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冉逸先一步进入皇宫,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有余。可他麾下的狼邺御林军,还在皇宫门前忙碌着。
这次带回来大批大燮人,还有将军府的侍卫们。皇帝一声令下,将这些人统统羁押在宫中,这可忙坏了御林军。他们要一一核对人头,挨个登记,最后送到预定好的房间去。虽然这御林军都是精锐,有条不紊地穿梭在高耸的宫墙之间,但依然迟迟未能完工。
王一博赶到皇宫外的时候,正赶上这一片忙碌景象。
他躲在远处,看到被狼邺人押解的大燮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虽然没有戴上锁链脚镣,但是他们已经没有了自由。这些人武器都被收走了,关押他们的房间门外看守也很森严,除了没有枷锁,跟囚犯也没什么区别。
整个大燮使节团,再加上将军府的侍卫,人数何其之多。大批人马羁留在皇宫外,倒是大大方便了王一博。他趁着混乱,偷偷尾随着一个落单的狼邺兵,走到了偏僻处。
“谁在后面?”
那狼邺兵也是精锐,很快发现不对。王一博便现了身,
“是我,是我!”
“你是何人?”
那人狐疑地打量着一身便服的王一博。等到王一博跑到面前,他突然瞪大双眼,“你是纪将军!你……等等,王将军不是……”
他想起了王一博已经是通缉逃犯,脸色一下子变了。可王一博已经到了他身边,一手将他嘴巴捂住,另一手掐住他喉咙,一扳一扭,利落地扭 断了他的脖子!
“本来不想杀你。好端端的,记性那么好做什么。”
王一博嘟囔着,将这士兵拖到树丛里,扒下了他一身御林军服。穿戴完毕,他将军帽帽檐压低,下巴黏上一圈假胡须,就绕回到了皇宫门□。好在御林军人数众多,他混进去也没人发现不妥。
王一博特意去领了押送将军府侍卫的任务。走到一半,他压低声音对身边那侍卫说,
“不要看我,别太过惊讶,更别有什么异常动作一一我是王一博。”
“将军!是你?”
那侍卫不愧训练有素,真的没有扭头,更没有显现出异常。但他的声音满是惊喜,眼神迅速扫过王一博的脸。虽然将头盔压得低低的,盖住了多半张脸,但侍卫立刻确认了他的身份。
“将军,你来救我们?”
“嘘!不要嚷嚷。”
王一博低声阻止他。
“咱们的兄弟,和那些大燮使节团的人都被关在哪里?”
“禀告将军,我听到御林军说是关在东西厢房,和内宫外那一圈房舍里。”
“你有没有听说有哪些特殊人物,关在特殊的地方?”
“特殊人物? ”侍卫有些为难,“我也拿不准。但是他们提到在听雨苑严加看守,想必那里有些蹊跷。另外,大燮人关的地方和我们不同,距离内宫更近一些。”
“好。”
想必肖战是和大燮人关押在一处。若是大燮人有心保护,叫御林军以为他是大燮什么官员,也很有可能在那个严加看守的“听雨苑”。想要找人,就得从这些地方入手。
王一博一边想,一边留意四周。眼看得周围没人了,他迅速从袖口里掏出小刀,干净利落地将侍卫手上绑着的绳子砍断。然后重新绕了两周,在上面打了一个活结。
“这个活结,你用牙齿一咬就开了。等会将你也送过去一一你沉住气,寻个机会,解救其他兄弟。”
“将军,我们要杀出去么?”
那士兵有些犹豫,
“这里是皇宫啊……”
“这正是为了保护陛下一一妖人作祟,挟持了陛下。”王一博找了个借口,“我们这次被关押,其实也是变相地向宫中点兵。为了不打草惊蛇,就只好这样避人耳目。怎么,你信不过我说的话?”
“怎么会?将军的话,我是一百个信服!”
“好。”王一博将这一截糊弄过去,继续说道,“御林军将你们手脚都绑了,又收缴了武器,想来对你们不会看守 太严。我把这小刀也留给你,你趁他们不注意,将兄弟们手上绑的绳子全解开。你们一个个私下动作,像我教你 的那样打成活结,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但是要警醒些,等我号令,就发动奇袭一一你也是狼邺铁骑出身,没忘记 我们的号令吧?”
“当然不会忘,属下永远牢记在心!三声口哨两长一短,听到哨音,就是我们发动奇袭之时!”
