。他们两个劝几下的事,老师估计要劝一两个小时才能有同样效果。
贺朝有时是很双标,朋友的事情优先处理,喜欢的事情优先办理,不喜欢的……能拖就拖。
他才不要为两斗米折腰呢。
如果老师们知道雷骏和方小磊督促的效率那么高,估计得气死。确实,老师的话不听,几个“坏”学生的话却这么管用。
后来他们发现管是管不了了,自暴自弃一般,也不阻止雷骏方小磊他们跟贺朝往来,就是提醒了一句不要教他“抽烟喝酒”之类的。雷骏方小磊松了口气,抽烟他们也没试过几次,方小磊这人似乎跟烟过不去,一闻到烟味就是一顿乱咳,所以贺朝和雷骏也不会抽烟;至于喝酒……算了算了,这几个都是不会喝酒的人,上一次喝了一杯啤酒,雷骏就拖着两个醉鬼回去。那经历,他才不想经历第二次。
就这样,不紧不慢的,他们度过了高中,贺朝考上了大学,而雷骏和方小磊,去当兵了。想不到吧,居然成了人民警察。就算不怎么见面了,他们还是会联系,时不时出来谈谈天,喝喝酒。
方小磊和雷骏还经常跟他吐槽一下有什么奇葩案子。比如一个老人打电话,特别着急地说“他儿子快死了,已经晕倒了”。雷骏本来好奇不是应该打120吗,但是打都打了,还是跑过去,一条人命啊,怎么敢怠慢。结果,他妈的,一打开门,老人流着泪抱着一条狗,哭的好难过:“警察同志,我儿子快没气了。”
雷骏:你儿子是条狗??
老人非常坚定:“我待他跟我儿子一样,我儿子搬出城了,三年没回家了。”
雷骏知道是老人孤独久了太可怜了,但心里就是气。他喘着气跑过来,中途差点摔了两跤。
贺朝笑的肚子疼,方小磊显然听过了,笑的没有贺朝放肆。贺朝一边喝茶,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一想到“我待他如同自己儿子”,肚子就自己开始抽搐——虽然空巢老人很可怜,但是这也太好笑了吧。
雷骏跟着笑,没多久,就克制住,鲜有地一本正经地说道:“对了贺朝,我和小磊估计之后不能这么频繁地联系你了。”
贺朝意识到不对,他看着雷骏和方小磊,两个人都稍微低着头,他们对视了一下。终于是方小磊开口:“我们之后有一个很严重的任务,具体不能透露,但就是可能不能跟你联系了。”
“很危险?”贺朝有些担心。
“肯定比给狗儿子叫救护车危险。”雷骏试图让气氛不要那么沉重,这么沉重的气氛实在不适合他们。
“好啦好啦,我们会回来的,你也好好学,听说你读完研究生就要去市医院了吧?”他们离开了餐厅,雷骏一边走一边跟他说,顺便拍了拍他的肩,方小磊也是。
“等我们回来,朝哥说不定就是二十一世纪扁鹊了。”
贺朝笑出声来:“不敢当不敢当,你们保护好自己,我可不能让人起死回生。”
他们一直走到了岔路口。雷骏和方小磊要走了,他们朝贺朝摆手,贺朝也招手,此时此刻也就只有这样来表达自己的告别了。
果然,之后的两个月,甚至更久,他们三个人再也没有联系过,微信群一直定格在那个下午。方小磊发了一句【到了】。
贺朝考完研后,很快在市医院工作。凭着高学历和高超的实践能力,他没多久就当上主刀。到底是一个才人,在医院也被老前辈照顾着。
以那些人的话说,贺朝有着极致的理性,也有着巨大的慈悲,他对每一位病人都极致地用心。有一次,他手术没有成功,他看着那个患者的尸体,摘下口罩,微微鞠躬。
对生命及其慈悲,这是刻在他的身体里的。他心中怀揣着希波克拉底宣言,他将仁慈塞入自己的灵魂。
他会很了不起。所有的老前辈都这么认为。不过贺朝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受重视,他不过是在履行医生最普通义务——若不将生命放在首位,医生又怎么能成为医生。
