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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若是这样,我们就不能一走了之了。”肖战神色坚定,“若是放任不管,冉逸这次献祭成功后,一定会对我 们穷追不舍。不仅咱们再无宁日,他的邪术也不知要害多少人。”

王一博脸色有些难看。他不愿意肖战以身涉险,却又知道他说的很对。他想了想,

“我先把你送出去。之后我再想办法进宫来刺杀他一一若是龙野与我联手,未见得没有一搏之力。”

“不行,太冒险了!还不如趁着我假扮傅琰,搞清冉逸到底想做些什么。冉郡王,你不是说傅琰一直在替冉逸 筹备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么?我要是去跟他套话,说不定能打听出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你说我冒险,你这样岂不更加冒险?你知道冉逸和傅琰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哪一句露了破绽,你要怎么 办!”

眼看二人争执不下,冉尘却一直没有说话。他偏过头去,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一博呛了肖战一句,语气又和缓下来。

“阿战,这事情还要从长计议。好在还有几日时间。我再想办法去会一会那些宫中的兄弟,姬何那边不也有可以接应之人?还有龙野,他应该会联系我们。到时候再说,好么?”

“但是……”

肖战还想坚持,冉尘却打断了他。

“你们不要争了。门外有些脚步声一一看时候已经是傍晚,我想,可能是我皇兄要回来了。”

此言一出,二人一惊。肖战立刻做出反应,

“王一博,你躲到地宫去!我去找姬何,叫他躲起来,其余的事情我和阿言应付过去一一你们一定不要出声,更不能轻举妄为!”

说完,他将王一博推进地宫,冉尘已经启动机关。地宫门轰隆隆再次合上,王一博在里面紧盯着外面那个身影,忍不住轻声呼唤,

“阿战!”

肖战骇然转身,只看到王一博满怀忧虑的眼神,听到一声叮咛,

“你一定要小心!”

肖战心中一动,不知为何有些酸涩。但他面上却是微微一笑,

“我会平安回到你身边。别担心。”

肖战快步走向殿后一一鹿鸣山与姬何依然在怄气,还好两人都没有走远。肖战一把拽过鹿鸣山,将他按在龙柱前,将那些已经解下来的铁索重新绕了几圈,把锁链顶端塞进鹿鸣山背后。这样看起来,没人知道锁链已经被解开,只要鹿鸣山稍微挣扎几下就能够脱困了。

“阿战,怎么?有人过来了?”

“很可能是冉逸过来了!”

肖战一边运指如飞,一边瞩咐姬何,

“你快去那些帷幕后面躲起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在,我有分寸一一快去!”

姬何许久不见肖战这样严肃,况且也知道肖战确实是个历来有分寸的。因此他忧心地看了鹿鸣山一眼,强迫自己躲了起来。

几乎就在他躲好的同时,殿门外传来太监总管尖利的声音,

“陛下回宫!”

肖战理了理衣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迎了上去。

“陛下!”

“傅爱卿免礼。”

冉逸长眉一挑,眼神如刀,向龙柱方向扫过去。看到鹿鸣山,他唇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虽然是笑,但那股阴寒之气不减,肖战依旧觉得心中一跳。联想到地宫里形容枯槁的冉尘,和方才发现的那幢惊天秘密,他更加谨慎地后退一步。

一一冉逸他……当真与常人不同。他心中,莫非根本没有善意与温情?这世上可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让他有所顾忌,让他不愿伤害?

冉逸坐到龙椅上,叫人摆了一张椅子在身边。

“这殿里冷得很。去,将那些狐皮褥子拿来一一免得大燮的皇帝陛下说我待客不周。”

——姬胤兄?他也在这里?

