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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雨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脑子里想的还是那座死水龙王庙和那条奇怪的大鱼。我还是不知道,闷油瓶到底想要通过这件事情告诉我什么,先前琢磨出的那点影子在心底明明灭灭地闪着,却像是隔了一层纱,看不分明,也抓不住。

但有一点我能够确定的是,他一定是明白了什么,在整件事情里他一定怀有某种目的。

待在雨村的这几个月时间里,他总是会出门巡山,那么多的山头,那么远的路,他一点点地走遍了,把这附近的水系山形都印进了脑子里。细想起来,见到雷本昌的那天,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虽说他这人就是这样,平静得像一口无波古井,可说到底他也不过肉体凡胎,多年后再见故人,还遇到上了这样的事情,断不该如此平淡。所以,即使我不愿意这么想,也不得不承认,他大概是一早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一阵熟悉的疲累感涌上心头。我想,我还是没办法接近他,我到底还是不能懂得他的心思。十年前,他就从不肯对我讲他的心里都在想着什么,计划着什么,无论那时的我有多么的固执难搞,即使追到了长白山上,他也宁愿把我捏晕了,也不想多费口舌解释几句。如今十年过去,我本以为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后,就算他不对我青眼相加,那至少也不会再有那么多的隐瞒了。却不曾想,我变了,他却仍是那个模样。

他是什么时候就在计划这件事了呢?是在巡山的时候发现了事情的怪异,见到了雷本昌,还是因为察觉出不同来,才开始去巡山寻找线索?算起来,将近半年的时间过去,而我竟浑然不觉。

天已经黑了下来,路边的灯光晦暗不明,只能勉强让人分清方向。我们脚下踩着石板,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只低头赶着路。

闷油瓶就走在我的前面,我抬头望了望天上的繁星,而后又低下头去看他的背影,恍惚间无数个影子开始在我的眼前重叠。那是关于过去的他的样子,无数个相同的背影,踏着或急或缓的步子,一个个从我身旁走过,最后都融成了眼前的这一个。此时他距离我也不过两三米远,但我却恍然觉得,我与他之间隔了一条长长的沟渠,那是一道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过的天堑。

是了,我与他之间就是这个样子了。十年前,就是我追着他的背影在往前跑,在这十年的时间里,我总以为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足够拼命,那么总有一天我是能够与他并肩的,却不想,他其实从来不在我的路途。

脑子里兜兜转转地,又回响起重逢时他对我说的那句话。

“你老了。”

我无奈地叹了,心道真是年纪越大,心肠越软了。他百年人生,百年孤独,怎么可能真就因为这十年的时间而对我另眼相看?

“吴邪。”

我心里正想着事,忽然就听见闷油瓶喊了我一声,我心下一惊,急忙抬头去看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竟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正幽幽地看着我。而我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变化,这么猛地一抬头险些撞到他身上。

我瞧见闷油瓶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似乎是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沉声道:“想什么,你差点摔下去。”说完他就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脚下,我顺着他的手势往下看,这才发现我已经走到了路的边缘,再往外踏出一步就会从这个一米左右高的路坎摔下去,登时脸上也有些尴尬,只好笑道:“抱歉哈小哥,刚刚在想事情没太注意脚下。”

“呦呵,想啥呢这么投入,”胖子也从后面走了上来,揽着我的肩膀一边晃一边道,“别是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说吧,看上谁家大姑娘了这么魂不守舍的,说出来让胖爷帮你参谋参谋,过的了眼明天就给你下聘去。”

胖子说罢还朝我眨了眨眼睛,硬生生抛出半个不熟的媚眼,那油腻劲我都不想提,连忙推下他搭在我肩头的手道不劳他费心。胖子却来了劲,开始跟我掰扯起成家立业的那一套,话头一转就说起了村里的年轻小姑娘,从村头李家说到村尾赵家,样貌性格,甚至连喜好都说得头头是道,活像执意牵红线却不幸入了魔的邻居大妈,听得我一阵阵的头疼,心里直喊造孽。

闷油瓶可能是嫌我俩又烦又聒噪,转头直往前走,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我瞧着他明显加快的脚步,支起手肘捅了捅胖子,努努嘴小声道:“你看小哥呢,怎么不也给他找一个女人过日子。”

胖子闻言摇了摇头,一脸痛色,“咱小哥这条件,一般妞还真镇不住,别祸害人了。”

我听罢心里暗骂了一声,怒道:“那你就祸害我了呗。”

胖子闻言呼噜了一把我的头发,正要辩驳就听远处的闷油瓶喊了我一声,我抬头一看就见他站在我们家小院的门口,脸侧向我们这边,身前蒙了一层光亮,神色有些迷惑。

怎么回事,院里有人?

我俩赶紧往前跑去,才赶到院门口,一瞥眼就看见坎肩局促地站在我们家的台阶前,手里拎了一盏小灯,神色十分委屈,见到我来就凄凄惨惨地喊了一声:“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