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夜已经很深了,这个时候吹过来的风很凉,我与闷油瓶并肩走在回廊上,谁都没有说话。
先前我还觉得脑子里乱得厉害,可在得知了真实的情况之后心里却无比的平静,我甚至什么都没去想,整个人放空了与他一同往回走。忽然肩膀被人蹭了一下,我转头去看他,这才发现他虽是在往前走着,身体却有意无意地向我倾斜。
这条回廊并不宽,放下我们两个人正好,他走在外侧,而我靠着墙,他这么一侧身,就呈现出了一种保护的姿势,我知道他这是在帮我挡风,心里不由得一暖。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闷油瓶也转头来看了看我,我瞧见那双眸子闪了闪,然后就听见他说:“吴邪,别多想。”
这或许算是一种安慰,可惜他不知道,我现在需要的根本就不是安慰。我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又听他道:“会有办法的。”
他说的无比坚定,我下意识地就想要去相信,就跟以前无数次遇险时一样,只要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可是我知道,这次毕竟不同以往。肚子里的话兜兜转转绕了几圈,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于是问他:“小哥,如果我真的……你要怎么办?”
我本来是想问,你会难过吗?可是我并不确定他是否能够明白“难过”这种情绪,他活了那么长的时间,惯见人间生死离别,或许早已无动于衷。要是听他直接说出不难过这种话,我很难保证自己还能不能挺过余下几个月的时间,于是只好自动放宽了答案的范围。
他听了我这话似乎不太高兴,脸上难得露出不悦的神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闷油瓶的眼睛很特别,眼珠的颜色是全黑的,深邃得像夜晚的天空,这么盯着人就显出了十分的气势。刚认识他的那会,他一这么看我,我就想给他跪下,可是现在,我看着这双眼睛,瞧见的却是难得的专注和无数涌动的思绪。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等了小半会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别多想。”又是这么一句话,紧接着就有一只宽厚的手掌顺势搭在了我的肩上,“回去吧。”
又一阵风起,恍惚间他的话都被揉进了寒风里。我点点头,心里也判断不出他这个反应到底算不算是无动于衷,只是从此不想再问了。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过来,推开门就看见常平在我的门口守着,我刚想问他怎么这样早,却还未开口就有一个人扑到了我眼前来。
“吴邪哥哥!”
我看着常安满是欣喜的脸一愣,转头便看向常平。
“他自己要来的,”还不待我询问,常平便拍了拍常安的肩道:“三爷照顾他这么久,都是应该的。”
“应该个屁!”常平办事一向得体,在跟我的这几年时间里,几乎没怎么挨过训,我这么骂他还是第一次,可他听完却笑了起来,脸上难得出现了憨厚的神情,模样瞧着有些傻。
常安也摇摇我的手臂,翻来覆去地保证他肯定可以完成任务,央我准许他跟着一起去见黎簇。半会过后他见我仍没有点头,竟还开始耍起了赖皮。常平也在一旁帮腔,两兄弟你一句我一句,直念得我头晕。
其实我曾经动过这个心思。黎簇这孩子叛逆得要命,以前就不愿意好好听我说话,年龄的差距再加上之前的经历,现在无论我说什么在他眼里看来都是高高在上的说教,倘若放低了姿态与他谈心,他又觉得我逢场作戏,心机深沉,倒不如换个人去跟他交流。
常安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养着,对吴家、对我的情况了解得再清楚不过了。他虽心思单纯却又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局势变换,更难得是他身上的这股韧性,脾气好又粘人,再加上他和常平在我这边的地位,用来对付黎簇是再合适不过了。更何况,我毕竟还有一点私心。
如今我已是时日无多,可那么大个堂口,那么多的人,我不可能说放手就放手了,总还要有个人来接手的。然而培养接班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现在我又没有这个时间去跟他磨,能有人替我去给他引路自然是好的。
但是我曾经答应过常平,一定会好好护着常安,绝不让他接触道上的事。所以即使这个想法已经在我脑中转了好些天,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常平开这个口,于是只好作罢。心里想着,没有常安的助力,自己无非就是多费点事,就当是还债了。却没想到,一大早这两兄弟就在我门前候着了,看着模样,也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我看着常安亮晶晶的眼睛,又转头去瞧常平忠厚又坚定的神色,心里的暖意一阵阵的翻涌起来。
我到底命好,我想。
小花嫌黎簇吵,没把他带到本铺里来,昨晚直接让坎肩把人接到了我在杭州的另一处房产。草草地吃过了早饭,我带着常平和常安就往外走。
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那阵仗看着就跟去打群架似的,我回过头颇为无语地瞄了一眼常平,就听他道:“花儿爷安排的,说现在还没有清算完毕,要先保证您的安全。”
行吧,我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小花抬杠,更何况在我昏迷的这几天里,也不知道小花是怎么跟外界交代的,说不得现在还要我撑撑场子,于是只好点点头,心下一沉就摆出了小佛爷的气势。候在车旁的伙计见我过来连忙把车门打开,我抬脚正要跨上去,一抬头看清眼前的情况却又愣在了原地。