肖战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去。殿门外果然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姬胤。却不知他为何落在了后面了。

“之前你带我来,是坐了轿子。现在步行前来,我才发现,你这寝殿布置果然‘别致’。”

姬胤似乎意有所指。冉逸唇角那股笑意又扩大了些,

“是么?既然‘别致’,你就多看看。你此次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你错了。”姬胤看了看龙柱上绑着的鹿鸣山,“我此次来,是为了带走肖战。”

冉逸与姬胤对视,笑容突然不见了。他眼神里带着阴霾,声音压低,

“……你带不走他。”

姬胤像是不愿与冉逸硬碰硬。他扫了一眼旁边的“傅琰”,轻声说道,

“你让他们都出去,我有话对你说。”

“你不必避讳他。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你要把你亲弟弟活生生酷刑而死,用来治你自己的病一一这件事,他也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肖战只觉得背后汗毛倒竖!

姬胤知道冉逸要用冉尘做药引?

——他知道,这是玉瑶功法吗?

一一若他未曾翻开过自己寄存在他那里的残篇,他也许就不知道这是玉瑶功法的功用……不对,就算那样,他怎么能与冉逸这样从容地谈论这样血腥的人 伦惨剧!

肖战突然想起方才姬胤那句话:

“之前你带我来,是坐了轿子。现在步行前来,我才发现你这寝殿布置果然别致。”

“之前”是什么时候?莫非方才冉逸回来时,跟在他身边未曾说过话的那个“客人”,就是姬胤?

他们的脚步声直奔殿后而去……他们是去看了祭坛吗?

再联想到方才姬胤那一句“布置别致”一一要是不懂玉瑶功法里面对于祭坛的布置,又怎么能看出这些安排有 问题?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此刻,不管愿意信也好,不愿意信也好,肖战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一一那就是他的好友姬胤,当真欺骗了他!玉瑶功法,是从他手里漏到了冉逸手中的!

而现如今,他以来营救自己的名义,来到了狼邺,与冉逸见面。却正赶上了冉逸要将整个内宫献祭的关键时刻,他们二人,究竟有什么阴谋?

肖战心中一片惊涛骇浪。冉逸却不发一言,像是在思索什么。

他的目光里仿佛有万丈寒冰。被他那样看着,就连姬胤也觉得心中发寒。

“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次提到我弟弟。”冉逸冷冷地问道,“你与他素昧相识,为何这样关心他的事情?”

“因为我也有一个弟弟。”姬胤语气里带着轻柔。他知道自己这样说话时,能够叫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姬何。是啊,我刚刚还见过他。”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偷偷看了我的信,就是他写过来的。”

这是他和冉逸重新会面后,第一次主动提及多年前的事情。冉逸果然动容,呼吸也乱了一拍。虽然马上就用严厉掩盖过去,但却没能逃过姬胤的双眼。

姬胤趁热打铁,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你很羡慕我有一个弟弟?你还说,你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你很高兴。”

“住 口! ”

冉逸厉声打断了姬胤的话,叫他心里一惊一一难道他故意提及往事没能叩开冉逸的心扉,反而起了反效果?

“你跟我来。”

冉逸神色隐晦,却拽起姬胤的袖口将他带到了一边。肖战也跟上一步,却被他一声呵斥,

“傅爱卿,你留在此处!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过来……更不许让任何人接近!”

姬胤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冉逸并非无动于衷,更不是识破他的意图。相反,是过往对他影响太大,连有一人在旁听闻,他都无法忍受。

既然如此……

姬胤声音更加温柔,乍一听上去,像是有许多怀念与留恋。

“你那时候笑得很开心,眼神里发着光。那之前,你对我很戒备,也没有对我笑过。

“所以这一天,我印象很深。”

姬胤的语气越发柔和了。他向冉逸凑近了一步。冉逸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可以说什么。但姬胤并没打算放过他。

“所以我一直很记挂你这个弟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后来听说……总之,我想还是当你面问一问比较好。”

“问什么?”

“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你想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死?”

终于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想要的方向。姬胤依旧带着暖人的笑意,轻轻加了一句,

“我想知道,若是他活下去,你……是不是就一定得死?”

“当然不是。”

姬胤一愣。这答案与他所想不同一一若是按照玉瑶功法残篇上的提示,冉逸不找到能够与他血脉相融的人,这一关几乎是不可能闯过去的!可他的异母兄弟们都已经被他残杀殆尽,若不杀了他弟弟,他要如何求生?

