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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的众丐见师青玄从外面回来时,手里牵了个小孩儿,是一点都没有意外的。

光阴荏苒,转瞬之间,当年皇城那一场结人阵的动乱,到如今也已过去了三年的时间。三年,对性命不过百年的凡人来说,不长也不短,足够完全地认识,了解一个人。城隍庙里的乞丐都知道,这位以前做过神仙的老风,性子也如他的名字一样,洒脱如风,潇洒不羁,一贯是最为善良好心的。

今日可以省了本就紧巴的吃食给了庙里体弱多病的妇孺,明日看见院里流窜的小猫小狗都能将手里干瘪的馒头掰开分出去,在这个吃了上餐就没了下顿的乞丐堆,实属异类,简直热心肠得过了头。

“老风啊,别人乞讨都是讨要那吃的用的,你怎么讨了个小的回来?”不意外归不意外,打趣还是要打的,没有外出的中年乞丐好奇地看了眼那身高不到师青玄腰际的小孩儿,冲着师青玄嘻嘻笑道。

“去去去,你怎么今日不出去?”师青玄有些慌乱地摆了摆那只完好的手,身子下意识地往靠在自己大腿上的小孩那边偏了偏,将人牢牢挡在了身后。

见师青玄这般动作,问话的乞丐乐了,嘴上越发没有遮拦,继续道,“这难不成是你以前当神仙时的风流债?怎地孩子都这般大了?你……”

余音未落,师青玄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蹦过去就试图捂对方的嘴,身姿矫健得一点都看不出还拖着一条残腿,他大怒道,“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乱讲什么。”

一边说着,师青玄又一边神色复杂地回过头去望了望身后那小孩儿,却在对上了对方一双黑白分明,安静而澄澈的双眸时,愣了愣神。

小孩儿黑发黑目,衣服也是一身简单的朴素黑衣,就愈发衬得肌肤白皙,略显圆润的脸颊还带着几分稚气,五官也是一副稚嫩模样,却已经不难窥见长大后会是何等的出众。

然而此刻师青玄显然是没有欣赏小帅哥胚子的心情,那股心底油然而生的无端烦躁与慌乱,在瞥见小孩儿面容上那与其年龄极度不符的镇定神情时,如同饱胀的气球被松开了小口,一丝丝地泄了气,慢慢地瘪了下去,又四散无踪。

师青玄讪讪地松开那抓住乞丐的手,绕过他就往后殿走去,一时间心情五味陈杂,不知该如何是好。

师青玄设想过无数次,万一再遇见贺玄,会是什么样的一番情景。

是厉鬼索命,将当年在炼狱人间,在铜炉山遭遇的一桩桩一件件,报复返还予自己;还是争执不休,为兄长的死复仇,讨要那被玄鬼不知禁锢在何处的头颅,还哥哥死后一片安宁;抑或是相对无言,昔日挚友终成陌路,其间种种情愫,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道清楚?

当然,不见也是好的。三年时光在师青玄整个人生中,不过沧海一粟,太仓稊米,哪怕因为法力尽失,凡人的诸多烦恼而略显难熬了些,但每到深夜,合上双眼,那些过往经历,便如同跑马灯一般,反复浮现,历历在目。

从前有多言笑晏晏,风光无限,再在梦及真相被揭开那一幕时,内心就有多悲凉无助,认了几百年的挚友手刃兄长的画面犹在眼前,博古镇那社火戏中,扮演贺玄的角儿的忍辱负重,血海中厮杀至最后一刻的场景又浮上心头。恨而不得,心痛,惭愧,绝望,惶恐,如同枷锁,牢牢缚住师青玄,使他不得动弹,而三年的时光并没有将这些情绪减弱分毫。

师青玄心中犹在骇浪惊涛,如一片漂浮在汪洋之上的扁舟,随波浮沉,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快了些,那紧跟着他的小娃紧盯着他的背影,也小跑追了上去。

身后人细碎的脚步声惊醒了师青玄,他身躯微微一震,动作慢了下来,半回首咬着下唇注视着那道奋力追上来的小小身影。

梦中种种,设想过的无数种结局,却无法预料到的是,会在这般情景下再见面。

盛夏时节,又值正午,一轮炎炎红日挂在正空,肆无忌惮地散发着热度,没有一丝风,连空气都是燥热的,整片大地恍若一个巨大的蒸笼,教人热汗直流。惯常喧哗热闹的皇城长街,此时街上也是行人寥寥,更有临街店铺收起了门板,到店内暂避这毒辣的太阳。

这些流落街头的乞儿却无处可躲,只得三三两两散在大树的阴翳之下,好贪得一丝丝爽快。师青玄一边摇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一把破蒲扇,一边好笑地看着那边树底,两乞儿为争抢半块剩下的瓜皮而争执不休。

实在是太热了,手上摇动蒲扇的动作加快了几分,带来几缕凉丝丝的风,师青玄不由惬意地眯了眯眼,便是在这时察觉到身旁突然站了个人。

完全没有脚步声或者任何动静,就好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待师青玄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跟那小孩儿漆黑如墨的双瞳对视上了。

