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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秋分刚过,连绵的雨便下个不停,那细密雨丝如同天边坠下的泪珠儿一般,淅淅沥沥,绵绵不断,恍如在天际织出一张巨大的灰色的帷幕,让观者都不由心生几缕愁情。

雨天连乞丐都是不待见外出的,街上人大多行色匆匆,又有谁会停驻在路边不起眼的乞丐面前,施舍上几枚铜板呢?

城隍庙的后门处有几级石头做的台阶,上方正好有一处突出的屋檐,可遮挡风雨,师青玄便坐在此处,看着那接天连地的雨幕,似在放空,又似在沉思。

那成日里跟师青玄形影不离的小孩儿,则一声不吭地乖巧地坐在他身旁,低着头轻轻捏着师青玄那条没什么知觉的腿。

关于自己断掉的手脚,师青玄并没有说过什么,也嘱咐过庙里的其他人不要乱说。但不知怎的,自从天气慢慢转凉,那小贺玄却是极其敏锐地,似是察觉到了细微的差距,从那之后便十分固执地,每天会在固定的时间里,给师青玄揉揉那没什么知觉的腿。

师青玄拗不过,只得任由小孩儿每日认认真真地为自己捏上半个时辰的腿。从前便是这样,明兄说什么便是什么,而自己,也是下意识地便想去顺着他,相信他。

从炎炎盛夏到瑟瑟秋日,自那日领了不知缘何变小了的贺玄回到城隍庙,已是几月过去,庙里的众丐早就习惯了师青玄身后跟了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儿,最开始还会新奇地打趣几句,后来也看惯了,甚至还会调戏几下。

无非是他们所见处于这个年纪的流浪乞儿,大多顽劣且难缠,还不讲道理,这般懂礼貌又乖巧的,实属少见。

彼时师青玄只是一脸不忍直视加高深莫测地看着那跟贺玄开玩笑的乞丐们,心中想着还是不要将贺玄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罢,只是每每在欺负得狠了的时候,才出手阻止,将小孩儿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当然也有极少数二人分开的时候,据那些乞儿所言,往常温顺如同小绵羊一般的贺玄,那叫一个牙尖嘴利巧舌如簧,直说的人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师青玄默然无语,一转过头却发现小贺玄还是如往常一般云淡风轻,神情淡漠。

“老风!接着!”师青玄犹在望着雨幕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洪亮的声响,还伴随着什么事物被掷来的声音。师青玄微微一愣,连忙转过身来,打算接住那飞来的事物,他反应已是极快,谁料那不声不响一直在给师青玄揉腿的小贺玄反应更快,只是轻轻抬眼瞧了一下,转瞬间那物就已经被贺玄接住,捧在掌心。

贺玄头微低,只是抬着眼,冷冰冰地朝扔东西那人看了一眼。

对方却浑然不觉,只是喜笑颜开道,“小孩,反应不错。”

贺玄轻哼一声,转了个身背了过去,二人才望贺玄手里望去。

被捧在手心的,是一颗已然成熟的桃子。桃子已不是几月前那般泛着青色,现在表皮已经全部变成了淡淡的红色,上面还附着一些细小的绒毛,离得尚远,就有一股淡淡的清甜飘入鼻息之间。

“这几日雨下个不停,被打掉了不少,前些日子又被鸟偷了许多,昨夜趁着雨停,跟大伙一起摘下来了,今年没结几个,你俩凑合分分罢。”方才掷桃子那人走了过来,笑眯眯的。

师青玄忙感激地笑了笑,点了点头,道,“大家都有吗?”

“嗨,都有,大伙分一分,尝个鲜。”乞丐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师青玄,在方才贺玄揉了半晌的那条腿上停滞了片刻,微微皱了皱眉,又开口道,“老风啊,听说最近城东有家医馆在行善祈福,免费医治,你这腿要不要去看看哇?”

师青玄微微呆滞了片刻,又很快恢复原样,他轻轻弯了弯唇角,从贺玄手里接过桃子,摇了摇头。

乞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正打算走,却见那乖巧的小孩儿突然伸手按住了师青玄的腿,开口道,“为什么不去?”

师青玄一愣,哈哈道,“知道怎么治是一回事,但抓药治病是很花钱的,我像是有钱的样子吗?”

这是他惯常用的说辞,过往庙里的乞丐问过这句话,太子殿下问过这句话,裴将军也问过这句话,他都是如此这般回答,并婉言谢绝了后两者要给他钱的好意。

只是,如今当问话的人换做贺玄,那早就说过无数遍的说辞,却带上了点涩然的感觉。

纵然知晓眼前这人记忆全失,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做不到将其当作完全无关的人来看待。

小孩儿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却也只是蹙着眉思索了半天也没思索出个对策,只得慢腾腾地收回按住师青玄的手。师青玄正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那眉头紧锁的贺玄又陡然冒出一句,“你的手脚,为什么会成这样?”