“只要得到他,我就不会死。”

冉逸伸出手臂,指尖点在鹿鸣山脸上。他指尖的寒意让鹿鸣上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姬胤在心中品着这话的含义,一点寒意也凝在他心头。

“所以你要玉瑶太子,不是想要他手里的心法?”

“当然不是。你以为我是为了练功?”冉逸笑容越发邪性,“我早就说过一一我要的,是他的命!”

“……怎么,你这样吃惊?方才你道貌岸然,教导我不应该用这邪法一一你是怎么说的来着?我想一想。”冉逸一根手指在额上敲了敲,夸张地哦了一声,

“你想起来了。你说一一‘他毕竟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你到现在也没有纳妃,更没有皇储,既然是唯一的亲 人,更要相依为命。’说的对啊,姬胤。真是有道理。那么现在我要活下去,就得要他们两个人中一个的命。不是 肖战,就是我那相依为命的弟弟一一你替我选,姬胤。”

冉逸的声音中透着一股阴沉的疯狂,

“这两个人,你想让谁死?”

——你想让谁死?

这问题让姬胤眉头皱了起来。不知为何,他感觉其中蕴含着某些说不出的意味,似乎万一答错了,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而且,再也没有纠正的机会了。

“这个问题,怎么能交给我?”姬胤不敢妄加判断,避重就轻地说,“你才是修习了玉瑶功法的那一个。”

“怎么,怕了?”

“有什么好怕。我只是不知道,这个玉瑶太子为何能与你胞弟相提并论?毕竟,他身上没有与你相同的血脉。”

这是玉瑶功法残篇中没有提到的部分。姬胤其实早就有所怀疑一一冉逸这样执着于肖战,只怕不仅仅为了完整的玉瑶功法,更有深层用意。

冉逸冷笑一声。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他能让我活下来。”

“是因为你所修行的是残篇,其中有什么隐患?若是这样,不管是共同的血脉还是吞噬其余人,都只是扬汤止 沸一一只有夺来同为玉瑶功法修习人的功力,才能釜底抽薪?”

听了这话,冉逸侧过头来,冷冷盯着他看。

“原来你此来,真的不是为了肖战。”

“你是想知道,当年在我身上种下的一颗种子,现如今长出了怎样的果实。若是可能,这血腥的果子你就要摘 下去,为你而用了。是不是?”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呼之欲出的暴仄之气一一姬胤知道,若是他一句回答不对,冉逸真的会失去理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虽然同为一国君主,但毕竟是形势比人强。他孤身而来本就极为冒险,若不是玉瑶功法干系十分重大,他绝不会做到这步田地!但是他也知道,若此次不来,真的叫冉逸成了事,日后他就更难以控制了。

为了大燮的江山社稷,百年基业,他不得不来!

一一尤其是,面对冉逸这样的性子,谁能够控制得住他?也只有他自己凭借多年前那一段过往,还能试一试。

“此事事关重大。冉逸,我才登基不久,那之前我是无权动用枫丹的。而枫丹所费甚靡,想要做出许多颗,也 要一定时间。这次我带来五颗,已经是大燮有的全部了。”

“若是枫丹暂时不足维持你的生命,继续修炼这功法恐怕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冉逸,你总有一天要迷途知 返。那时候,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我们?

冉逸面上露出些疑惑神色。

“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之间,何曾有过一个……我们?”

“既然此刻能一起站在此处。你心里也该清楚一一你我之间,确实有一个我们。”

说完这一句,姬胤暗地观察冉逸。

果然如他所想,冉逸浑身那股阴沉暴仄之气渐渐收拢,像是平静了许多。但他没有像之前几次成功哄弄冉逸

后那样松了口气——恰恰相反,他的心整个沉了下去。

最初他还以为是想多了,但现在看来,自己真的对冉逸有很深的影响力。看样子,冉逸自己也早就发觉了。

这背后埋藏了些什么?又意味着什么?姬胤简直不敢深想。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继续往前一一不然,他之前那些年的苦心经营,都为了什么?

