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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天色微亮,屋子里闹了一晚的声响此时才静下去。人散尽后,常平捧起桌上满怀的账本单子,脸色显露出几分肃穆。他往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模样看上去有些为难,“爷,张爷那边真不用说说吗?”

左胸前的伤口还没好全,又拖着闷头研究了一个晚上的信息,现在精力一散开我便感觉到了一阵隐约的刺痛。积了一宿的困倦拽得我险些撑不开眼皮,身体疲乏酸痛,脑子里又混沌,常平的话在耳边转了几圈我才回味过他的意思来。

“不用说,”我抬手抵住太阳穴的位置按了按,竭力压制住心头的那股躁意,“别告诉他,谁都不许说。我睡一会,两个小时后你喊我起来,我要去他那里看看。另外,再带一根针过来。”

我才说完就见常平动了动嘴,他似乎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可一瞬间后脑勺就像是被人砸了一样,爆裂似的疼,实在提不起精力去回复,胡乱地也不知应了句什么,便不再管他,只撑着最后一点清明晃晃悠悠地挪到床前,倒头就睡了个人事不省。

这一觉睡得极好,可能因为时间短,竟没有任何梦境前来叨扰,常平把我喊醒的时候,我只觉得身心畅快,难得没有沉甸甸的病气困扰。再一看时间,才六点半,想了想按照闷油瓶以往的习惯,这个时候应该才晨练完毕,于是就让常平把准备好的早饭打包了一起带过去。

到了地方,还没进门我就听见了一声嚎叫,似乎是黎簇的声音。我心想这是怎么了,别是这熊孩子又不知死活了,急匆匆地便往里面走,才绕过回廊就见黎簇在院子里扎着马步,手上摆出一个攻击的姿势,而闷油瓶则站在一边给他纠正动作。因为背对着我,他们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到来。见状我也不好上前打扰,身子一歪就靠住了一边的墙壁。

黎簇的这个年纪,骨骼已经差不多定型了,他又不像常安那样天赋极高,此时再学武,肯定是要吃点苦的,我见他双腿已经克制不住地打颤,闷油瓶却还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直压得他又凄凄惨惨地嚎了一声,心头就像是出了一口恶气,周身都松快了不少。

“吴邪哥哥!”我闻声回头,就见常安又被他哥揪住了拎到一边。坎肩顺势绕了过来,手上端着正冒出热气的早饭,对着我就傻气道:“东家,吃了吗?”

胖子起的最晚,正好赶上开饭的时候。黎簇和常安到底年纪还小,一句话不合就能吵起来,吵不过两句又被胖子糊弄过去,坎肩时不时还插上几句嘴。因为有了这几个活宝,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闷油瓶却仍旧是那个样子,闷闷地,不太愿意说话,周身气压比刚认识的那会还要低沉。我偷着瞄了他几眼,却见他理都不理我,心里不由得就有点虚,正琢磨着待会要怎么启瓶盖,碗里就落了一块蛋羹。我抬眼一瞧,就看见他仿佛没事人一样,拿了只小碗又去舀一边离我稍远的骨头汤,舀好后直接推到我的身前,而后又默默地端起自己的碗接着吃饭。这些动作他都做得自然无比,除了仍旧不愿搭理我以外,让人感觉不出一点违和来。

可能是受到了我俩之间这种奇怪气场的影响,吵闹的饭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我俩身上转了几圈。胖子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又朝我努了努嘴,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无比狗腿地给闷油瓶夹了一片卤牛肉,“小哥,你试试这个。”

我夹完菜就偷偷地观察着闷油瓶的反应,见他动作一顿只感觉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砸碗走人。

好在他还算给我面子,几秒钟过后他还是夹起了那块肉片,在我们一行人的注视下慢吞吞地吃了下去。我看着只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

胖子还在朝我努嘴,那意思是叫我再接再厉,我朝他眨了眨眼,几乎把桌上的每盘菜都给闷油瓶夹了一筷子,他也配合,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一顿饭下来我倒是没吃着什么东西,全伺候闷大爷去了,不过好在我最近也确实没什么食欲,喝了一碗汤就觉得胃里鼓胀起来。

吃完饭几个人就到院子里去看两个小的练功。朝阳慢慢地爬上来,晒在人身上便有一种妥帖的暖意,可能是因为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我看了半会就觉得发困,苦着脸的黎簇一下子就变成了两个,在我眼前来回地晃悠。我正想挥开,就听常平对我道:“爷,进屋睡会儿?”

我迷糊着点了点头,随便朝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就让他扶我进去。中间我好像还听到胖子说了句玩笑话,似乎是在朝笑我弱不禁风,但也没太在意。

一进到屋里我就再也忍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地眩晕,手脚也酸软的不像话,几乎无法站立,衣服被冷汗黏在背上,就像是贴了一块冰。常平似乎也被我这模样吓到了,几乎是半搂着将我搀进了浴室,我胡乱扶住洗漱台,当即吐了个昏天黑地。

胃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吐得仗势再大也只呕出了刚才勉强咽进去的那碗汤。嗓子火辣辣辣的疼,水流被拧到了最大一档,秽物立马被冲进了下水道,我也没看清这回到底有没有吐出血来。

