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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他们是晚上才回来的,先前我已经露了面,借着这口气,五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他把各个盘口重新打理一遍。
我知道胖子回来,已经预备着要捱他的一顿骂了,却不想他理都不理我,闷闷地就回了房间。他极少这样跟我怄气,看来这回是真的气着了,便想着等他气消些再去赔罪。
之前小花说不让我理事,可我到底还是吴家的主人,现在的局势这么不稳定,哪能真就撂挑子不干了?吃过晚饭后,我就问常平要了账本,这小子原本还不太情愿,我难得训了他几句,他才把重新整理好的账本递了上来。我重头翻了一遍,发现收上来的账已经足够运转一段时间,只是这几年我到底没怎么用心管理,各个盘口都没什么太大的进账,这回又一次性划掉了五十四件货,常平难得苦着脸跟我说,底下库存基本已经见底了。
往常这种情况倒也不难办,吩咐各个喇嘛盘再去进点货就行,只是这回我需要的货量太大,以往规模的墓葬是满足不了的。
这个行当延续了几千年的时间,一代一代的人这么挖下来,现在想要找到一个相当规模的油斗谈何容易,就算能够找到,这种坚持到如今还不被人盗取的斗,就是光想想我大概也能知道里面的情况会有多凶险了。
脑子里像是装进一把锤子,只要一想事就“梆梆梆”的敲响,让人头疼得厉害。心底那股烦躁感又一次涌起,我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于是只能暂且放下这些繁琐的事情,抬手撑住额头,闭上眼睛努力缓一缓这口气。常平可能见我是真的难受,就走到了我身后,伸手扶住我的头,轻轻地帮我揉按起来。
几日不见,这小子的手艺倒是精进不少,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他按了一阵我就感觉舒服了许多,于是就着他手上的力往后仰了仰,闭着眼睛就吩咐道:“去请花儿爷和黑爷过来一趟,我有点事需要跟他们商量,嗯……还有胖爷,你哄着他点,他正生我的气呢。”
我说完,常平却迟迟没有回应,只手上的动作不停,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回事,便有些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我就看见常平正直愣愣地站在我的前方,神色为难的要命,手脚似乎都有些不自在。我这么看他,他还不敢正眼瞧我,头略低下去,偷偷地给我打眼色。
啊,不对,如果常平站在我身前,那身后给我按头的人又是谁?
我心里想着,猛地转过头去,就撞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小,小哥,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他不慌不忙地说着,手上的力道也没有因此减轻分毫,似乎压根不觉得从后院路过前厅,又碰巧走进来帮我按头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神色坦然,我也不能表现得太不稳重,只是想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就有些发虚,便把他的手往下拉了拉,道:“小哥,不用按了,我没事了,谢谢你啊。”
他顺着我放下了手,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也瞧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常平还在那里杵着,安静得仿佛一根毫不起眼的木头。他平时还算沉稳,现在却跟坎肩似的,瞧着又木又呆,似乎有些畏惧闷油瓶。我心下不免觉得好笑,吴家的这些伙计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害怕闷油瓶。小哥他就是话少了些,待人却是难得的好,他们以后总会明白的,可是现在得先把要紧的事情做了,于是便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呀。”
常平闻言大着胆子看了闷油瓶一眼,片刻后才点了点头,转身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我说完一转头,就见闷油瓶仍在我身后站着,他这样不言不语的,我也摸不准他心里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便试探着道:“小哥,我们待会商量点事,可能会弄得有些晚,你要留下吗?”