玉瑶功法威力极大,后患无穷。但既然这种利器出现在世上,又恰逢玉瑶覆灭、神功无主,他就一定要让它牢牢掌握在大燮手中!

只是……

姬胤的目光从绑在龙柱边的鹿鸣山身上滑过。龙柱距离他有些远,彼此听不清对话。但鹿鸣山一直抬头看向这边。见到姬胤扭头,他还向姬胤笑了笑。

一一阿言很放松。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会保全他的性命吧。

——其实原本,我是真的想将他保护下来的。就算不是为了认识多年的情分,也是为了姬何。

__但看样子……是做不到了。

“我知道了。”姬胤点了点头,“若是你叫我选,那我便选肖战。”

“果然如此。”

冉逸心中一点微弱的希望破灭了,疼痛变成了愤怒。他眼睛眯起来,嘴唇也抿起来,硬生生将刻骨的疼咽下喉咙。他顿了一顿,才冷笑一声,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伪君子。在肖战面前,你也不和我讲什么伦常亲情了,是不是?所以你舍不得他去死……我早就猜到你会选肖战!”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等到冉逸的怒火濒临爆发时,姬胤才掐准时机开口,

“阿战与我亲如手足,但我毕竟还有真的手足。而你,只有你弟弟一人了。若一定要有一个人背负灭绝伦常的痛苦,就只好我来。所以我选,用肖战一条命,换你平安无事。”

“你……”

冉逸愣住了。像是听不懂姬胤的意思。姬胤便吸了口气,郑重说道,

“我来替你选,替你背负骂名一一让你弟弟陪伴你左右吧。毕竟,你身边也没有其他亲人了。”

“你当真如此想?”

“同为一国之君,你该知道君无戏言。”

“那好。明日祭祀一一姬胤,你会伴我左右,是不是?”

能亲眼看这一场祭祀究竟如何进行,又会有什么后果与禁忌,姬胤实在是求之不得。他当即应承下来,

“好,我会陪着你。”

“这是你说的。”冉逸唇边的笑容像是别有深意,“你千万要陪在我身边,不要逃开。 一一不然,你会后悔的。

王一博在地宫中,见到了久违的冉尘。两人只寒暄几句,冉尘便带入正题。、

“方才玉瑶太子有没有来得及,向将军通告我皇兄所修炼的邪法,正是玉瑶功法?”

“什么?”

王一博大吃一惊,

“陛下在修炼邪法?所以他才杀了那么多人,性情才变得这样阴沉一一而这邪法竟然就是……不可能,我认识肖战这样久,他身上从没有半分阴邪之气,更不要提滥杀无辜了!”

“你说的没错。因为玉瑶太子有意省略了玉瑶功法中阴邪的部分,甚至为防后患,将这部功法的原本拆散损 毁。只是其中有一部分关系到玉瑶皇室的秘密,不能够损坏,他便托付给旁人保存。谁知,这保存之人辜负了他 的信任。”

“所以功法便流传出去?而且,流传出去的恰恰是其中邪恶的部分……”

王一博追问道,

“那么这功法又是怎么到了陛下手中的呢?”

“我猜,是那保存之人亲手交给他的。”冉尘神色不变,“虽然玉瑶太子万分不愿相信自己遭到了友人背叛,但这是最符合情理的推测了。”

“那位友人是谁?”

“正是当年的大燮储君,如今的大燮皇帝——姬胤。”

“姬胤?”

王一博更为震惊,

“姬胤现在就在狼邺!方才,我还在偏殿见到他!当时我还在奇怪,他生为一国之君,便装来到狼邺,已经是 极为冒险了……使节馆内人声鼎沸,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侍卫。他是怎么被冉逸发现的?总不会是自己走上前去相认的吧?而冉逸确认了他的身份,竟然未曾压下消息将他软禁,然后与大燮方面谈判捞取好处;也未曾将他斩 杀,借机吞并大燮的城池一一却原来,他们早就有所勾 结?”