师青玄这回是完完全全愣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上嚅嚅道,“运气不好罢了。”

这下,但凡换做谁,都能看出师青玄在搪塞含糊了。小孩不满地眯了眯眼,视线如同寒冰,漆黑的双眸如同能看穿人的内心一般,望向了一旁完全不知发生何事,一脸茫然的乞丐。

“什么运气不好,老风就是瞎好心。”乞丐摇了摇头,一声长叹。

“你知道他刚来城隍庙时什么鬼样子吗?浑浑噩噩不成人形,嘴里成天念叨着什么明兄,什么哥哥的,大伙都以为是个外来的疯子,见得多了,一开始也没在意。”

“别说了!”师青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一脸专注的贺玄。

“又不是见不得人!”乞丐不以为意,仿佛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一般,唏嘘半晌,继续讲述道,“后来大家见他也不闹事,便带着他外出乞讨。那日在街上,有家马车脱缰失控,横冲直撞,场面那叫一个混乱,是老风从马蹄子下救了庙里的小孩儿,但他却为此……”

乞丐不忍说下去了,又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半是无奈半是感激,“你说这人,自己神志不清的,咋还想着救人呢。”

“……别说了。”师青玄都有些不敢去看贺玄的表情,此时此刻只想着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得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了,总之啊,大伙虽然不说,但都很感激你。”乞丐笑着摇了摇头,正巧此时庙里传来呼唤声,便连忙起身走了过去。

雨势渐弱,细密的雨幕被拉成纤细的雨丝,水珠一滴一滴从屋檐边滴落,在院内不太平坦的地面积出一个个大小各异的水坑。师青玄抱着腿,将头枕在膝盖处,侧着脸望着院子离他最近的一个水洼怔怔出神。

关于自己和明兄,或者唤其为贺玄,之间的记忆与过往,自从上次听完说书回来那次吐露心声之后,这几个月里,在小贺玄的纠缠之下,倒也讲了不少。

虽然对着变小了的贺玄讲大贺玄如何如何,这种感觉着实诡异,但师青玄承认,每每讲起那些过往时,自己内心深处,都是不由自主的怀念。

过了许久,久到师青玄都怀疑小贺玄是不是离开了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只柔软的手覆上了自己的头顶,轻柔地摸了两下,随后,小孩儿带点软糯的声音响起,“我觉得,你朋友说的不对。”

“什么?”师青玄微微呆了呆。

“他不该说你注定平庸,跌落泥沼还能保持善良本性,才是最可贵的。”贺玄歪着头,思考了片刻,认真道。

“……”师青玄只觉得自己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者无心,或者说,那般状态下的贺玄,所说的一切的的确确是最为血淋淋的真实,但真因如此,对从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众星拱月般的师青玄来说,那句话才是最为致命的打击。

所拥有的一切瞬间化为乌有,所骄傲的一切被告知全都是依仗这幅偷来的命格,最亲的兄长魂断神消,最好的朋友反目成仇,可谓是一日之间,从云端到地狱,也不过如此。

可就在他认了命,死了心,任由自己瑟缩在最底层的乞丐堆里是,那将自己踩入泥沼的人,突然告诉他,那话不对。

“事到如今,对或不对,也不那么重要了。”师青玄半阖上眼,纤长睫毛轻轻颤动,如蝶翼。

“重要。”小贺玄皱了眉,将手贴上师青玄的脸侧。

脸颊传来的微微凉意使得师青玄睁开了眼,小孩儿的手心冰凉,比他在秋风中吹了许久的脸庞温度还要低,师青玄微微茫然,道,“什么?”

“他没有杀你,没有换走你的命,定是不想看你在这种地方度过余生。”小贺玄轻轻的道,语气柔和。

“你,今后打算如何?”似乎是根本没打算等师青玄回答,小孩儿眨了眨眼,继续问道。

“……我想想罢。”师青玄摸了一把酸涩的眼角,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拿着只桃子,连忙塞到贺玄手里,又胡乱的站起来,边大部向后殿走去。

心乱如麻,他甚至一分一秒都不敢再呆在贺玄身边,他怕再看那张脸一眼,有些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就要破土而出,肆意生长。

小孩儿倒是乖巧地坐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只是低头盯着手里又大又红的桃子看了半天,才张口咬了上去。

那桃子熟透了,只需轻轻一咬,鲜甜的汁水便盈满口腔,满口生津。

待师青玄调整好情绪回来的时候,小贺玄依旧乖巧地坐在原地,小口小口地啃着桃子,他站在远处看了那小小的身影半晌,才走过去,摸了摸贺玄头顶的软发,狐疑道,“别人家这个年纪的小孩都长得很快,我怎么觉得,你被我越养越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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