“好!这串联我将军府侍卫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时间紧急,王一博匆匆瞩咐几句,就将这名侍卫送到关押处。
一一原本计划利用狼邺铁骑的力量。可谁知道,狼邺铁骑却在这紧要关头被傅琰收编打散,损失了大半兵力。就连剩下那些,都没办法利用……冉逸动作太快,竟然将人直接抓进皇宫!王一博原本计划装作与大燮使节馆产生冲突,用狼邺铁骑“袭击”使节馆,做出个浑水摸鱼的套子来。
但他再怎么鲁莽,也不能够光天化日冲击皇宫啊!
一一现在被关押的侍卫也不过寥寥数十人。可这,就是他能够依靠的全部力量了 ……
王一博深感前路艰难。但越是这样,越要快些找到肖战,定下计划,及早脱身!
片刻功夫,肖战已经到了“听雨苑”。远远看去,“听雨苑”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御林军,守备极严。
王一博知道,像这样的地方就必须智取。越是鬼鬼崇祟,就越容易引人怀疑。他想了想,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直接走了过去。
正门的守卫是个百夫长。见到王一博,百夫长神情一肃,像是要正要开口呵斥,却被他抢先开口,
“怎么样?里面的人没什么动静吧?”
“你是什么人?”
“怎么?不认识老哥我了?那次军中操练,我们还分在一组呢。”
“这个……”
王一博在狼邺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当然知道狼邺军队有一项传统,那就是经常会把不同番号的部队混杂到一起操练,之后还要进行比武试炼。一方面,叫士兵开阔眼界,了解其他部队的长项与战术;另一方面,也是激励将领们好好带兵,别在比试中落了下风,丟尽脸面。
所以王一博浑水摸鱼,是赌这百夫长参加操练多了,这种临时搭档不会全都记得。但军中男儿最要面子,就算根本没印象,百夫长会装作记得他。
果然,百夫长苦思冥想,一脸焦急,根本顾不上赶他走了。
王一博趁热打铁,连连摇头道,
“想不起来了?哎呀,真是……我老远看见是你,还很高兴能来跟你叙个旧。谁想,你已经把我忘了?”
王一博摇头咂嘴,一副很失望的样子。果然,那百夫长脸上胀成了猪肝色,破有些挂不住了。
“大哥,真对不住,刚才一时没想起来……现在我是记得了!下次兄弟请你喝酒赔罪,如何?”
“无妨无妨,你这是贵人多忘事。咱们军中男儿,军规森严,又总要轮换操练。这次是凑巧遇到,要说下次见 面,还不知道猴年马月一一那时候,你更要把我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王一博嘴里说着无妨,却句句是故意挤兑。果然,那百夫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赶忙转了话题。
“怎么会!下次见面,我一定请你喝酒的!说起来,这听雨苑地处偏远,你这趟是来做什么?”
“还不是那些将领!闲着没事溜我们大头兵。”
王一博见说到了正题,忙摆出一副气哼哼的样子,
“明明这些大燮人都好好地关押着,偏折腾我一处一处地查一遍,唯恐丟了一个似的。就说你这里吧,离门口 又远,地方这么偏一一你们这么多人在外面看守着,这能有什么岔子?还非要我来专门跑一趟!”
“上头做事,我们也猜不出头脑。”那百夫长还安慰了王一博两句,“你要看什么?我这里只关押有一个人,检查 起来也快。”
——只有一个人?!
王一博心里突然激动起来。
这睢一的一个人,会是肖战吗?
“我要去跟他聊聊,查探一下底细。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一一陛下要查点东西,不方便四处传播。”王一博按捺激动,向百夫长解释。百夫长恍然大悟地点头。听说与陛下的秘密任务有关,他更加恭敬,
“那我们这就去吧,千万别误了陛下的事。”
说着,他就掏出腰间钥匙,打开了门锁。
眼看守卫推开了门,露出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影。屋子里光线不好,看不太清楚那人的样子,只能看到他蜷在地上,连有人走进来也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是受了伤?昏迷过去了?
王一博的心跳都快了半拍。他努力保持表情不变,屏住呼吸,往前走了两步。
可等他看清躺在地上人的面容时,这一份担心与心疼,却变成了巨大的失望。
那地上躺着的人根本不是肖战,而是姬何!
一一可恶的姬何!肖战现在生死不知,他却能安然躺在这里睡大觉?
什么受伤、什么昏迷全都从王一博脑子里消失了,至于心疼和担心,那更是被甩到了九霄云外。他心中突然升腾起了愤怒,让他恨不得用力踹地上的人两脚,再将他拎起来狠狠揍上一顿!