冉尘一直被囚禁在宫中,消息没有那么灵通。虽然已经知道了大燮睿亲王受命前来出使,也知道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为了营救肖战。但大燮的九五之尊也来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皇兄脾性古怪,若不是有特别的缘故,不会这样对待送上门来的他国君主。这么说,皇兄他果然与大燮皇 帝有渊源!”

黑暗中,冉尘与王一博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却都能感觉到对方的焦虑。

若是大燮方面也与冉逸联手,他们逃跑的机会就更小了!

“说起来,我们在这地宫中呆了这么久。这里空气却不显浑浊,是有什么通风口吗?若是燃起亮光,会不会被 外面发觉?”

王一博突然发问,冉尘回道,

“这里确实有通风的地方。只是我被困在远处,没法去试探在何处。但这地宫的石门关闭后,外面的声音都很 难传进来,一点亮光外面应该看不到的。”

王一博答了一句好。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又一点银碳。点燃后做了一个小小的灯把,举在手中。然后他绕着地宫走了一圈。有了照明后冉尘才发现,这地宫竟然还有后室,一直延伸到了冉逸寝殿后殿的地下。

“这里委实很大。”

王一博看了看,“冉郡王,你能够打开地宫门的事情,是不是没有旁人知道?”

“除了你和玉瑶太子,无人得知。”

“好。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也许,这里是我们能不能逃脱的关键了。”

肖战在龙柱附近焦急等待着。他能看到不远处,姬胤和冉逸似乎在说些什么,冉逸似乎很是激动。但是对话内容,他一句也听不到。

“堂兄,狼邺皇帝果然名不虚传,竟然如此残忍?”

一边的鹿鸣山低声问他,

“他竟然真的要将自己的亲弟弟送到祭坛中杀死?”

“他确实十分凶残,毫无手足之情。你有所不知,他那胞弟也就是冉郡王冉尘,在他手中苟活度日,已经许多 年了。”

“可方才陛下却说,他以前还憧憬过胞弟的诞生,甚至有许多幻想……”

“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肖战声音更低了,“他修炼玉瑶功法,却只有残篇,又是最邪恶凶险的部 分。我猜这功法有所反噬,其中能够暂且压制的部分偏偏他又没有。他宫中残杀宫女、侍卫的传闻已经流传很久 了。”

鹿鸣山本就是医家,当然知道“反噬”一词的分量。再加上对玉瑶功法的了解,他略一思量,竟是吃了一惊。 “若真的修炼邪法而反噬,他现在……大概多少药丸也救不回来的。”

“你是说,若不及早进行祭祀,冉逸会死?”

“暂时也许不死。但也是苟延残喘罢了,我看着他那脸色,必然心疾严重。”鹿鸣山毕竟是神医,眼光毒辣, 见了一面就推断出冉逸的身体情况,“就算用玉瑶功法续命,但那反噬的滋味不见得比堂兄你那寒毒好过多少。”

“叫我吃惊的是,他几年前就将那些亲缘兄弟姐妹都杀光了,只留下冉郡王一个。居然能捱得住这么久没有杀 了冉郡王为自己缓解痛苦,实在奇怪。若是一般人,我还要认为是兄弟情深,宁愿自己疼着也舍不得弟弟惨死。 但从他对冉郡王平日所作所为,真看不出一点疼惜。”

肖战有些诧异。既然危险这么大,冉逸为何不及早用冉尘进行祭祀?毕竟,能否抓到自己还在两可之间,若是真为此送了命,实在不上算。而就算谋害冉尘后再抓到了自己,那也不过是两条人命罢了。

以冉逸的凶残,多一条人命,他绝不会在乎。

——莫非自己猜的不对,他对冉尘多少还有些手足情?

想了想那漆黑的地宫,锈迹斑斑的铁索,肖战苦笑着摇了摇头。冉逸这人绝不能用常理去推测,他做事狠辣凶残,性情阴狠多变,谁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莫非他另有所图?”

