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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一行人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山中浓雾罩着,正好掩去淡淡的土腥和鲜血气味。
土腥气来自从地底抬出的木箱,血腥气则是来源于张起灵身上——他又割了手掌,即使用绷带严严实实地缠着,可一旦靠近了也还是能叫人闻见一缕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吴邪醒了吗?”他将身上沾了污泥的衣服脱下,从常平手中接过干净的棉衫套上,手指扯着衣角,脚步却往中心处的营帐迈。
“刚又睡下了,”常平鼓鼓腮帮子,破天荒地拦到了张起灵的面前,指了指他缠着绷带的那只手,示意道:“您还是先收拾好了再过去吧。”
绷带上染了泥污血迹,瞧着脏兮兮的,的确是有些狼狈。常平向来心细,可如今这个关口,大约还不至于讲究到如此地步,何况人不是已经睡下了吗?张起灵蹙着眉,心里的不安一阵阵地跳动着,“他怎么了?”
没有灯,没点烛,营帐里便被黑夜罩得很暗。张起灵身上还带着点水汽,淡淡的,混着点冷冽的皂香,受伤的那只手掌被重新包扎过,在外面套了一只漏指的手套,这回可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缠裹严实了,来之前仔仔细细地闻了几遍,确保那点血腥气的确被遮盖得完全。
远处燃着几堆篝火,是伙计们在相互庆贺,张起灵撩起帘子的一瞬间漏进来几缕昏暗的火光,他借着这点光线一瞥,就见躺在睡袋里的人又往里缩了缩,窸窸窣窣的,背对着他。他抿了抿唇,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营帐就那么大点地方,张起灵临走前担心吴邪受凉,在他的睡袋底下层层叠叠地堆着防水布、毛毯、垫子,现在一看,他整个人就像是窝进了什么绵软暖和的小巢里,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却露着尖锐的刺和爪牙。
“吴邪,我回来了。”张起灵走到他身旁坐下,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他的头发,可是指尖方才接触到柔软的发丝,便被人躲开了去,像是在赌气,可若真的只是赌气那便好了。
吴邪躲在睡袋里装死,张起灵顾忌着他如今的状态,也不敢再轻易触碰,两人一卧一坐,倒是像极了两尊相依相伴的雕像。
静默良久,吴邪的呼吸渐渐地沉了下去。张起灵想起在来之前,常平曾简单地给他交代了一下吴邪这两天里的状态。
不愿说话,似乎对一切都无知无觉,只时不时还要问问常平,“他回来了吗?”听见说没有,便又安静了下去,不多会就能睡着。胃口不太好,不太能吃得下什么东西,但好在没作妖,到了饭点多少还是会用点东西垫垫,都不用人劝。只是原本计划着他能一觉睡到底,把先前的亏空彻底地补回来,却没想到他竟这样固执,明明已经精疲力竭,还要撑着不甚清明的神识等人回来。
如今自己回来了,他照理是该好好睡上一觉的。
呼吸也是浅浅的,这么一瞧人倒是安静,只是不知道怎么会生得这样固执,对别人倒是步步忍让,对自己却毫不留情,怎么就不能也替自己想想?当初梗着非要要同他讲那样的话,心里也不知道难受成了什么样。
张起灵给他这模样看得心头酸软,原先也是有火气的,怎奈何还是被磨成了千丝万缕的疼惜——舍不得,舍不得看他这样苛待自己,更舍不得在见他如此苛待自己之后还要厉声责问。是没有办法,所以就只能替他疼着了。
“……你身上有伤。”
待了半会,张起灵原本都以为他已经睡熟了,却不想这人竟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声音低哑着,像是梦呓。
张起灵的指尖微微往回蜷缩着,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回道:“没有,没受伤。”说完了还要轻轻地哄他,“你看看我?”
吴邪却不理,仍是固执道:“有伤。”过了半会又补上一句,“又骗我。”他讲得这样委屈,张起灵听了更是止不住的心疼,正想挑了灯看看他,却听他又细细地念了一句,“又骗我。”这回他的话音竟是直接冷了下去。
张起灵恍然察觉出了不对劲,急忙去寻身旁的手电,想准备拧开,就听吴邪冷声道:“别开灯。”张起灵的动作顿了顿,正在犹豫间,就听吴邪像是突然崩溃了一般,忽的尖声吼道:“我让你别开灯!”
“吴邪!”
张起灵心下一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灯,急忙去捞他,吴邪却不让他碰,急急地往旁边缩去。
黑暗中传来的喘息急切又慌乱,一声一声恍若踏在张起灵心上,他往前进一步,吴邪就往后退一步,不多会就贴上了帐篷的边缘,隐约可见吴邪已经坐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睁着双亮的异常的眼睛在同他对峙。
倘若这场景是放在之前,张起灵定是要先将人捉回来捋顺了毛再说,可是那几根针已被拔下,吴邪如今是个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张起灵并不敢赌,脑海里倏忽间又浮现出那声低微的哀求,“我控制不住……”
——现在他这个状态,的确不像“醒着”的样子。
张起灵缓了缓心神,不再朝他逼近,反倒往后退了退,竭力按下焦灼的心跳柔声劝他,“我不开灯,”他说罢还把自己的双手举起来向他示意,“你看,我没有开灯。”
“你过来些,好不好?”