贺朝二十六岁当上医生,那时他和雷骏方小磊分别不过几个月。
在年初的时候,他和他们道别,那是一个晚上,还下着雪,他们对未来充满期望,他们想着什么时候再共饮一杯,什么时候再聚在一起。说不定哪一天,他们之间会有一个人羞涩地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有一群和自己度过青春的朋友多么幸运。能有一起度过人生的朋友多么幸运。
贺朝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积了好多福气,才能有这么好的朋友。
直到有一天,一些人进了医院。老前辈们叫住他,然后把他带到一个陌生人面前。同时还有很多年轻的医生。
和谢俞一样,贺朝推开了姜主任的门,这个男人递给他茶水,开始问他问题。
奇美拉。及其疯狂,没有人性的组织,他们以绑架来活人,还有被贩卖的孩子为实验体,进行药剂研究。这些是贺朝能掌握的全部信息。他一时半会儿甚至不能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跟他说这样?他被怀疑了?可是,可是他才毕业没多久啊。
“你入职也不过三个月,按理你不应该参与进来。”姜主任对他说,“不过我这里的朋友向我推荐你,你没有贿赂他?”
“啊?谁啊?”贺朝皱眉,虽然他依然没有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但是“贿赂”两个字让他不高兴了。他从来不做这种亏心事,哪怕是自己很想做的事情,没有争取到就没有争取到,他才不会靠后门进去呢。
这个反应,贺朝肯定不知道了。姜主任叹了口气:“是这样,十九年前,在xx宴会上,一个女人离奇死亡,同时当时一位很知名的政客也死了。我们将那个女人的身体解剖然后检查,她的染色体紊乱,身上有很多猫科特征。那是一个征兆,我们在她的后背上发现一个纹身:漩涡状。”姜主任将一张照片递给贺朝,昏暗的照片中,黑色的漩涡印在女人的背上,像蜗牛的壳。漩涡下是一串英文“CHIMERA”。
“奇美拉?”希腊神话中的生物,拥有许多动物的特征,贺朝想到这个女人,他还在惊讶于那个从二楼坠下的女人居然有这么多故事,又想到她身上有猫科动物的性状,真的是一只“奇美拉”。
这种实验……是得杀死了多少人才做出来啊。贺朝不用脑子想,都感到毛骨悚然。强行改变基因,而且这么多……这可不是什么救济众生的基因工程,这是活体实验啊。
“我们召集了一批医生,新的老的都有,之前我们只能找到死去的实验体,而且大部分都应该是被同伙杀死的,对方下手很麻利,什么都不留给我们,奇美拉的追杀还没有结束,同时我们也要研究这种可以改善实验体的药剂。”
“即使朋友强烈推荐你,我还是要强调一下:答应了的话你就不能一时半会儿跟家人联系,也……”
“我答应。”贺朝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将照片还给姜主任,脸色异常凝重。作为一个人,“奇美拉”罪该万死;作为一个医生,“奇美拉”应该打入十八层地狱。他一想到那些非人的对待,一种燃起无名之火。
姜主任点头:“那你今天准备一下,明天给我去基地,跟父母道个别吧。”
贺朝站起身:“冒昧问一下,你们是找到了活的的实验体了?”