肖战摇头道,“冉郡王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对他有什么用,也就只有血肉相融,可以缓解反噬这一条了。 就算这,也只是一时之计。”

一一不像自己,身怀纯正的玉瑶功法,倒真的能从根本上缓解他的反噬。

一一但前提也是他不再修炼邪法。不然邪压过正,日后依然要重蹈覆辙的。

“说起寒毒一一哥,你现在情况如何?”

“我没什么大碍。只是之前与姬何兄仓促交手,有些气血翻腾。方才又与冉逸近距离呆了太久一一我对他身体 里的玉瑶邪法有些感应,似乎丹田内的寒毒也有些蠢蠢欲动。但撑过这一时不在话下。”

恰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

“禀陛下,无名将军到!”

一一无名将军?是谁?冉逸方才明明说过,不让任何人进入后殿的!

与狼邺交手十年,对于狼邺军内大大小小小的将军,不论是老是少,肖战都很熟悉了。他快步迎上前去,想看一看这位无名将军是哪一位。

却没想到,来人一身黑斗篷,从肩膀裹到了小腿。头上一顶大大的斗笠,居然还蒙着黑纱,也垂到了肩膀之下一一整个人都被裹在一片黑色中,像是故意不让人看到庐山真面目。除了能看出他身材高大,步履生风,怕是武功很高以外,却是看不出半点线索了!

这样打扮的人,也能自由出入皇宫?若是个刺客偷梁换柱,恐怕谁也发现不了!

一一此人身份必然极其特殊,进出皇宫也必然有自己的方式。冉逸默许他的放肆,也是因为他特殊的身份吧?

肖战心念几转,却没有贸然开口。那位无名将军也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但不知为

何,他身上却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让肖战心中猛地一跳!

他脱口而出,

“陛下有口谕,他与大燮皇帝有要事相商,任何人不得打扰!”

吴将军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似乎透过那层黑纱在打量着他。

然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向后殿。

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肖战几乎是脱口而出,“龙将军?”

这人再次停住了脚步。

然后他再次回头。

“我们又见面了,太子殿下。”

“龙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__无名将军……又是怎么回事?

“我来救人。”

龙野的目光从偏殿地面上扫过。那里青砖平整,严丝合缝,看不出下面究竟藏了些什么。 “太子殿下,你也要保重。”

说完这一句,龙野再次向后殿而去。肖战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了一阵不详的预感。

地宫内。

冉尘猛然抬起头,

“王一博将军! ”他声音急促,“龙野来了!”

“龙野来了?你怎么会知道?”

“他曾想办法给我带进来一个口音,说如果能带我走,就会给我一个讯号。足下铁蹬作响,是五短三长一一在 外面不觉明显,但是地宫里却是听得清楚!”

“原来是这样!但现在,我们前无接应,后有追兵……”王一博略一犹豫,“可机会难得,既然龙野兄弟到了此处,或可一试——”

他下定决心,就要替冉尘掰断铁索。冉尘一躲,没有让他近身。

“冉郡王,时间很紧,就不要拘泥于俗礼了。”

“不,你去帮太子殿下就好……我自己来就可以。我不想让你们看到我的腿。”冉尘态度却很坚定。他有些紧张,呼吸急促起来,但王一博也很着急,没有看出端倪。

“那好,你在这里等我们,我去去就来。”

说罢,王一博等冉尘将地宫门开了一块,就翻越出去。他相信后殿的冉逸和门口的侍卫必然都被龙野控制住了,不然龙野不会发出信号。所以他连头都没回,直接去找肖战。

他却不知道,冉尘在他身后,露出了怎么样悲悯的神情。

——对不起,一博将军。

但很快,地宫门再次缓缓合上。这份悲悯与愧疚,也被阻隔在石板之内。

举着王一博留下的那一把小火把,冉尘低下头。他根本一直没有动过地方,袍摆散落在地,盖住了好大一片。但是他现在,将袍摆揭开,用火把一照,地面上竟然露出了一片字迹!

