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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

深秋过去,便是寒冬。

后院里那颗桃树叶子都掉光了,在树底稀稀拉拉铺了一层,又被风一吹,吹得院子里到处都是。这个季节的风带着冷冽寒意,薄薄的衣衫早就不足以御寒,师青玄便披着半块毯子,坐在庙前的台阶上,倚着门前的柱子看不远处的小贺玄捡子儿玩。

这是流行于人间的一种小游戏,几块小石子便可以消遣一个下午,是穷人家的孩童间常见的消遣。师青玄也是到了皇城后,外出乞讨时看街头巷尾的小孩玩耍才知晓,后来偶然见小贺玄拿着之前吃剩下的几枚桃核不舍得扔,干脆一时兴起教了小孩儿怎么玩,谁料歪打正着对方还挺着迷,一个人都可以玩上许久。

被师青玄带回来的小孩在这间破庙里有些特别,平日里安安静静瞧着乖巧,但性子却孤僻得不行,除了师青玄谁都不愿意搭理,也不和其他小孩玩,这样的游戏倒也挺适合他的性格。

师青玄看了半天,裹着毯子起身走到小孩身旁,蹲下来道,“你冷不冷?”

小贺玄没有抬头,只是听完师青玄的话时摇了摇头。

师青玄挑眉,视线在小孩身上的单薄黑衣上一扫而过,又抬头看了看远方的天际,道,“这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了。”

说完,他又低头看着小贺玄,对方还在全神贯注地玩着,小手一抛一接,几粒桃核便稳稳当当地尽数落入掌心。师青玄看着小孩低着的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伸手揉搓了一把,笑道,“有这么好玩?给我玩玩?”

小贺玄皱了皱眉,终于舍得把视线从手上离开,那黑润润的目光无端看得他有点心虚,师青玄眨了眨眼,连忙讨好地帮小孩儿把方才被他揉乱的头发摸顺。

小贺玄目不转睛地盯着师青玄,然后伸出手来,把手心的桃核尽数递到师青玄的手心,糯糯地道,“给你。”

师青玄一边心想这人变小了怎么这般好说话,倒好像是自己在欺负他,一边低头去看,手心里的桃核被小孩儿把玩了不少时日,连棱角都被磨没了不少,圆滚滚的甚是可爱。

他觉得有些好笑,心中却无端又有些感动,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小贺玄还真的给他了,忙开口道,“我才不玩这种小孩子的玩意,拿走拿走。”

小贺玄却执拗地看着他,目光澄净,师青玄被看得没法,握着桃核的五指微微收紧,又放开,然后无奈道,“好吧好吧,我玩还不行吗?”

他取了一枚桃核放在泥土上,又摊开五指,把剩下的几颗拢在手心——那张原本细腻柔软,属于风师大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掌,如今因流落人间许久,而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薄茧。师青玄倒是早就习以为常了,他掂量了一下位置和力道,正打算将手中桃核高高抛起,却被小孩儿突然覆上来的小手止住了动作。

小贺玄肤色白皙,那双手更甚,几乎毫无血色可言,这样的一只小小的手,覆在师青玄手上,轻轻摩挲着那些为乞时岁月留下的痕迹,明明对方动作轻缓,却硬生生使得师青玄心中猛地一震。

师青玄呆呆地看着这些时日小孩愈发白皙的面容,心跳乱了一拍,正想开口,视线忽然捕捉到一片晶莹剔透的事物从空中坠落,落到贺玄脸颊之上,又瞬间化为虚无。他猛地抬头,往天上望去,才发现原本阴沉的天际越发低了,天色开始发暗,方才那片小小的雪花只是前奏,天幕之中,正飞舞着漫天洁白的雪片。

初冬的第一场雪,正式宣告了寒冬的到来。

师青玄连忙反手抓住小孩儿的手,单手把人抱了起来,跑了两步,又扯下原本披在身上的薄毯,将小孩儿严严实实裹了进去,向庙内小跑去。

小贺玄似乎想说话,却无奈被师青玄慌忙之下连嘴巴都裹住了,只留下一双睁大的黑眸在外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师青玄。