“…………”异常沉默,姜主任背对着贺朝,所以贺朝看不清姜主任脸上的悲哀。
“是的。”姜主任握紧拳头,粗糙的指尖都在发白,“我们的卧底被发现了,奇美拉没有处死他,相反,他们给他打了药剂。”
贺朝心头一凉,一些事引起了疯狂,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我们攻破的时候,奇美拉的人都走了,只有他留着,简直是故意的!”语气越来越重,“他的兽化程度已经30%了,已经有了其他动物的特征……”
“他不是很天才的人,但是他真的很努力,努力地救每一个人,努力地不去拖后腿。”
贺朝的心抽痛。他越来越觉得故事开始向下坠落,坠入深渊,过去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未来他们也依然一无所知。
所以故事的反转永远不会变的枯燥,时间才是真正的欧亨利,它让每一个故事都串在一起,你永远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线的前方是什么?天堂还是地狱,桃花源还是地狱。
贺朝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遇见雷骏和方小磊。
“朝哥?”
“贺朝?”
两个人异口同声,贺朝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很有气质,可是眼神太阴郁了,他看着方小磊额头上长的角——以他的知识,可以猜出应该是山羊。
“我被推荐过来一起研发药物。”贺朝坐在方小磊旁边,他整个人都瘦了几圈,他的眼底下是黑色的,他很疲劳,但是睡不着。
“方小磊,解释了一下?”
贺朝加入时跟着唐森,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医生,他学的很拼命,与时间赛跑,与死神夺魂。他之前参加是为了救更多人,现在他知道那个存活的实验体是方小磊后。他只想快点把药剂研究好,然后救小磊。
对待自己的朋友,尤其是有将近十年的交情。贺朝不想自己朋友不好过,他可以帮他们治病,也可以帮他们手术,如果可以他不想对朋友收费。
贺朝的爱是有主次的,他不会像神一样宠爱众生,也不愿意朋友受苦。
唐森看到了这个孩子的天赋,贺朝愿意学,他也愿意教,这样很好。他就把自己所有知道的就交给他,告诉他如何去救人。
他要让一颗星星升起。
起初进度很顺利,方小磊很配合,他人不消极,也不郁郁寡欢,可能是相信朋友,也可能是本身就坚强。
哪怕针管扎入时,哪怕山羊角长出时,他没有害怕。
“你说,这个角以后能不能卖钱?”有一次,方小磊躺在病床上,吃着饭,对贺朝开玩笑,“要不然我就不治了。”
“你敢不治?”雷骏喊到,甚至有些失控。
“开玩笑而已啦。”
“这种玩笑也敢开?”贺朝抱着胳膊反问道,“兽化程度有30%,已经有了山羊等偶蹄目的性状——小磊,你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得降到10%,所有的可见的性状消失,才能算是目前的“治疗成功”。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太沉重了,想扭转一下,之前都是雷骏哥干这种事情,雷骏哥不干了,朝哥你也不干,就只能我了。”
两人叹了口气:“等小磊好了,我们出去再吃一顿。”
“好,就这么定了。”他们在病房下许下了一个简单的诺言。
实验进行顺利得不像话,贺朝也是出进风光,姜主任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韧劲,更是用很多方法来磨练他。
贺朝习惯被注视感觉,他只是忽视了它们,荣光对于他算不了什么,他只想救他的朋友,每一个他见过的病人。
这正是不重视荣光,他比更多的人闪亮。
他看不见荣光,更不用说灰暗了。
他被重视召来了嫉妒。徐霞最喜欢的徒弟杨文远就是其中之一。
杨文远比不过贺朝,他之前在光下站太久了,看到光离开时,反而不习惯黑暗的生活。
徐霞经常在姜主任面前夸赞他,可是姜主任并没有很重视他,他能感受到,贺朝来之后,徐霞找不到夸的机会了——杨文远不能做的贺朝能做,杨文远能做的贺朝做的更好。自己的徒弟出息了自己当然也出息。可是唐森这个人,还有贺朝,全都坏她好事。
想着就来气。