吴邪闻言狐疑地盯着他又看了几秒,神色有些迷惑,恍惚有一瞬间的清醒,他试探着喊了一句,“小哥?”
“是我。”张起灵立即应道。
却不料吴邪听完后脸上的疑惑更甚,“你怎么会在这?”他说这句又自言自语道:“你该不在这里的,我又做梦了,又做梦了……”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摸到了一旁被丢弃的手电,竟是握紧了就要往头上砸,张起灵呼吸一窒,立即捉住了他的手腕。
吴邪抬头看了他一眼,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你别怕,这里在是我的梦,醒过来就好了,不会真的受伤的。”
张起灵再也忍不住,俯身将他整个人都揉进了怀里,喉间的腥甜气息被压成了低哑不堪的话语,“你以前也这样吗?”
吴邪却像是被他这个怀抱给吓到了,肌肉都紧绷起来,过了好半会,似乎是意识到这里只是一个梦境,才渐渐地放松了,也敢慢腾腾地摸索着回抱张起灵。说是回抱,实则双臂都未曾收紧,掌心碰到绵软的布料便停了下来,虚虚地贴着一点温热的肌肤,即便如此,已是十分满足。
“没有……没有这样的。”吴邪语无伦次地回道,似乎是意识到不该在张起灵面前做出这样的举动,语气里有些懊恼,“下次不会了。”
张起灵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只能把吴邪往自己怀里团了又团,去嗅嗅他身上的味道,借以抚慰自己几近碎裂的灵魂,“为什么想要醒来?”
他自认为并不是什么浑水猛兽,何况是在吴邪这里,可他刚才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张起灵直觉,在吴邪的梦境里或许藏着些什么东西,于是才问了这一句,却不想吴邪竟误以为张起灵是在责怪他,急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不想见你,但他们总会来,”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面上浮现出几分痛楚,“你不明白,这不是什么好梦,你快离开,快走,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了几声痛苦的呻吟。
眼前的黑暗一股脑的涌进他的眼底,刹那间便凝成了一片血色,凄厉无比的惨叫在他耳边回响,累累白骨从土壤中破出,抓着他的四肢在哀求,怨诉,放眼望去全是脏污。千年的恨意层层叠叠地崩塌,坠落,压到他的肩上,便化成了叫人心惊的幻境,过往千万人的不甘与哀怨,都随着蛇毒灌进他的脑海里。
可若痛楚都是别人的,又怎么能叫人体会到感同身受的心惊,要让他切切实实地恨,就必须夺去他最在乎、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掌心相贴之下,吴邪的肢体骤然紧绷,整个人死死地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仿佛在艰难地抵御着什么巨大的痛楚。破碎的呻吟从咬紧的牙关不断溢出,不安、害怕、惶恐、惊惧……万千压抑到了极致的情绪刹那间崩出便如黑云压城。
“不……”吴邪死死拽着张起灵身上的衣料,就像是拽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哀求道:“不要……”
恍惚只觉心上破开了一个口子,彻骨的寒风呼啦啦地直往里灌,冻着他今生难得的疼惜与爱慕,张起灵止不住地回抱他,止不住地将他往自己怀里藏,妄想借此把他从可怖的幻境里拽回来,“醒醒,吴邪,”他低下头去,毫无章法地亲吻他,呼唤他,语调近乎哀求,“醒醒。”
吴邪却无知无觉,黑暗中一只大手拽着他直往黑暗里拖,眼前所见大约是一生的噩梦,可这样的噩梦他不知道已经做了多少次。攥着衣料的手指骤然松开了,只留下一块碍眼的褶皱,他浑身都卸了力,窝进张起灵怀里,软软的没了动静。
张起灵心下一惊,再顾不得其他,捡起一旁的手电打开,就去看怀里的吴邪。
他的眼睛已经红成了一片,仿佛被血染过,眼神却是空洞的,滚烫的泪珠不住地往下滴。
“吴邪?”张起灵小心地唤他,声音艰涩。
却是无人应。
良久,怀里不住流泪的人才微微动了动,张起灵一直看着他,此时见他终于有了反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吴邪原先是整个人都被他揽进了怀里抱着,醒来后便撑着他的手臂慢慢地站了起来,未曾回头看上一眼,仍是背对着他,把脚步朝着营帐外的方向迈。
“吴邪,”张起灵攥住他的手腕,见他回头便不自觉放软了声调,“你还好么?”
却见吴邪看着他的目光闪了闪,头微微地歪向一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东西。张起灵见他如此动作,心脏猛然一缩,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吴邪淡淡地问了他一句,就好像是在问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张起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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