猝不及防的一场大雪使得原本外出乞讨的乞丐们都提前回来了,大伙聚在庙里那破败的神像前,一边埋怨鬼天气,一边唉声叹气为接下来的生计发愁。

师青玄捧着一碗从炉子边热好的水,坐到了小贺玄的身边,他微微摩挲了一下被热水烫得带了些暖意的碗壁,然后就将那小碗塞到了贺玄手中。借着掌心的余温,师青玄揉了揉微微发凉的脸颊,顺着小孩儿的视线望去,停留在庙外院中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上。

只是一会儿功夫,雪片就堆积起薄薄的一层了。

贺玄抱着那碗水,氤氲水雾袅袅升起,聚成白茫茫的雾气,似乎连声音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因此,当贺玄说出那句话时,师青玄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说什么?”师青玄转头望着贺玄,问道。

小孩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道,“我说,离开这里吧。”

师青玄愣愣地,只能顺着话作答,“……去哪里?”

贺玄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扫过庙里三三两两分散在各处唉声叹气的乞丐,声线漠然,“这里没几个熬得过这个冬天的。”

师青玄挠了挠头,他在皇城呆了三年,第一年还会震惊不已,到后来,也逐渐习惯了。人间不似仙京那般四季如春,而是有着四季轮转。生活在皇城最底层的乞儿们,本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这样的生活环境在每年寒冬会变得愈发恶劣,到后来,他看着那些或因饥饿或因寒冷而亡的乞儿,最终被裹着一张草席丢到了城外的林中时,除了深感无能为力,也逐渐麻木了。

他动了动嘴唇,低垂着眼睫,开口道,“我知道。”

贺玄转头看他,他稚嫩的声线带了点不满,皱着眉头道,“知道还这样,你想死在这里吗?”

师青玄嘴唇微张,因为衣着单薄,双唇都被冻得有些发白,他刚想顶一句,我想,却又陡然想起当年黑水岛上那人那句不带丝毫感情的“你想得倒美”,又猛地闭紧了嘴。

良久,他吸了吸鼻子,摸了摸小孩儿的头,道,“可是我又没地方去,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贺玄依旧抬头看着他,听完师青玄的话微微摇了摇头,有些沮丧地垂下了眼睫,道,“没有。”

“不过,世界那么大,怎么会没有地方可以去。”

师青玄微微一愣,若是以前最擅广交好友的风师大人,这句话倒真是笑话。可黑水岛一变之后,上天庭再无风水殿,人间也再无风师娘娘,那些过往的高朋满座,言笑晏晏,皆在一夜之间化为云烟,偌大天地间,竟当真无一让他可以容身的场所。

师青玄有些无奈又好气地瞪着面前的人,一边心想这人当真是仗着什么都不记得在这随心所欲地发言,可一边看着这人稚嫩的脸庞又生不起来气。过去别人都说地师大人真真是惯着风师大人,对风师娘娘可谓有求必应,可是又有谁注意到,哪怕每每都被“明兄”驳了面子,可他师青玄不是依旧愿意把这人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么。

当真是孽缘。师青玄叹了口气,使劲揉了揉小孩儿的头权当做惩罚,才道,“你知道什么。”

贺玄抿唇,慢慢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既然你兄长愿意以命换你活下来,你那朋友也没有杀你,换取你的命格,无论是谁,都不希望你接下来的日子在这里渡过。”

类似的话小孩儿在之前提过,如今又提出来,倒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意味。贺玄眼睫低垂,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几下,而后又缓缓道,“他放过了你,你也该放过你自己了。”

师青玄心中一颤,有不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头翻滚,他微微睁大眼,忽然想起那日花城所说的一番话,他颤抖着声音开口,道,“那你……不是,那他是放过他自己了吗?”

“我听他的好友说,他大仇得报,即将……即将消散了,那他,也是放下了那些事情,放过了自己吗?”

或许是师青玄话语中的颤抖和不忍过于明显,贺玄也跟着睁大了眼,一双眼睛圆圆的,直直地看着师青玄,“你不想他消失吗?”