“嗯。”他仍是闷闷的应了一句,但眉眼瞧着舒展了一些,不似刚才那样沉郁了。
我估摸着我这是歪打正着地顺着他的毛了,这老家伙,端的一副出尘绝世的模样,居然会对这种琐事感兴趣,但不论如何,看他高兴,我心里也是畅快的,便起身很狗腿地给他推了张椅子,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到我旁边,便朝他道:“那小哥,你坐这儿呗。”
他点了点头,也不跟我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等了没一会,小花和黑瞎子就过来了,胖子磨蹭了一会,但最后也到了,只不过坐下的时候,还恨恨地骂了我一句。坎肩和常平本来是要站到我身边来的,奈何闷油瓶的气场太大,两个人缩了缩,索性在胖子的身边坐了下来。
要商量的无非就是进货的事,现在在这里的几个人,基本就垄断了整个行业的源头,小花听我说完便列出了几个地方,听得出来这些都是他精心调查挑选过的,总体还不算太凶险。
夹喇嘛需要“筷子头”,其实就是带队的头头,我还是想自己去。一来,吴家盘口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到底是我的责任,我没有理由推脱;二来,私心里,我不希望这些人再次因我而涉险,欠他们的,我这一辈子已经还不清了,我总不能,一直躲在他们身后的。但我知道,在场没有一个人会同意我的决定,果然我才说出自己的决定,就收到了小花和胖子的轮番轰炸。坎肩和常平虽然忍着没敢出声,但看着模样也并不支持,闷油瓶和黑瞎子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还点头应和。
我苦笑一声,只能暂且把这篇翻过。在正式下斗前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勘探位置,收集墓葬信息,购买设备,等等,毕竟真到了墓里这些都是可以救命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所以就算要出发,也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我知道现在跟他们争论毫无胜算。于是面上装出一幅松动的模样,神色为难的思索着,其实心里早就有了打算。
最后几个人选定了其中的一个古墓,这事就算定了下来。解决完地底的事,还有地上的事情要去办。
先前小花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原来我昏迷的这几天里黎簇和沈三那边也并不好过。小花联系上了沈家的人,沈三擅自违背家族的训令,被叫回去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本以为黎簇这回没了支撑,好歹能安分一些,谁知道这些天他还在四处生事,趁着小花重新整理盘口秩序的空缺,专门跑到我底下的盘口搞破坏,小花实在是忍无可忍,便将他扣了下来。
“他要见你,”小花抬起头对我道,“本来这事也不想跟你说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太不让人省心,可是他到底算是你的一块心病,我怕自己处理了,往后你再跟我闹。”
我原本还听得认真,最后一句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叫跟你闹,我是这么不沉稳的人吗?小花也不管我吃人一样的眼神,继续道:“你抽个空,还是去见见他吧,其实这孩子心肠不坏,像你。”
像我,我想起之前,自己也曾对黎簇说,他很像以前的我。
我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运气得有多么不好啊,才会叫我碰见,才会像我。
我又是怎样的丧心病狂,才会把一个孩子扯进这场阴谋的旋涡里来?心肠不坏,像我,真的像我吗?还是只像从前的我?从前的我又是什么样的呢?
我正想着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已经安静下来了,搭在膝上的手被握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掌心里,生生把我从过往的回忆里拉了出来。我一回头,看见的还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
“吴邪,”他轻轻地喊我的名字,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柔和,“别多想。”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看他把我握紧的手一点点揉开,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竟多了很多红痕,看样子是刚才不注意用指甲挖的。我看着这些红痕,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惊慌。
从古潼京回来以后,我的思绪就常常不受控制,刚开始是嗜睡,后来就会莫名的走神,有一次回过劲来,才发现自己身前碎了满地的茶盏,而我就在其中站着,手脚都划出了不少伤口,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可我竟无知无觉。
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害怕,那种感觉就像是心底住了一只猛兽,不知什么时候这只猛兽就会取代我,掌握着具身体的控制权。
那时候正是计划执行的关键期,本来我还想瞒着,但有一次不小心被小花和黑瞎子发现了,三个人就开始偷偷地寻找治疗办法。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受蛇毒的影响,只要我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往阴暗的方面思考问题,就不会被控制。这半年在雨村与小哥和胖子住着,已经是我生命中难得的圆满,所以控制起来倒不算艰难,只是心里上不由得便放松了,现在一回来就时常会忘记。
明明上次已经失控过一次,怎么还不长记性?
难道我现在的情况真的已经很严重了?
脑子里隐隐约约又回想起黑瞎子不甚清晰的话语,身体上的问题,棘手。我脑中忽的一炸,这时才想起来,这些人压根都没告诉我,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是从醒来开始,身边都有人护着,各个神色小心,还有常平、胖子、闷油瓶,他们的态度似乎都很奇怪。
怎么会忽略掉这么多东西?
难道我的注意力已经这么差了吗?
我下意识地想要像闷油瓶求助,却见他仍是默默地看着我,只是手上的力气收紧了些,两道好看的眉不自主地拧到了一块,眼中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我转过头去,就见其余人的神色都有些沉,就连黑瞎子也失去了一贯的笑脸。
在这里面,我与胖子相处的时间最长,他的反应一定骗不过我。想着,我便去看他,可是他竟然不理我,视线直直地落到了身前的桌案上。
“胖子,”我叫他,看见他的肩膀竟不受控制似的抖动了几下,“我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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