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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我什么?”
良久,张起灵才从干涩的喉间鼓出了这样一句话来,听着甜腥,像是块锈迹斑斑的铁。吴邪便淡淡地扫一眼他,眉头微蹙,似乎不太耐烦,“你不是?”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张起灵的眼睫便低垂下去,有一瞬间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的人偶。可他毕竟还是张起灵,红尘绮念之外,就是刀枪不入的神佛之躯,那点突然的落寞即便真落到了他的身上也不过浮光掠影,还未叫人探查清楚,就已经被收敛得干净。
然而,吴邪却看得明白。
人格中压制已久的暴虐猛然被激起,千年的恨意趁虚而入,此时他的脑海中就剩下了尖锐刺耳的哀嚎和满目猩红的血色,但张起灵这副模样却像一根尖锐的刺,“噗呲——”一下便扎进他的心底,酸软莫名。他隐约知道这个人于他很重要,不愿意去伤害,却也不想面对,整个人被这阵奇怪的情绪困得不上不下,像是只被关进狭窄笼子里的困兽,突然就感到了无所适从的愤怒,于是便忿忿地转身,想要离这个让他心烦的人远一些。
吴邪这副样子一看就是不正常的状态,张起灵哪里还敢让他出去,攥着他的手未曾分开,“你要去哪?”
吴邪见他如此,眉头越蹙越紧,“放开。”
“吴邪……”
“我叫你放开!”
吴邪嘶吼一声,倏地便去挣他的手,他是真的用了死力在挣,胸口因为过于浓烈的愤怒急剧地起伏着,眼底还未消尽的猩红又慢慢聚集,恍惚有一种卷土重来的趋势。张起灵给他这模样看的心口一疼,干脆直接使力一拉,便将人拽到了怀里锁着。
“放开!
吴邪撞上张起灵的胸膛,让这阵突然地变故撞得有些懵,可怒气与深藏心底的不甘也一齐被激了起来,他的手臂都被张起灵钳着,挣不开,便抬脚去踢他,可揽着他的人却毫不在意,就这么任由他踢着,一声不吭,半响过后,还贴近他的耳边,一声声疼惜似地唤他:“吴邪,吴邪。”
或许是这阵过于熟悉的安抚起了作用,吴邪还真就慢慢安静了下来。攥在里的手臂忽然卸了力道,张起灵不确定地喊了他一声,“吴邪,你醒了吗?”
他微微松了箍住吴邪的力道,低下头去正想看看他,却不料吴邪竟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鼻尖霎时升起了一缕淡淡的血腥气,张起灵未及防备,便让这牙尖嘴利的小狗崽子咬得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撤开的双臂又紧紧环了回去。
吴邪不声不响地叼着他肩膀上的那一块肉,倘或不是那缕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整个人就像是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入定状态。张起灵却也不催促,除却刚才那阵猝不及防的疼,他再没发出任何声音,只贴在吴邪身后的手掌自上而下地轻轻抚弄着,像是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兽。大约半小时过去,吴邪才渐渐松了口,张起灵把他顺道臂弯里,虚虚地扣着,伸出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小心又细致地去查探他的状态。
眼睛还红着,晕着一层浅浅的水光,目光却空洞,神识也不知道被困在了何处,人倒是乖,收了尖利的爪牙,让摸也让碰,但却像是被抽空了灵魂,无知无觉,无甚悲喜。从张起灵回来到现在,也不过是一段很短暂的时间,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已经呈现出了几个极端。
“吴邪,吴邪?”
唤了两声,却无人应。
——原来控制不住的是这样的状态,原来他用了针,就是一直在同这样的自己拉扯,争夺。
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可仿佛无论如何也抵不过心底一层叠一层的哀痛,张起灵止不住地要去想,他知道吗?被封在这层激烈的情绪下的那个吴邪,一直都是知道的吗?所以他才那样的害怕,那样的想要把自己从他的身边抽离出来。
——“我控制不住……”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该是怎样的惶恐和不安?
张起灵轻抚着他的脸侧,也不管这人是否能听得见,一字一句地对他道:“没关系的,吴邪。”而后又轻轻地附身抱他,不是再刚才那样动作强硬的禁锢,而小心翼翼地,珍宝似地将他收进怀里悉心护着,又郑重无比地说了一句,“没关系的。”
——控制不住也没关系,是疯是傻都没关系,我能护着你的。
颈肩忽的一烫,张起灵让这寸湿热的触感激得喉间一堵,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肩膀搭了一只手。
吴邪的手指就落在方才被咬出了血的伤口附近,隔了层衣料,像是想去触碰,却又不敢。张起灵还以为他是醒了过来,低头却见这人只模样呆愣地瞧着他肩膀上的伤,眼中的骇人的猩红才褪开一点,便又争先恐后地落下几颗滚烫的热泪来。
醒是未醒,可即便是被孤寂又绝望的深渊拽着,他见了张起灵的伤,仍会痴傻得做出一点反应来。
——他怎么能,怎么就能……
“我没事,”张起灵将那只冰凉的手扣进掌心里包住,明明说的是安慰人的话,听起来却艰涩无比,仿佛被千年的寒冰冻过,“我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