想他消失吗?为家人报仇雪恨是贺玄为鬼的执念,是这漫漫几百年的唯一动力,大仇得报,执念消除,消散似乎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无论是那日听花城提及,还是此刻二人谈到,都让师青玄心中发酸,喉头发堵。

几百年前贺生的遭遇,一个鲜活的人一生所遭遇的苦难折磨,最终只化作地方志里的寥寥数语;那多年之后,关于黑水沉舟,关于贺玄此人,是不是也只是民间怪谈里的一个章节、一段传说。那些零碎的只言片语,带着浅薄温度的文字,真的可以描述出一个人的全部吗?

可是只有师青玄知道,在漫长的几百年里,那人冷硬的外表之下实则还有着柔软的一面,那些言不由衷,那些不经意的保护与关照,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温柔与在意,都是属于他曾经的明兄,如今的贺玄。而一旦消失,这些记忆便会随着他的老去而尘封,最终再无人可知。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平白享受了那么多年属于他的好,他却一直活在痛苦之中,过每一天都不快活,如今终于报了仇,却也只能落得个消散的结局,未免对他不太公平。”

小贺玄默然,转头看了眼师青玄,道,“可是他杀了你哥哥。”

师青玄放在小孩头上的手微微颤抖,他低垂了眼睫,眸中神色看不分明,他低低地道,“我知道。”

“可是,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烂好人。”小孩无情地点评,随后叹了口气,道,“早点放下吧。”

情绪纠结的源头对他说让他早日放下,师青玄不知如何作答,喉头上下滚了两轮,发白的嘴唇抖了又抖,最终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话题,只是摸了摸小孩的头,无比郑重地说道,“我知道了,等雪停了,我们就离开。”

初冬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得大,从午后一直下到夜里,后院积起了厚厚的一层,成年人踏进去连脚面都覆住了。乞丐们为了节约本就不多的柴火,一入夜就熄了火堆,企图通过早些入眠躲过难熬的寒夜。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法力消散的影响,小贺玄最近是愈发容易犯困了,二人并肩坐着聊了一会,小孩儿就坚持不住一下一下点着头,师青玄只好扶着人躺下,一同缩在那张薄毯里取暖。

06.

第二日贺玄是被庙里极大的吵嚷声吵醒的,他颇为不耐烦地睁开一双黑眸,一边眯着眼去扫视大清早是谁这么烦人,一边伸手去摸身边的被褥,却在扑了个空时微微一怔。

手摸到的地方是冰凉的,没有一丝人气和温度,他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往常师青玄起的经常比他早,只是这次他没来由地心中一跳。

庙内的乞丐都聚在那废弃的神像脚下,把那处团团围住,吵嚷声也是从那里传来的,小孩儿奋力扒开人群挤了进去,就瞧见了师青玄。

只不过是双目紧闭,瘫软在地,浑身湿透了的师青玄。

小孩儿浑身僵硬了一瞬,放在身侧的手捏成拳,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却又极快地冲了上去,颤抖着把手贴到师青玄脸上,随之而来的冰冷温度让他顿时宛如坠入了深渊。

他有些愤怒地转头,瞪向那群乞丐,乞丐们却没注意到小孩的神情,只是七嘴八舌讨论着,事情的全貌便从那些零碎的话语中拼凑而出。

城隍庙后面有一条蜿蜒而过的小河,穿过小河就是一片树林,平时乞丐就是在小河旁打水做饭,偶尔能在林子里打个兔子摘点野果什么的,虽然不多,但偶尔也能调剂一下生活。昨夜师青玄睡到一半被活生生冻醒了,他本来白天听了贺玄的一席话就有些辗转反侧,如今更是睡不着,一大一小两人分那半块薄毯本就局促,他看着小孩儿露在外面的半边胳膊,索性把毯子给人裹好,自己悄悄爬了起来。

那时雪停了,皎洁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将外面映得格外亮堂,也正是因为如此,师青玄才看到了蹲在外面的那道身影。