两边的怨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贺朝刚开始还会心平气和地跟杨文远对峙,后来直接不理了——他烦死了,自己想着方小磊治疗的事情,那段时间方小磊的兽化程度已经到15%了,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他不想花费口舌和脑子跟傻逼对峙。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冲突。有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贺朝失控,他按着杨文远往死里打,甚至打掉了一颗牙。
一直到姜主任出场,两个男人才离开。
起因不过是杨文远嘲笑雷骏和杨文远:“优等生还交这种朋友……真的太辛苦你了。要是我,跟这种连学习都不会学习的人呆一天都觉得恶心……草,已经开始反胃了……就这样吧,我还是离开这个猪……”
贺朝掐住他的手腕,然后把他摔倒在地上,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是两三拳。
“你……你妈!”一拳揍过去,贺朝掐着他的脖子,又是一拳。
雷骏跟方小磊都看呆了,贺朝这么猛的?那怎么当年还说自己“文弱书生”。朝哥的形象立马高大了许多。
这一打,姜主任差点气死,两个人都被关了禁闭写了检讨。丢脸死了,这么大人还写检讨。
不过那段关禁闭时间,贺朝倒是有了一个点子,他把想法写给姜主任时,姜主任犹豫了。
“这……”他想说,这个方法有点风险,能成功的话,方小磊说不定能直接降到5%一下,但是如果不能……
姜主任左右权衡了很久,甚至问了方小磊本人,还有各位老一辈的医生。徐霞为首的一批人强烈反对,还有唐森一边持同意意见。
姜主任还是同意了。
药剂花了两个月研究,已经从秋天到了隆冬。
新的一年的钟声早就敲响。
方小磊注射了第一管,无事发生,兽化程度下降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是额头上的羊角都开始缩小。
第二天,没有问题。
第三天,没有问题。
第四天,没有问题。
第五天,方小磊的兽化程度下降到5%一下,整个基地的人都在庆祝。
第六天,方小磊的羊角彻底消失了。
第七天…………
贺朝越来越受重用,他这一干,杨文远别想翻身了,他整个人气的人在发抖,不知不觉他踹门走进方小磊的房间。
方小磊的头上已经没有羊角,可是现在杨文远巴不得这个人长出羊角,然后他提着这个怪物去给所有人看:看吧,他的办法一无所用。
“真好啊,你……”他气在头上,没有注意到方小磊不正常地颤抖,额头上有些黑色的点。
“有个天才医生当朋友很高兴是吧,过来抢我风头很高兴是吧……”他谁都打不过,谁都比不过,他无能到只能对着一个病人吼,“你们,你,还有贺朝,全都该去死,你就该长着那个傻逼羊角……”
突然,杨文远被巨大的推力推倒,然后他看见方小磊的眼睛变成了不正常的红色,他的牙齿越来越尖锐,手指甲刺入他的皮肤中,剧痛传来。
“啊啊啊啊!”杨文远想跑,他挣扎着,可是对方的力气出奇的大,这哪是山羊,这分明是猛虎。
方小磊直接咬住杨文远的胳膊,身上的兽化程度感受器穿去信息:10%,20%,50%,迅速增长,突破了60%!
这是怎么回事?!杨文远看着数字,惊讶到甚至不敢说话。
方小磊越来越用力,血渗出来,杨文远痛苦地尖叫,惊到了远处的人。
“救命!救命!”
徐霞她感觉到不对劲:“文远?”她看向贺朝,还有唐森,脸扭曲着,一字一字吐出,“给我!等!着!!”
“怎么回事?”唐森和贺朝也跟过去,顺便按下警报。
杨文远听到“卡拉”一声,愣了一下,剧痛突然消失了,他想,是做噩梦了?他庆幸地想抹一把冷汗,可是熟悉地触碰感没有出现,他抬头一看——手臂不见了。
大量的血喷出,他感觉到剧痛,无法形容的痛苦,像是锯子滋啦滋啦地锯着,红色的血水流下,弄湿了一大片地毯,黑红色的,鲜红色的,凝固的,流动的…………
“啊啊啊——”他尖叫着,嗓子都哑了。
他们赶到时看见了这一幕:方小磊满嘴都是血,不,他半张脸都是血,羊角又长出来了,还有不属于山羊的獠牙,利爪,眼睛。他看着杨文远,看向贺朝,看到地上的血,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他颤抖地站起来,踉跄地向外跑,他在逃。
“追!”警察举着枪追过去,唐森和徐霞也跟上去,只留下贺朝一个人愣在原地——他哪里出错了?
