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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很快,先前天气还是沉沉的阴着,过了三月乌云散开,气温回升之后,花草树木都冒出了一茬短短的嫩芽。生着病,吴邪就不太能受寒,上次瞒着人去了一趟山里,骨子里的寒意都叫湿冷的潮气勾了出来,是故让张起灵带回来以后就一直放在屋里养着,连门框都没有碰到过。
刚开始张起灵还没有替他接手吴家的事务,房间里不时还有人员走动,总不至于太冷清,后来他手头上的事也让人全数接了过去。闲下来了人就想躺着,可躺一两天还行,躺得久了总感觉脑子里像是在打结——绕到一块缠着的全是他无聊至极又毫无由头的思绪。
实在是,烦呀。
吴邪将手里的《群音类选校笺》丢到一边,在桌上支起胳膊去看对面认真翻看报表的人,从前他只知张起灵是个能叫各路禁婆海猴子闻风丧胆的斗里王,却不想他也有这么入世的一面,周身凌冽的气势卸了下来,倒也像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霸道总裁……
——没办法,就这脸,这身段,干点啥都不可能普通的。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了,给看不给摸,就吊在眼前晃着馋人是几个意思,明明办事的时候也不是这样。吴邪登时怒从心起,倾身上前将那沓报表往桌上压,转而换上自己一张写满了“我不高兴的”的脸。
张起灵手上动作一顿,顺着他放下了手中的报表,又搓搓他的狗头,似是无奈,“怎么了?”
“你都不理我。”吴邪耸耸鼻子。
张起灵像是给他这无赖似的模样逗乐了,一双眼睛都弯起了笑意,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便朝吴邪淡淡道:“过来。”
人真过来了就要抱,抱到手了就要亲,吴邪从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中撑开张起灵贴过来的胸膛,一张脸红了大半,明明气息都不太顺畅还要装模作样地凶人,“我不是说这个!”
张起灵闻言就歪歪头看他,眼睫垂下来,目光中写着“那你想如何”的疑惑。
他这模样太过无辜,墨一样的眸子柔和下来就像是块被泉水汪着的黑曜石,吴邪只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也……不是,”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能把话顺利地讲出来,“你到底在忙什么啊,我记得以前也没这么忙的啊……”
张起灵便把桌上的东西摊开了给他看,吴邪扫了一眼,心下哑然,心道他这几天忙成这样,进账怎么比之前还不如了,这数字,都快赶得上他刚接手的那几年了。果然即便是神仙,也不总是无所不能的。
回想起当年缠在一摊烂账里的焦头烂额,吴邪心疼之余,心里竟也升起了一种隐秘的快感——他总算也有能够与张起灵平齐的地方了。
索性人也大度起来,他揽着张起灵的脖子,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与他挨挨蹭蹭,像是只在安慰主人的大型犬:“没事的啊,你别着急,慢慢来,亏不亏的,”吴邪摸了摸自己的良心,将奸商的本性暂且往下压,尽可能语气轻松道:“亏不亏的,都不重要。”
“嗯。”张起灵就亲亲他的脸,却不像是失落之后被安慰到了的样子,眼睛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你再仔细看看?”
还仔细看看,吴邪暗自腹诽,别是想让自己帮忙还不好意思说吧,百岁老人就这点不好,时时刻刻都要端着,脸皮薄,面子重。他如此想着,却也听话的拿起了桌上那一摊琐碎的账目,等到从头到尾看了个大概,人都失去了正常的语言功能。
“这,这,你,你……”
张起灵就顺顺他的背,故意学着他刚才的语气,“不着急的,慢慢说。”
吴邪咽了口口水,挑了一句最想问的艰难道:“什么时候的事?”