他认出来这是庙里的一个年轻乞儿,他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去,打算问问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干嘛,小乞儿被师青玄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先是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了下,然后竟猛地站了起来,朝着河边就跑了过去。

初冬时节,河面上覆着一层薄冰,根本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小乞丐似乎也是昏了头,竟不慎一脚踏空,整个人顿时坠入了河流之中。师青玄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救人,冬夜里的温度多低啊,冰冷沁骨的河水和着碎冰直往领口里灌,单薄的衣服浸透了水,变得千斤重。

师青玄本就手脚不便,拖着一个慌了神的乞丐更是费力,他好不容易才把人拖上岸,视线扫过对岸才发现那边雪地卧着一只似乎冻僵了的兔子,他有些生气正打算转头说他,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直到清晨有早起的乞儿去河边喝水时,才被发现。

贺玄一双拳头攥得死紧,小乞丐年轻,没多久就醒过来了,此时躲在一旁不敢说话,贺玄本想不管不顾上去把人揍一顿,但眼下更紧急的显然是师青玄。

躺在地上的人微微蜷着,看起来竟有些小小的,成了乞儿后的师青玄愈发消瘦,几乎到了骨瘦如柴的地步,半点都看不出当年潇洒恣意的风师大人的影子。贺玄狠狠瞪了一眼那乞丐,就扑上去照料师青玄。

小孩儿根本不让别人碰,自己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师青玄身上湿透了的衣服褪下,又把庙里众人送过来的被褥毯子把人裹起来,过程中不小心触碰到的对方的躯体,那冰冷的温度让他神色愈发凝重。

师青玄这一睡就整整睡了三天,并且发起了高烧。

庙内乞丐的交头接耳偶然飘到小孩耳朵里,小孩儿却完全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重复着去接水,用打湿的帕子给对方额头降温这一动作,其他时候,就静静地抱着腿,坐在旁边盯着师青玄发呆。

“老风这身子骨,也不晓得能不能撑过去。”

“烧了一天了,要我说,你们谁去药店看能不能讨点药回来。”

“去过啦,掌柜凶得很,把人都赶回来了。”

第三天的午夜,昏睡了许久的人终于悠悠转醒。

师青玄只觉得自己视物都有些费力,看到的景色模模糊糊的,只能依稀看到旁边好似坐了个人,他便打算伸手去摸,手刚刚抬起,就惊醒了正在发呆的贺玄。

小孩儿连忙凑过去,盯着师青玄,语气是焦急的,“你醒了?”

师青玄只觉得眼前的景色清晰一点了,他看着小孩儿的脸,想点点头,却发现身体都不太听使唤,头颅仿佛有千斤重,他尝试了一下,索性放弃,转而开口,一开口却发现嗓子又是嘶哑的。

师青玄有些迷茫了,只能眨了眨眼,脑内开始慢慢回忆起昏迷前的事情。

小孩忙端起旁边的小碗,那碗里的水是他这几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热好放在旁边的,现在还有着微微的温度。他左右看了半天,皱着眉头从自己里衣衣摆处撕下一小条干净的布料,沾了水,一点一点擦拭着师青玄有些干裂的唇。

如此体贴入微的照顾让师青玄有点感动,他试着弯弯嘴角对小孩子笑一笑,却只换得对方冷冷的一句,你别动。

师青玄又眨了眨眼,只好任由着小孩摆布。微热的水顺着布巾到了口里,湿润了喉咙,缓和了一阵,他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还是有点嘶哑,但总算可以说话了。

他小小声道,“我没想那么多,看见了就冲上去了。”

小贺玄顿了顿,把碗放到一旁,道,“烂好人。”

“你就不能换个词说我?”师青玄笑了笑,光是动动嘴角这个动作都牵扯着他五脏六腑都生生地疼,他蹙着眉感受喉头淡淡的腥甜气,脸上笑意不减。

小孩儿颇为担忧地抬头看着师青玄,微微凑过来把自己额头贴了上去,对方额头的温度极高,烫得贺玄神情愈发晦暗。

这个动作使得两人距离极近,师青玄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贺玄的眼眸,一片昏暗中,只有淡淡的月色从门缝中倾泻而下,什么都只能瞧个大概,他看着小孩儿一双眼眉,心头却不可抑制地浮现起了那人略带点凌厉的眉眼。

“贺玄……”他嘶哑着开口,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哽咽。

小孩一愣,如同被什么烫到了一般,猛地坐直了身体,皱着眉道,“什么?”