视线中,闷油瓶正坐在车里,他的身体微微地侧向我,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
身上聚起来的那点气势不尴不尬地卡着,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还应不应该上这辆车。跟在后面的常平也看见了闷油瓶,但反应却比我像话多了,他先是上前恭恭敬敬地给闷油瓶问了声好,而后便走过来扶住我的手,“爷,走了。”
我这时才恍惚回过神来,让常平扶着上了车。
常安本来是要跟我一块的,可手才刚挨着车门就让他哥拽走了,车门关上的时候,我还能听见小孩撒泼一样的嚎叫声。
“小哥,你这是?”我缓了缓心神,问他。
“陪你去。”他沉声道。
“啊,不用的,我就是去见个人,也不做什么。”我试着劝他。
有时候我觉得每个人都像是一个多面体,在不同的环境下面对不同的人,就会表现出不同的性格特质,而私心里,我并不希望他看见另一面的吴邪是个什么样子,即使他可能一早就知道了。
他却不说话,闻言只看了我几眼,而后就把头偏到了另一边。我瞧着他闭目养神的模样,神色轻松却又显露出一种威严的气势,就知道这事基本上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罢了,罢了,反正自从认识了他,吴邪的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最后只剩下这么点时间,他想如何就如何吧。
等到了地方,才刚踏进院子里我就看见坎肩守在一间房门前等我,走进了才发现他哭丧着脸,头上又青了一块。瞧着动作,他看见我的一瞬间是想扑上来嚎几句的,结果一瞥见我身后跟着的闷油瓶便噤了声,委委屈屈地站到一边,模样好不可怜。
我冲他挑了挑眉,“你这又是怎么了?”
他闻言朝门里努了努嘴,“他用头撞的。”
我一时间没法接受自己的伙计竟如此废物,心里不由得一塞,“你都不知道躲的吗?”
“我怎么知道他会突然扑上来,你还不让跟他动手。老板,你这个小朋友好疯。”
“问题不大,”我道,转头又跟闷油瓶好声好气地商量,“小哥,你先跟常平到旁边等等好么,我先进去看看,这小孩脑子有病,等会要是看见这么多人一起进去再吓出个好歹来。放心,没事的。”
闷油瓶扫了眼坎肩头上的包,又看了看我,显然是不太认同我说的没事,便道:“我就在这等。”
我心道让你在这等还不如跟我进去,这道门的隔音效果可差,等下别让你听见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那咱们最后这点日子还怎么处,于是又道:“真的没事,我让常安跟我一起去,他是黑瞎子的徒弟,你这几天应该见过了的。”
说话间我就把常安招了过来,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不似常平和坎肩,并不畏惧闷油瓶身上的强大气场。小孩一改往日的黏糊劲,站在我的身边把腰背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您放心,我会保护好吴邪哥哥的。”
闷油瓶定眼看了看他,最后终于不再坚持,转身跟着常平和坎肩离开了。
支开闷油瓶后,我又深深地吐了几口气,才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四周的窗帘拉得严实,我仔细瞧了瞧,才在窗户旁的小桌前寻到一个晦暗不明的人影。地上铺着破碎的瓷片和乱七八糟的摆件用具,大大小小,从我的脚下一路延伸到他的身边,我一点点绕开这些障碍物,慢慢走到他的身旁,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屋子里都没人说话,四周静下来后,耳边就只能听到我们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我听见他的声音了。”我听见黎簇略显阴郁的声音。
“为什么?”我想了想,问他。
“为什么?”他琢磨着这三个字,轻笑了一声,“你把我的人生搞成这样,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你现在问我,为什么。”
“那我换个问法,你现在已经如愿把我逼出来了,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真的是因为我,你才重新出来的吗?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离开吧,我昨晚在这想了一夜,忽然觉得自己还挺好笑的,吴邪,我在你眼里从始至终是不是就是一个笑话。”
我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不舒服,心道这孩子别不是抑郁了吧,那我的罪过还真是大了,正想着要不要先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忽然就听见了一声极低微极细小的呜咽,
“吴邪,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闻言愣了愣,下意识就道:“谁告诉你的。”
借着窗户前细微的光,我瞧见黎簇捂住眼睛,“吴邪,你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在此之前,我是真的恨你,恨得要命,巴不得你哪天就曝尸荒野。可是当我得知你真的就要死了,我忽然又觉得,心里有点空。”
他说完这些便放下了手,转头看向了我,“你不是问我下一步要怎么做吗?那我告诉你,我想见张起灵。”
“我想要看看,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我经历那些噩梦,让你甘愿豁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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