为什么,他想了至少五种例外,都被他改良了,他自信的认为绝对不会出事。
他都想好,等到方小磊出院,他们去哪里吃火锅了。
小磊喝不了酒,可以给他点果汁。
他跟上去,心里全是绞痛,他看着里面显示着:“兽化程度:90%。”90……贺朝无助地想,怎么办?小磊会死的,让他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降下兽化。可是,他绝望地发现,没有,没有没有没有!90%,方小磊真的变成“奇美拉”了,他变不回去了。他失误了,虽然他并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是是他失误了。
他自信地认为“奇美拉”不会想到第六种例外,他自信地认为自己的医术可以冒险,他自信地认为他可以救下小磊。是他骄傲了,他不在意荣光,却也被荣光污染,他被夸赞蒙蔽双眼,他忘了对方可是逍遥法外十九的“奇美拉”。
他跟着脚步,血迹爬到阳台。所有的枪口指着方小磊,他走投无路,他身后是深渊,他不跳,就是被绑回去等死;他跳,就是被乱抢打死——下面全是警车。
“小磊……”贺朝沙哑着嗓子,他想向前,却被唐森拦下,“对……对不起。”
他不确定现在的方小磊能不能听懂他的道歉,他看着贺朝,看了很久,好像在想自己认不认识这个人,他咬了咬自己的手指,皱眉,又舒展开,他挣扎着,他看着贺朝,红色的眼睛里面是痛苦。
“朝……哥?”他颤抖着,“我……我……”
我是不是杀人了?我是不是做了很过分事?我是不是要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贺朝一次又一次重复着,重复着重复着,好像这样可以让对方回来。
方小磊垂下眼,他向后退。
“不许动!”枪口对着他,他已经没有活路。
“朝哥,”方小磊平静地说道,“我不怪你。”
方小磊张开双臂向后倒去,如同展翅的飞鸟。
“小磊!”
枪响,他一跃而下。
然后是无数的枪声,一次接着一次,一波接着一波,当枪声消失时,贺朝从楼上向下看。方小磊躺在地上,血花一大片一大片绽放,它们燃烧了最后的生命,他张开手臂,他坦然接受死亡。
新闻不会报道这件事情,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一个人悄然退场,他不是最优秀的,却一直努力着,他相信明天会有太阳升起,明天有星星。
他听见了新年的钟声,却没等来新年的春天。
就在昨天,他们三个坐在一起,讨论着哪一家饭店好吃,那家奶茶店好喝而且便宜,他们还调侃着什么时候能见到贺朝交女朋友。
“朝哥还单身是不是因为喜欢男人啊。”
“放屁!!”
“反应这么强烈,肯定是了!”
“去你妈的方小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小磊被击毙。贺朝因为药剂而被停职,不过这也好,毕竟他也不想工作,他经历的痛苦,会一直经历下去,他的人生可能会一直在黑暗里。
雷骏申请调职,他一拳打在贺朝脸上,两拳,三拳,要不是人拉着他可能还会揍下去。
“贺!朝!”