“没什么,我想躺会。”师青玄抽了抽鼻子,眼巴巴地看着小孩。

他全身都疼,除了疼,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寒意,浸入心底,喉口的腥甜气息愈发浓重,他毫不怀疑自己下一秒就会吐出一大口血来。

师青玄面无表情地躺着看天,小孩儿怔怔地盯着他,“你怎么了。”

师青玄不答话,事实上来自五脏六腑的疼痛也使得他没有精力去听贺玄在说什么,他忍着痛楚,缓缓抬起手,在枕边摸啊摸,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要找的东西。

借着月光瞧不分明,小孩儿只能看清那似乎是个被白布包裹着的条状物。

师青玄把那东西递到贺玄的手里,瞧着他,道,“雪停了,可是我离不开这里了。”

小孩儿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接东西。

师青玄又往那边推了推,道,“你……你能来我挺意外的,花城主说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我本来想,等你想起来,我再问问是什么,但我怕是等不到了。”

“我也……挺开心的,我一直以为当年都是我一厢情愿,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不自知,我怕那些都是假的,但你出现在这里,我想至少还是有一点是真的吧。”

“明兄……不,贺兄,如果没有那些事,他本是个很好的人的,我本来想,若是没人记得他了,至少还有我记得他,可是……”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腥甜气息涌上口腔,胸腔里的疼痛几乎要炸裂了,他蹙着眉费力把喉头的液体咽回去,把东西硬塞到贺玄手里,一双明亮的眸直直看着小孩儿,又道,“你帮我记住他,好不好。”

“帮我告诉他,拿回命格,做回属于他的神仙位置,不要消失,好不好。”

小孩一动不动,他终于接过那东西,开口道,“这是什么?”

师青玄闭着嘴,想了想,道,“是我和他唯一的联系了。”

贺玄缓缓拆开白布,那白布包了好几层,把里面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布拆尽,正中间躺着一把坏掉的纸扇,纸扇正中,写着一个偌大的风字。

小孩儿的手在扇柄摸了摸,蹙着眉,似乎在思索,他想了片刻,若有所思道,“你为什么不想他消失?”

师青玄一怔,昏迷前小孩问过,如今再问,他想了想,还是道,“我不忍心……”

小孩蹙眉,打断了师青玄的话,语气有些急躁,他道,“还有呢?你真把自己当烂好人了?”

还有?还能有什么。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还有更加隐秘的心思和在意,可惜这份心意过于不合时宜,早就错过了能说出口的良机。

师青玄咬着下唇,直直盯着小孩隐匿在月光下的脸庞,似乎想透过那张脸,去瞧另外一个人,半晌,他自暴自弃一般,蹙着眉道,“我爱他。”

声若蚊蝇,若不是刻意去听,怕是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小贺玄却是完完全全愣在了原地,或许是明知自己大限将至,师青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他看着对方不断摩挲扇柄的动作,便问道,“你想起什么了吗?“

小孩儿摸着扇子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师青玄有些失望,他叹了口气,视线挪回屋顶。眼前阵阵发黑,全身各处更加剧烈地疼了起来,他闭上眼,喃喃着,“记住我的话啊……我睡会……我好累。”

小孩儿有些慌张,他把扇子丢到一边,扑了过来,摸着师青玄冰凉的脸,小声地道,“别睡,醒醒。”

师青玄只觉得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想睁却睁不开,仿佛被无数瞌睡虫上身一般,阵阵困意袭来,他闭着眼,耳畔的声音都跟着模糊了起来。

“青玄,别睡,你醒一醒。”

有故人熟悉的声音响起,师青玄只觉得神明清醒了一瞬,他费力睁开眼,望了一眼,身旁候着的小孩,那张焦急慌乱的面容竟恍惚间和刻在记忆深处那张明兄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大概是,做梦吧。

这般想着,他微微笑了笑,虽然看起来只是牵了牵嘴角,就再度沉沉昏睡了过去。

07.