——师青玄只觉得自己沉寂许久的心脏猛地一抽,随后便是缓慢却持续的疼痛泛起四溢。

他头脑霎时一片空白,嘴巴轻轻张开,瞳孔微微收缩,一时间竟是呆滞在了那里。

眼前这小孩儿,年纪不过十岁,但那眉眼走向,冷淡神情,跟记忆里的“明兄”可谓如出一辙。

燥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住了,无言的寂静被撕扯拉长,翻涌的心潮就要涨满胸腔之际,一声尖锐的蝉鸣猛地打破了这一方寂静。师青玄猛地打了个激灵,反应了过来,死死地盯着面前这神似贺玄的小孩儿。

带了几分思量,再去打量,便发现了异样。那张神情冷淡的脸上,最吸引人的便是那双漆黑如墨潭的眸子,而这双在师青玄记忆里总是明亮如星的眼,此刻却是带了几分混沌,几分迷茫,再细细看去,便能发现,那张有些稚嫩的脸庞上,之所以没什么表情,并不是师青玄惯常所熟知的那份因成竹在胸的冷淡,而是微微无措的茫然。

“你……”师青玄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开口。

随后,他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蒲扇的手柄,对于接下来的对话有些没来由的慌乱。

“你是谁?”小孩偏了偏头,黑润润的眼眸轻轻落在师青玄身上,声音带了点懵懂,又有点这个年纪而特有的软糯。

“……”师青玄愣住了。

说实在的,这还真是无法预料的展开。

“你怎么会到这里?”师青玄轻轻咬着下唇,愣愣地注视着这个缩小版的贺玄,心中不免浮起一丝疑惑。

“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小孩儿仍然偏着头,大而黑的眼眸澄净有光,他皱着眉微微思考了下,又道,“你认识我吗?”

“……”很显然,变小了的贺玄似乎忘记了一切事情,自然也不记得眼前这个便是那曾说着再也不要相见的师青玄,对于这个问题,师青玄只觉得如鲠在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实作答还是如何。

“哦。”见师青玄陷入久久的沉默,小贺玄会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袖口,转身便要离去。

“……你去哪里?”嘴巴总比脑子快,见对方作势要离开,师青玄几乎是下意识地,挽留的话就脱口而出。

“不知道,随便找个地方吧,等想起来再说。”小贺玄停住脚步,微微回过头,看了一眼师青玄,道。

“……等等!要是没地方去的话,可以先到我那里去。”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但眼下这个情景,若让他目送着这般模样的贺玄独自离去,万一发生了什么……

“……你又不认识我。”小孩儿瞪大了眼,犹豫了一下,又道。

“我姓风,大家都叫我老风。”师青玄站起身来,走到跟小孩儿平齐的位置,嗓音柔柔地道,随后,又好似鬼使神差,补了一句,“现在认识了,你呢?”

小贺玄仰着头看了师青玄片刻,那双黑瞳眸光闪烁,眉头轻轻蹙起,似乎在用力思考,良久,才从嘴巴里犹犹豫豫吐出来含糊不清的一个字,“……玄。”

师青玄搭在小孩儿肩上的手猝然收紧,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师青玄面无表情地在城隍庙后殿中穿梭,试图找一些干燥的稻草和软和的被褥,给一时冲动领回来的小孩儿搭一个暂时栖身之地。

明知对方是绝境鬼王,虽然可能因为什么缘由暂时变小了身体,但,本质上还是那个世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黑水沉舟,而他有多厉害,自己早就是亲自领教过了的。

那么,鬼王自然是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饭,更不需要他一个乞丐来照顾。

更何况还是身份如此微妙的他,师青玄。

不过,何方神圣可以让鲜少遇挫,实力深不可测的绝境鬼王,失去记忆,甚至需要变小形态来保存实力,师青玄是真的好奇了。

同时浮上心头的,还有那么一丝丝不可言说的担忧。

流落人间三载光阴,师青玄早就不是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锦衣玉食的风师大人,不过一恍神的功夫,手底下的干燥稻草就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他微微后退一步,思考了下,又将自己那条薄毯扯过来了些,待一切都做完了之后,才向外走了去。

师青玄边走边唾弃自己,呔!刚刚还在心想这人是鬼王,并不会受凡人这些疾苦所困扰,反过来就又操心了起来,当真是……

方才他进后殿收拾时,将小孩儿放在了后院中的树下,此刻他一边向外走去,一个诡异的想法突然浮上了心头。

曾经贺玄可以佯作毫不知情伪装成地师,在上天庭自己和兄长身旁待了几百年,可谓是天衣无缝,演技惊人。现如今会不会也是——

后殿到院中的距离并不长,这般想法还未完全成型,在师青玄走到后殿门口,看见树下那道小小的身影时,就先被尽数打消了。

且不论自己如今法力尽失,两袖空空,实在是再无任何可以失去的,就是这条命,这条本属于贺玄,该他飞升成神的命,贺玄若想要,他师青玄也会毫无怨言,心甘情愿地奉上。

后院种了棵桃树,盛夏时节,花期已过,如今树上稀稀拉拉结了些半红半绿的毛桃,掩映在丛丛绿叶间,不甚起眼。

师青玄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贺玄踮着脚,伸长了手臂,正试图去够那低矮的一丛。师青玄张了张嘴,还没开口,那边枝桠断掉的声音已经响起,一颗青色的毛桃就握在了小贺玄手中。

师青玄表情漠然地走了过去,在看见小孩儿随便用袖口擦了擦,咬了一口,眉头都蹙紧了之后,才微微一笑,悠悠地开口道,“现在的桃子涩得很,若是熟了,早就被摘光了。”

小贺玄捧着桃子顿了顿,眼睫垂落,低头又咬了一口。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