没有回答,贺朝看着雷骏越走越远,他知道,回不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春天到来了,已经有新芽长出来。方小磊的事情确定了,是“奇美拉”在逃跑前放了其他的药剂,在潜伏期根本不能看不出来,但是有其他一些药刺激可以加快兽化程度。显然,贺朝的想法他们都料到了。
这就像一场胜利的宣言。“奇美拉”的人们在这具尸体上庆祝着又一次胜利,嘲笑敌人。
贺朝的方法是对的,正是因为对的才被“奇美拉”利用了。他从禁闭室里出来时,整个人都憔悴了很多。
杨文远没了一个胳膊,下半生估计不能当医生了。徐霞瞪着贺朝,充满了厌恶。
姜主任和唐森解释了事情不错在他,并希望他留下。
贺朝觉得回去也不能做什么,他甚至害怕拿起刀解剖一只青蛙。
“好吧。”然后他再也没有工作过,他躺在提供的床上,吃着速食,喝着凉白开,就让自己埋在阴影里。
他没有罪,他不需要坐牢也不需要死刑。可是这又怎么样,紫色的夏天已经回不来了。他们不能再讨论自己的未来了。
一个人的死去,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全部崩塌了,塌得彻彻底底,没有幸存者。
唐森去劝过,姜主任劝过,沈捷劝过……他不开门,把心封闭起来,他已经不敢在吗直视一个病人。他只是想,自己如果再这样自暴自弃下去,是不是会得癌。
挺好的,死了就死了吧。
他好累,他不想再这么累了。
回忆从远方飘来,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折磨着他,告诉他那些紫色的夏天,青色的回忆,是他最高兴的时候,他无忧无虑,他无所畏惧。他可以当着两个“差生”怒怼老师,还帮着他们带手机。
会有鸟鸣,会有蝉声,是最美好的时候,他们尽情歌颂紫色夏日的颂歌,他们要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日子——都没有了,“咻”的一下飞走了。
贺朝失眠了。
他做了一个不好的梦,他又梦见了之前的故事,其实很近,方小磊的事情后。警方就加重了追捕“奇美拉的任务,和上一次一样,他们留下了谢俞——这个诱人的鱼饵。
S型实验体,超强的杀伤力。所有人一直认为,贺朝是合适的人选。
“贺朝。”唐森在门外喊到。
“…………”
“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吧。”
“我们又找到一个实验体,比……小磊兽化程度更严重,更加危险,我们一致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兽化程度多少?”贺朝的语气像是在嘲笑。
“60%以上。”
…………门打开了。
贺朝红着眼,胡子都来不及刮:“你没骗我?”
唐森把档案递给贺朝。上面写着:
姓名:谢俞
性别:男
………………
千真万确,贺朝皱眉,唐森也意识到贺朝的犹豫,他对自己产生怀疑了:“如果你有不懂的,我可以帮你。”
贺朝张嘴,又闭上:“好吧。”
贺朝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看手机,现在大概是凌晨三点,白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实在没什么想看的,所以他干脆开始发呆。当代青年“堕落”成这个样子,医院里的老医生估计又是一段伤春悲秋感叹。
好了好了,发会儿呆说不定就好起来了。贺朝非常“乐观”地想,可是他知道,这失眠不可能这么快好。就像梦魇不能这么快消失,如果魅影这么脆弱,克里斯汀就不会陷入其中(源自《歌剧魅影》)。
贺朝实在没有想到后劲这么大,跟谢俞相处太长了,他以为自己早就走出来了。他想不到痛苦的种子一旦栽下,就算不浇水,也会带来一阵阵痛。
谢俞动了动,他总是喜欢靠着贺朝睡,应该是猫的本性。他拱了拱被子,贺朝慢慢曲起膝盖,谢俞对这些很敏感,如果他感觉到贺朝离开了,他睡不久。所以每天早上起来时贺朝都拿着枕头放在谢俞身边,一直等对方抱着枕头,打了好几声呼噜,他才敢出门。
谢俞这么爱睡觉,贺朝绝对不是没有责任。
“唔......呼噜呼噜......”谢俞翻了个身,如果是平常,他会靠着贺朝的腿接着睡。但是今天不同,他意识到不太对——好像没有平时那么温暖了。他微微转醒,在黑暗中睁开眼。眨了几下眼睛,意识慢慢回笼。
他感觉到贺朝不在他身边。“贺朝?”