翌日,雪停了。

师青玄是被院里乞儿戏雪的声音吵醒的。

他迷迷茫茫地睁开眼,入眼便是一片雪白刺目的白,这雪下了许久,院中积了厚厚的一层,有年幼一些的乞儿咋院中嬉戏打闹,好不热闹。

他怔怔出神,身后被人撞了一下,师青玄连忙回头去看,之间庙内跟他关系不错的老张头冲着他笑,道,“老风,怎么睡懒觉呢?今天街上有人施粥,走了。”

师青玄哦了一声,觉得哪里不对,他习惯性伸手去摸小孩儿,却发现身边的被褥里空空的。

他又是一怔,喊了声,“阿玄?”

领回来那日小孩儿只告诉了他一个玄字,他便顺手推舟,干脆唤他阿玄。

师青玄声音不大也不小,却没人回应,倒是老张头端着碗奇怪道,“你喊谁?”

师青玄眨了眨眼,忙道,“小孩啊,那整日跟着我的小孩,你忘了?”

老张瞧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道,“什么小孩?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心中猛地一跳,师青玄有些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又伸手搓了搓脸,这才发现自己非但前夜那浑身的疼痛都没了,连做乞丐之后那断掉的腿脚,浑身上下的大小毛病伤痕,竟全数好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去翻枕边,谁料把被褥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自人阵那日,被他放起来的风师扇。

不是假的。

他只觉得头有些疼,视线余光忽然扫过一物,他连忙去看,才发现方才抖落被褥时,有什么东西从小孩常睡的那边落了下来,他捡起来一看,发现是贺玄时常把玩的那几枚桃核,棱角圆润,圆滚滚的,被穿成了一串,静静地躺在小孩儿常睡的那块地方。

“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风哥哥怎么样了呀?”

“哦,老风本就是天上来的神仙,那日之后,他就离开庙里了,大伙都当他是渡劫结束,回去当神仙了哩。”

老乞丐笑眯眯地给一众小孩儿讲完故事,然后抬手朝头顶指了指,道,“看见这个桃树了吧,神仙吃过的,等熟了,你们也吃吃,说不定也出个神仙,哈哈哈。”

小孩儿纷纷抬头望着头顶,那棵桃树如今长得枝繁叶茂,结满了青绿色的果子。一个小乞擦了擦口水,想伸手去抓,却被老乞丐打了手,道,“现在吃,涩得很,等着。”

三年之后。

东边有一国,被水妖祸害许久,请了各方仙门道士皆未除,国主正打算大作法事,请天庭降神,谁料一夜之间突然横空出世一名道士。

那道士瞧着面嫩得很,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身白道袍,后颈处插一柄拂尘,不动手是风度翩翩公子哥,动起手来才教人觉得人不可貌相。

道士法术精湛,修为颇高,凭一己之力仅花了十日功夫就镇了水妖,引得举国上下震惊连连,国主试图留下他当国师,却被婉言谢绝了。后问道士姓名,也只愿答姓师,又问师道长师从何处道观,拜何神,谁料那师道长微微思考片刻,竟称他不拜神,他拜鬼。再问及何方鬼,却又不作答了。

师道长一战成名,不久后又接到一个南海的委托,说是有数名渔民外出打渔,却迟迟未归,也从未打捞到任何船只残骸,害怕是水里吃人的妖鬼作祟,便想邀请师道长前往除害。

师青玄低着头看着那委托书,视线在南海二字上停留片刻,随后便爽快地接取了这个委托。

南海之上,风平浪静,浩瀚碧波连绵到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半点没有当年被诅咒笼罩时那可怖的模样。

师青玄独乘一条小舟,立于船头,颇有些心事重重。离故地越近,心中的不安与隐秘的期待就愈多,情绪愈积愈厚,他回想起当年种种,又想着贺玄变成小孩的那些时日,二人所说的话语,时间恍如指间沙,有些事情犹在昨日,陡一惊觉,却又好似过去了万千日月。

