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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在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心底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给吴邪治病用的法子是从古籍上翻出来的,年代太过久远,就算他拥有至纯至正的麒麟血,而吴邪的血液纯度也接近一半,却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然而事已至此,唯有一试。
中药尝到嘴里都是一样的苦,吴邪信他,便不知道自己所喝的药汁其实已经悄悄让人改了方子。
最开始他的身体状况实在太差,根本无法承受得了接下来的疗程,只能先用一些凝神静气的药方吊着,再辅以治肺的药物调养身体,等到时候差不多了,便换成了另一种方子,让他的身体能够慢慢地松懈下来,不再那么排斥外物的入侵,如此,张起灵才敢给他用上最后一味药——麒麟血。
换血这件事,无论如何是不敢先让吴邪知道的,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张起灵是再清楚不过了。为此,张海客还向他表达了诸多不满——让己帮忙也就算了,他就是再怎么不情愿,也抵不过自家族长的甘之如饴,可是怎么进个吴家的大门还要藏东藏西的。
张海客让心底的一连串疑问憋得简直要吐血,恨不得揪住张起灵的衣领问上一句,“老实讲,你是不是过得很不幸福,咱家又不是没人了,没必要受这个憋屈气。”想完了一遍又觉得不对,思索良久才蓦的反应过来,他家族长并不是入赘吴家的可怜小媳妇——彩礼也没有,嫁妆也没有,这么大一个族长就被姓吴的拐跑了。
张海客郁闷,张海客无语,张海客磨刀霍霍要替他家族长讨一个说法,却不想刀还没有磨亮,在见到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浇灭了本就不够嚣张的气焰。
来给他开门的是张起灵,见到他要开口便压低了声音提醒,“小声点,他刚睡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还是柔的,周身的气势都卸了下来,被屋外和煦的阳光裹了一身柔软的人间烟火气。张海客少见神仙下凡,当即愣住,虽然张着个嘴,却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得愣愣地点头。张起灵便转身,将他往屋内引。
顾忌着吴邪的身体畏寒,他们屋子里的地暖还没有断,里间铺了毛茸茸的地毯。张海客束手束脚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张起灵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踩着毯子往里走。过了半会,里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地声响,张海客不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听见吴邪黏糊着嗓子问了一句:“小哥?”于是浑身的鸡皮疙瘩霎时间都齐刷刷立了起来。
“嗯,是我,睡吧。”张起灵放柔了声音哄他。
而后便又没了声响,张海客坐立难安地等了小半会,就见张起灵抱着个被子卷从里间走了出来。
被包裹在被子里的人睡得迷迷糊糊的,张海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蹭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木头一样杵着,机械似的开口:“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车就在外面,只等您了。”他说到这里,余光一瞥,瞥见了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蛋,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过了一道,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才好,一边同手同脚地往门口挪,一边语无伦次道:“那、那就走、走吧。”
这个世界上,还在活动的张家人已经没有几个了。这个曾经无比强大,窥破了世界运转的机密,能够掌握许多人命运的家族最终也逃不出岁月的轮回。这几年形势稳定下来,张海客四处寻找遗散在世界各地的张家人,倒也组建起了一只队伍来。
褪去了古老又神秘的外衣,他们混杂在人群里,可能是商人、学者、政客……总之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这一次若不是因为张起灵,那个家族所带来的种种大约从此就只能藏进记忆深处或是言语笑谈间,无论荣誉,或者悲愁。
可是世人大多如此,无论荆棘遍地抑或鲜花满路,当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再回头看时又不免生出怀念与感慨,更何况是作为一个家族所永远无法抹去的血统印记。是故当张海客告诉他们族长需要帮助的时候,散落各地的一众小张还是聚集到了一块,默契地为这“最后一件事”竭尽全力。
香港太远,族长有言,他爱人的身体难以承受长时间的路途颠簸,小张们索性就把需要的东西都搬到了杭州来。如今张起灵掌管着吴家上下,倒是难得体会了一把一手遮天的痛快,瞒着吴邪将城南的一处宅邸腾了出来,将小张们和所带来的东西一道打包运了进去,将其改成了手术的地方。
他记得闭上眼睛前,看见的最后一件事物就是吴邪安静乖巧的侧脸。或许是因为四月里的阳光过于温暖美好,也或许是因为屋子里色调柔和的灯盏,吴邪的轮廓看在他眼中便柔软的不像话,恍惚仿佛雪山夕照。那模样似乎就长在了他的心上,令人心动到用一生的尺度去衡量都嫌短暂,张起灵想,怎么就能这样的招他喜欢?
这阵悸动来的莫名深情,又缠绵缱绻,他侧着脸看,一时竟舍不得合眼,于是在这枯燥又无趣的一生里,他忽然就生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他想,在一觉醒来之后,他要守在吴邪身边,就等着他慢慢抖开翅膀一样的眼睫,慢慢在那双总是汪着水的眼睛里映出他的模样,再慢慢变得鲜活。然后他要告诉他,我们已经享有了对方的生命,我再离不开你,你也不能离开我了。
麻醉药剂渐渐起效,他带着这样令人动容的心事闭上了眼睛,却不想一睁眼,瞧见的却是当年那个愣头愣脑的小傻子。
张起灵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吴邪的梦里,只能猜测着是他们如今血液相通、性命相连的缘故。眼前的景象是他不曾看过的,身后的背包,身上的衣服都不是自己会有的,张起灵就只能猜,在这场梦境里,自己怕是被小傻子当成了王胖子,没想到还真叫他猜对了。
先前也曾见过吴邪被梦魇住的样子,回想起来实在令人心惊,张起灵就只能不动声色地把他往梦境之外引,还好吴邪到底不算呆,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的经验太过丰富的缘故,没多久人就反应了过来,只是仿佛看不清他,仍是把他当成了王胖子。张起灵无奈,也不敢冒进,只得配合着他在这场离奇诡怪的梦境去演出戏。
那回吴邪以为自己身处梦中,攥着他的手臂让他赶紧逃,那副惶恐又害怕的模样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张起灵心里,让他不由得担心起这场梦境恐怕不会简单,果然,不多久这里就出现了另一个“张起灵”。
吴邪扣着他手掌的力道大得出奇,仿佛终于找到了依靠。眼前所见也已不再是王胖子的脸,而是无论在何种情景下都能让他感受到安心的爱人的面庞,他被这样的认知笼罩着,眼中腥红的色彩逐渐淡去,整个人被一阵浓烈又复杂的情绪缠裹得严实。是感到委屈,想你怎么才来呀,又觉得欣喜,想他竟真有一天会寻他寻到梦里。
千言万语都到了心头,临到了了却又不知道该说哪一句,吴邪说完那句话,就急急地喘息了几声,想要再开口便只觉得喉中酸涩,索性便不再说了,他相信张起灵总会明白的。
他果然明白。
张起灵任由吴邪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微红的眼睛,像是安慰,眼中却含着无数的牵挂与疼惜,将万语千言都融进了这片刻的寂静里。而后他便往前一步,将吴邪往自己身后挡了挡,面向对面的“张起灵”,目光霎时变得凌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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