贺朝发着呆,像是没听见呼喊。
“贺朝?”谢俞坐起身,他夜视很好,他看见贺朝坐在床上,眼睛盯着前方,那里既没有幽灵也没有怪物,更没有他的过去。他像是被摄了魂,完全听不见谢俞的呼喊。
是吧,他离不开过去的阴影,无论怎么逃离,如何赎罪,死去的人回不回来了,雷骏说的没错。他赎着没有意义的罪。他因为过度自信而导致朋友死去,他“简洁”杀死了自己的朋友,这是事实——事情没有结束,他得走出来。可是,可是啊,人怎么能如此容易逃离自己的阴影,人怎么能如此简单向过去坦然。
他还是被过去追上了。伤口还是裂开,他以为只要忽视伤疤就不会感觉到痛苦。这怎么可能呢?
他在下坠,坠入过去的忏悔中;他在溺水,溺入没有尽头的后悔中。他是不是要沉溺了?
“贺朝?”
他依然在下坠。
“贺朝!”
过去的阴影抓着他,他逃不了,即使他坚信一切都能被原谅,一定会有天堂。可是他是无神论者,他不相信神,或者是伊甸园。
“贺朝!!”
什么抓住了他,下坠溺水中,谁抓住了他的手,然后向上,向上,向着太阳,向着天空,他拉着他,逃离阴影。贺朝回神,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天蓝色的眼睛。
“贺朝,你怎么了?”小猫咪皱眉,他捧着贺医生的脸庞,他好担心,“怎么了?”
“谢俞?”他惊讶于对方怎么醒了,果然是因为自己吗,“没事,就是做噩梦了。”
”睡吧“还没有说出口,谢俞抢先回答:“什么梦?”
贺朝哑然,他不想告诉谢俞过去的故事。
“姜主任说,我可以救你。”谢俞向前倾斜,他靠着贺朝如此之近,甚至能感觉到鼻尖的呼吸,“我也想救你,你看烟花时,好难过,难过得我都很难过了,烟花很好看,海洋馆里的鱼也很好看,我昨天很高兴的,可是我看到你难过时,就不高兴了。你总是在救我,摘下我的项圈,告诉我怎么去当一个人类,教我怎么去享受生活,我已经开始热爱生活了,真的。”谢俞看着贺朝,黑暗中的眼睛发着若隐若现的光,像是一颗小星星。星星可以冲破黑暗吗?星星可是星辰之后指尖的水滴,当然可以。
“所以,跟我说说吧。”谢俞仰头,看向贺朝,他眯着眼睛,他微笑着。
”小朋友......“贺朝犹豫了很久,吐露心声并非容易之事,“我做了很错,很糟糕的事情,害死了人。说不定说完,形象就崩塌了呢。”
“我杀了很多人哟,”谢俞开玩笑,“我杀死过人,你害死过人——我们都不干净,挺好的。”
贺朝被他这段过激发言整傻了。但是却异常高兴——确实,都不是好东西。
于是,贺朝开始说起那段紫色的夏天,蓝色的故事,他们以绚烂开场,最后却结束在寂静中。他们聊了多久,大概久到太阳快要升起,天空泛起白色,黑夜要结束了。他开始坚信,一切都会结束,生命会继续,他们可以一起走下去。贺朝从来没有这么释然过,他向过去坦然了,他要向过去告别了。
“就是这样.....谢俞?”贺朝看见谢俞在他的身边,垂着眸子,困极了却还是强忍着,他冷二零很久,终于有了回应。他想说什么,却被贺朝制止。
“睡吧。”他也躺下了,困意袭来。他似乎看向过去的自己,身边有着朋友,可能确实回不去了。如果这样,他就背负着罪恶活下去吧,背负着痛苦活下去吧。他已经不害怕了。
这些痛苦,可能会持续一生,北方的风吹来,他们会侵蚀着他的精神,但他依然会前行,他有了陪伴,他不必一人独自悲伤。
在太阳升起时,他们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