重拾起修道一事并不困难,他本就天资聪颖,若潜下心学,自然是极快的。如今的他,虽然依旧是当年那般自信开朗,待人温和,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着与成熟。

只不过,自皇城小贺玄消失那日起,人间也再无关于黑水鬼域与黑水沉舟的传说。

想到这里,他神色微黯,右手搭上左手,摩挲着左手腕处那一串桃核制成的手串。他沉思得入迷,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的水底有一条事物靠近,等他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猛地转头,后颈的拂尘还没拔出来,眼前就顿时一黑,整个人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看模样是道士吧?”

“挺俊俏,不知道婚配了没有……”

“别说了,醒了醒了。”

一阵窃窃私语传入耳中,师青玄蹙着眉,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早就不在船上,似乎是躺在一片平地上,周围把他围了一圈的,是一些渔民打扮的人,而方才那些交谈也正是从他们口中发出的。

师青玄警觉地起身,左手在身后拢了个法术,狐疑地扫过去,却见周围人脸上皆是一副毫无防备的神色。

其中一人道,“小道长你醒啦,你怎么也漂到这里来了?”

师青玄不敢放松,他瞧着这些人越看越眼熟,忽然想起来方才讲话的男子,可不是那日委托书上,失踪者其一的画像吗?

他缓缓道出原委,见对面的人先是恍然大悟,又逐渐不解,不由心中生疑,他正想问,就见方才说话那男子挠了挠头,道,“我们确实是遇到了怪事,可把我们困在这里的却不是那水妖,只是有个人说,海上最近风暴将至,让我们晚些回去,倒是让你们担心了。”

“……是什么人?”师青玄愣了愣,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问道。

“啊……我们也说不清楚,啊,回来了,就是那个人!”

师青玄猛地转头望去,林中缓缓步出一个高大削瘦的身影,这般场景三年内师青玄见了无数次,也失望了无数次,无一不是他想的那个人。这一次他满怀期待望过去,却在瞧见与梦中心里想过无数次的那张面容别无二致的人时,猛地止住了呼吸。

林后有一条小河蜿蜒而过,师青玄面朝着小河站着,瞧着两人在河中的倒影,重逢的画面他设想过无数次,当真正发生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才好。

他不知道该唤他明兄,还是唤他贺玄,抑或是在破庙那些时日里喊过的阿玄——都好像有些不合时宜,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他此刻心情。等了许久,他偷偷调转视线,去看贺玄,却发现对方一直直直地看着自己。

师青玄吓了一跳,却见对方叹了口气,神情既不像上天庭时那股子自带的疏离与冷漠,也不似黑水岛被揭穿身份后,满眼的愤怒与恨意。贺玄嗓音平静,听起来还有点温柔,他道,“我都记得。”

“啊。”师青玄轻呼一声,忽然想起来自己都跟小孩儿说过什么话,猛地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瞪着贺玄,却见对方轻笑了一声,道,“我是说,最近才想了起来。”

师青玄只觉得脸上有点烫,一向能言善辩的他此刻被逼得节节败退,哑口无言,又听贺玄开口,“我听说,师道长拜鬼,不知道拜的哪只鬼?”

师青玄抿了抿唇,平缓了一下情绪,郑重道,“黑水玄鬼。”

“别人都拜神,你拜鬼作甚?”

“我拜鬼,是觉得他有可敬之处。不管是鬼还是神,首先都是人,神官也分好歹,鬼自然也分善恶,我所拜这鬼,从未随意残害渔民性命,反而还救人,自然值得人尊敬。”他想了想,又道,“另外,我拜他,是因为我想记住他。”

贺玄深深地看了师青玄一眼,道,“你为什么要记得他?”

师青玄歪了歪头,有些俏皮地笑了,他道,“你不是说都记得?”

贺玄目光专注,站得笔直,随后,他朝着师青玄伸出手去,道,“记得,那,可还算数?”

“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