“来杭州的时候就想着了,疏通关系废了点时间,”张起灵说到这里就低下头去,把脑袋搭到他的肩上,明明是一样平淡无比的语气,可讲出来的话却莫名有种怨诉的味道在:“本来是要跟你商量的,但你那时候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
吴邪让这无端的一句指责刺得毛都炸了起来,急声道:“我什么时候……”
然而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就不得不乖乖噤了声——先前都把人赶出去了,可不是就不愿跟人说话么,但那也是,也是……
吴邪缩着脖子往张起灵怀里窝,像只努力把自己掩藏起来的鸵鸟,支支吾吾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的嘛,就是……欸,对不起嘛。”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就算是把这篇翻了过去,又拿起桌上摆的较远的一沓文件给他看,吴邪战战兢兢地接过,从头开始认真地往下看。
洗白吴家生意这件事,他从十多年前就开始想着了。
可是这里面牵扯到的关系纵横复杂,就是吴二白都不可能做到全身而退。人陷在里面,根基越深就越难脱手,更不需提他们家世代都是做这个行当的,其中利益相关甚广,别的不说,就是如何安排好底下的这群伙计就够他焦头烂额了,更别说打通各处关节,从里面囫囵地撤出来,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是注定了要困死在里面的。
他本来以为张起灵是首次接手生意上的事才会这样上心,却原来那个时候他就是在偷偷地做这些。这么多的关系,旧的营生,新的征程,他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张海客都不过来跟他闹。
吴邪想起他先前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无数回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就见他在桌边捏着一支笔勾勾画画,那模样都憔悴了。但即便如此,可见自己醒了还是要过来抱抱他,哄小孩似的。
然而长夜深,睡梦沉,人被安神的药剂沉甸甸地拽着,也总会有吴邪不知道的事。比如那会他睡得半梦半醒,下意识就问张起灵为何不睡,张起灵却也不答,只嗅着他脖颈间的味道,低声道:“你闹闹我吧。”
吴邪正迷糊着,并没有听清这话,便含混地问他:“什么?”张起灵就亲亲他困倦得睁不开的眼睛,只道:“这就睡了。”然后还真熄了灯揽着他入睡,等到确保怀里的人睡熟了,再起来对付那些惹人心烦的杂事。
十余年存下的情与爱一朝爬上心头,他欢喜得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再者,初入尘世,也实在不懂该如何回馈人间温柔又缠绵的情谊,苦苦思索许久,心里就只剩下了直接也是最珍贵的那点念头——愿意尽其所有,给他一切他想要的。
有沉默寡言的外壳罩着,吴邪便不能完全懂得张起灵这些隐秘又动人的心思,可就算是再怎么不懂,飘然出尘的老神仙都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他就是长着一颗钢铁做的心,此时也都化成了绕指柔,更何况,他的那颗心,本就被张起灵牢牢占着,对方就是什么都不做,他也难以克制地会因他的贴近而变得柔软、温驯。
“你怎么这么好呀。”吴邪叹息似地道,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一边,手脚都缠到他身上,生怕这人跑了似的。
张起灵闻言就撸撸他的头发,手法就跟给小满哥顺毛似的,没头没脑地回了句:“怕你不信我。”
“嗯?”吴邪疑惑地蹙起眉,觉得这话有些奇怪,“我怎么可能不信你,我……”
然后他就闭上了嘴,一双眼睛倏地睁大。
张起灵看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曲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是有气却舍不得发的模样,“还想瞒我多久?”
敲完又环过他的腰,把人箍在自己怀里,“你有心事,也要对我说。”
吴邪听完就愣愣地点头,顺着他得力道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可能是被层层衣料隔着,他说出口的声音听到耳朵里都有些哑,“……我怕。”
张起灵给出的药方他是无比地相信的,可说到底并非神仙妙药,能帮着他撑过那段病情凶险的时候已是出人意料了。陈年痼疾,破败至此的身体和时好时坏的精神状态,他无比清楚地知道如今自己究竟是处于何种境况之中。有这副药吊着,他或许是能够比原计划的时间多撑上一些时日,可是又能撑多久呢?
近日,他已经明显能够感觉到,那副药方的效力不如从前,神识清明的时候越来越短,他也越来越嗜睡。
可是他接了张起灵的这份喜欢,该还的债,该走的路,一路行到此处,等到把黎簇的归属也安排好以后,他自问万事万物自己已然尽了全力,勉强也算是问心无愧,然而临到头了,心上却又多生出了一副难舍的牵挂。
张起灵待他如何,他全都看在眼里。已经是这样小心又细致地照顾着他了,又哪里还惹他担心?这几日,他其实已经开始觉察出一种沉甸甸的疲累感,却是忍着不说,装作一副与平常无异的样子,还要控制着分寸,再同他闹闹。
喜欢是真,想要同他亲近是真,张起灵的关切与照顾也的确能够让他减轻一些痛苦。可在这些耳鬓厮磨之后,藏着的却是难言的恐惧与不安。
笑看风云的那个吴小佛爷没了,换下的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吴邪,胆小又贪心,甚至随便听说了一个什么神明都想着要去拜一拜,求一个长命百岁,好再多陪一陪他。
原先梦里见着的都是形单影只的自己,后来再看却都变成了踽踽独行的他,瞧上一眼都觉得心口剧痛,又叫他如何不怕?
他藏在心底的最后一点秘密也叫人看得清楚,也不知自己惶恐不安的时候,这人又是个怎么样的心情。吴邪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本是想要哄哄他,可是最后一层外壳也叫人戳开了,他露着柔软的内里,一开口便只有全然依赖的委屈,“不是不信你,我害怕……”
“不怕。”
虽说张起灵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要他能够把心里藏着的话说出来,一则心里整日憋着事,只会给他的精神增添负担,也不利于身体上的修养;二则,他也希望吴邪与他之间不再隔着什么秘密,但是如今听他真把话说了出来,心上不免又引起一阵酸涩的疼惜,于是止不住将他紧紧地抱住了,悉心护着,一遍一遍地给这浑身上下都在诉说着不安的人顺毛。
良久,吴邪才慢慢安静下来,可是感情经过这一番发泄,他的精神也不再如之前那么好了,又是倚在张起灵怀里,浑身被令人心安的气息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不多时就觉得困倦,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塌。
张起灵就抄起他的膝弯,将人放到了床上陪他躺着,手臂环在他的腰窝上安抚似的细细摩挲,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放低了声音,仍是在轻轻地哄:“你信我,别怕。”
吴邪的神识迷迷糊糊地散开,如此温柔的几个字音飘进他的耳中便串联不成词句,更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可既然是张起灵说的,他便要应一应,于是含混着“嗯”了一声,而后便陷入了彻底的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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