这些字是用手指划在地上,痕迹不深,又在黑暗之中__若不是用手去摸,是发现不了的。

冉尘将脸凑过去,就着那一星火光细细地读。虽然他早就总手指描摹过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能亲眼看到这些字——

“我的一生就是背叛的一生。少年时背叛生我养我的父母,成年后背叛了本应效忠的君主。现如今,莫非要背 叛我唯一所爱之人?”

“我欺骗了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

“也许我死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可我还不能死。”

“……我必须最后再背叛一次……要背叛我最亲近的兄长……哪怕余生都将在愧疚中度过。”

“我一定要救你出来,不惜一切代价!”

最后这几句话刻痕深重,显示出刻下这些字的人内心的剧烈波动。除此之外也能看出此人武功很高一一想要用手指在石壁上刻下字迹,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

而四周,却是大片大片的赭红,那是鲜血积在地上,浸泡雏儿痕迹。若是让人看到,定然以为这是冉尘受的伤。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来到这地宫时,这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其中冲天的血气,连熏香都遮不住!

龙野……他在这里流的血,都是为了救自己出去。

冉尘闭上眼。他蜷成一团,侧躺在地。黑暗中,他将脸轻轻依偎在那些字迹上。

不知多久,石板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了。

“姬胤,你不是对我弟弟很感兴趣,想看看他是死是活?”

外面的亮光照射在冉尘脸上,将他惊醒了。他眯着眼看向外面一一两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站在门口。他看不清楚这两人的脸,但那种阴沉的气势,却让他浑身一冷。

“皇兄?”

皇兄在门口,另一人却能够与他比肩而立。想来,就是大燮皇帝姬胤了?

冉尘坐起来。他的腿半露在外,上面青一块紫一块,折断的地方更是显眼。他不露声色地用袍摆盖在上面。姬胤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责备,

“冉逸,你为何要这样对待他?他犯下什么罪过?”

“为什么,还要有个为什么? ”冉逸阴沉的笑声回荡在黑暗的地宫里,“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想这样做,是因为 我可以这样做!”

“你……不该如此。”

“怎么,你又要开始道貌岸然了?”

“我不是道貌岸然。冉逸,这毕竟是你唯一的亲弟弟。二选一,既然定了肖战,你大可不必这样折辱他。”

“这一位,想必就是大燮的皇帝陛下。”

冉尘突然插话。他已经端坐在地,虽然身为阶下囚,仪态却还是皇族风范。他甚至行了一个礼。

“久闻大燮皇帝陛下的声名,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相见。只是有一事不明,何谓二选一?又与那位玉瑶太子 肖战有什么关系?”

冉尘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发言自若,似乎给了姬胤很深的印象。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冉逸一声冷笑打断了。

“你想知道?皇兄带你去亲眼看一看,你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咄咄逼人,那眉宇间满是恶意的嘲弄,

“来,解开铁索,自己爬出来皇兄亲自带你去!”

咣当一声,一把钥匙丟在地上。冉尘低下头,捡起来它。

皇兄叫他爬出去……像一条狗,一头猪,一只低贱的牲畜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出去!

以往冉逸就算再折 辱他,却也没有折煞他郡王的身份。而这一次……

但冉尘却没有反抗。他低下头,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昨天他才得了龙野的消息,这一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他两条腿都折断了,其中右腿是断在小腿上,膝盖还能够吃劲。另一只腿却折断在大腿,那骨茬都还陷在肉里,每拖行一步,也是钻心疼痛。地宫里的台阶又高又深,他只不过翻过了两个台阶,已经是浑身冷汗。他抬起头,看到姬胤转开了脸,脸色像是挂了冰霜。

冉逸的神情也十分冰冷。可他的眼睛里却像是深渊,幽暗暗地看不到底!

又爬了两阶,冉尘终于爬不动了。冷汗布满额头,喘息声都带着疼。他咬着牙,不敢抬头看冉逸一一若是被皇兄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祈求神色,只怕迎来的就是更加可怕的折磨!

“陛下。”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冉尘浑身一震,顾不得冉逸的可怕,猛地抬起头来一一那个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心心念念,撑着他捱过一场场酷刑的人!

那是龙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