常平递了块湿毛巾给我,我接过胡乱抹了把脸,胃里总算好受了些。

“爷,三根针还是太勉强了,先取一根下来吧,然后您再睡会。”常平把我扶到床前,给我端了杯水来。

我闻言看了他一眼,就觉得他这副苦兮兮的神情几乎都赶上黎簇了,心里竟有些好笑。

“不用,每回都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说明是有效果的。”我将水喝完又把杯子递还给他,接着道:“我躺会缓缓,你就跟他们说,是昨晚处理事情弄得太晚了。”

常平点了点头,又清理了一遍浴室,才掩好门出去了。

门口好像有人在跟他说话,模模糊糊地并不清楚,起先我还想撑着去听听,但很快就撑不住了,后颈已经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

扎在我后颈的这几根针,已经是我最后的依靠了。

大约是在五天前,我开始察觉到自己对于精神上的控制力已经非常薄弱。我开始不自主地走神,发呆,记忆力也在慢慢的下降,甚至开始出现了遗忘的状态。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过量读取费洛蒙的另一个负面影响,也不知道这值不值得庆幸,因为至少现在的我还能意识到自己的状态,而不是突然性的印象空缺,可到底这两者哪一个更好,没有人能给我答案。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能获得多少清醒的时间。

这几根针,是我第二次进入墨脱时,偶然打听到的一种治疗方法。当时只当是学着玩的,没想到后来真的能用上。

针一共五根,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是我从一个藏医的手中花高价买回来的,如果仔细闻的话还可以闻到一种特别的香味,很淡,像是藏香。每加一根针,我清醒的时间就可以维持的更长一些,精力也相应有所提升,这听起来就像是一种种类特殊的兴奋剂,专门用来对付我这样的蛇精病。

当然,是药三分毒,这针的效果既然这么明显,副作用也不会太差。要直接扎进来这么一件东西,还是刺激神经用的,主观上就是再怎么觉得无所谓,身体自身也会产生排斥,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疼。

给我针的人说过,这针绝对不能用到第五根,因为在那种疼法之下,人活着还是死了,其实已经没有多大分别,而只要是正常人都会选择更痛快一点的死法。这或许是我唯一一件可以感到庆幸的事,因为我不用费心去做这样的选择——我已经活不到那时候了。

昨晚开了一夜的会,其实就是在确定最后的下墓方案,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墓葬将成为我职业生涯的谢幕之旅。出发的时间确定在明天一早,为了增大这趟行程的可能性,我在一个星期前就把小花劝回了北京,也哄得胖子同意和闷油瓶搬到这里来。也是因为这个,我人生第一次与闷油瓶有了那么激烈的争吵。

我实在是不愿意去回忆这个过程,我本来以为不用走到这一步的,但是我没想到,他那天会拥抱我。

那个怀抱太温暖了,以至于我差点沉溺其中,忘了自己的目的。再后来,我就朝他说了谎——以我能想到的最决绝的方式。

后颈的疼痛比以往来的更加剧烈,我不知道门口的人是否走开了,只能死死咬住被角,将那些细碎的呻吟咽回肚子里。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味,不知是不是我咬破了舌头,又或者是直接挣裂了伤口。我心里清楚在这里我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但是身体里就像埋进了一排的炸弹,此刻经这阵疼一扰,就挨个炸响起来,耳边仿佛有千万个人在朝我哀嚎嘶吼着疼痛,实在不听使唤。我再忍不住,抱紧了被子就在床上打滚。

眼前的景象已从昏黑变成一片血红,可我第一时间感觉到的竟然不是害怕,而是诧异,我忍痛的能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我想。

血蒙蒙的一片场景中,我已经不太看得清眼前的事物,于是头顶的吊灯也不再是吊灯,而是变成了另一张伤心的脸。他的悲伤是那么明显,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那天说的所有话,都让他听了进去。

我看见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在那个昏暗得像是坟墓一样的屋子里,他最后离开时,转头看了一眼僵成木头的我。我瞧见他嘴唇动了动,眼中仿佛凝结着千万年的霜雪,他脸上的神情其实仍没有太多明显的变化,可是我看了却难过的要命,以至于心口的痛楚一度超过了后颈的剧痛。

不是的,我想对他说,不是这样,我骗你的。

我爱你,一直一直爱你,我是爱你的。

所以才想要来见你,这最后一面,本来是不应该有的。

可是怎么办呢,明明疼得要死了,我还是舍不得。

但是我什么都没能说出来,眼前的血红已经浓烈得看不清任何影子,他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一如十多年前的那样。

胸口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耳边吵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睁开眼睛,就看见了远处连绵的青山,一瞬间便有些恍惚,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听见有人在问我,那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我转过头去,就看见胖子坐在我的身边,他并没有看我,而是直视着前方,嘴里还叼着根燃了一半烟。

我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朝他的看的方向望去,果然就见闷油瓶背着个背包的身影在渐渐远去。

山路长长地延伸出去,他的身影几乎融进了前方的高山里。

我压制住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心跳,伸出绑满绷带的手扶住吊脚楼的栏杆,撑起半边身子就朝他离去的方向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喉咙撕裂了一样的疼,我一边喊,一边咳,嘴里一阵阵的辛辣,鲜红的血就沿着我的嘴角淌了下来。直到血块呛进呼吸道里,我终于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弓身倒在了地上,开始一个劲的咳嗽,就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破旧风箱。

视线被泪水涂得模糊,我奋力地睁大了眼睛,期盼着他能回头瞧上我一眼,可是他一次都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