姬何……
——要不是他听信傅琰谎言,自己怎么会负气而去,让肖战自己留在大燮使节馆?
一一若不是相信这人就算看自己不顺眼,但毕竟是己方一员大将,相信他会保护肖战,自己怎么肯先走了?可结果呢,一场大火将一切付之一炬,肖战到现在踪迹全无!
一一自己就不该相信姬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一博恨得牙痒痒,真想一脚把地上的姬何卷到墙角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眼光太过凶狠,叫人哪怕昏昏睡着,也会有所感觉一一地上的姬何,突然动了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是……你?”
终究是被下了药,那药又是出自鹿鸣山的手,药效很有保证。姬何脑子一片浑噩,睁开眼看到王一博,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眨眨眼,仔细看看。发现王一博横眉立目瞪着自己,还穿着一身狼邺御林军的盔甲——他怎么没被抓到?还是说,抓人的也有他一个?
一一他果然是个叛徒!
姬何此刻根本没什么理性分析的能力,腾的一下火气冲脑,大吼一声,
“你果然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叛徒!亏得阿战对你那样死心塌地!老子要宰了你!”
说完,他真的一跃而起,就冲着王一博扑来。
本来他怒火重重,这一下又是个极好的武斗开手式,能够给王一博个下马威。只可惜,他才醒来,脑子又昏沉,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一一才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却立刻失去了平衡。站也站不稳,方才腰间冲劲又刹不住,他一个踉跄直接栽进了王一博怀里。
结果,性命相搏的起手式,瞬间变成了投怀送抱。
可王一博没有半点配合的意思,见他往自己怀里冲,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姬何失去平衡,一头到了地上一一脸着地。
“这……“
这一波行云流水,一波三折,委实叫人摸不着头脑。那位狼邺百夫长站在旁边,看得是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想不到是大燮睿亲王突然犯蠢,脱口而出问王一博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认得他?”
王一博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你们这到底是有仇有怨,还是有什么……”
——私 情啊?
“别问了,这是为了你好。”
——难道真的有私情?那位御林军想象力颇为丰富,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他太过吃惊,压根没注意到王一博的小动作一一王一博抬起手,在那御林军脖颈后面狠狠来了一下。他立刻软倒在地,昏迷不醒了。
现在,整间房间里剩下王一博和姬何两个清醒的大男人,是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看上去,下一秒就会打个你死我活。
“肖战在哪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冉逸的走狗?”
“我再问你一遍,肖战在哪里?”
“傅琰说的都是真的,是不是!你就是为了救那个冉郡王,是不是?你这个王 八 蛋……你放开老子!”
姬何才骂到一半,就被王一博揪着头发一记重击上。他猝不及防,脸侧再次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嘴唇上破了一大块,血混着尘土流进了嘴巴。他呸呸往地上吐了几口吐沬,气得几乎要吐血。
一一堂堂大燮亲王,一生占尽上风,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这份屈辱几乎将他的眼睛烧红了,姬何气急道,
“王一博,你还配做个武将吗?搞这种娘们兮兮的偷袭!有种你放开我,咱们真刀真枪打一场,看我不一刀将你砍成两截!”
“我没空陪你在这里胡闹。”王一博的声音阴沉到了极点,“什么武将不武将,有种没有种!我最后问你一遍,肖战在哪里?”
“他在哪里?哈哈哈,你问我?”
姬何又往地上呸呸吐了几口,
“哈哈,你居然要来问我?不是你们的狗皇帝下令,一把火烧了我大燮使节馆? ”姬何咬着牙,死死瞪着王一博,“现在,你跑来询问他的下落?他已经烧死在那里了!都是你干的好事!你这个不要脸的狗叛徒!”
“不可能!你撒谎!”
“我撒谎?还是你撒谎?满口谎言,利用他一片真心的人,不就是你吗?! ”
姬何所谓“烧死在使节馆中”,当然是他愤恨之下说出的气话。他却不知,这话正好说中了王一博心中最深的恐惧。
王一博听了这话,两手都在发抖。他用力将姬何按在地上,双眼通红地紧盯着他。看样子,是恨不得活活掐死他。姬何也不甘示弱,虽然手上被绳索绑住,但他用膝盖狠狠撞在王一博肚子上,也是凶狠异常。
眼看二人就要打起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这里怎么回事?看守的人呢?”
原来,是真正的巡查士兵到了!王一博一咕噜爬起来,将地上躺着的百夫长拖到一边的帷幕后面,嘴里回答了一声,
“看守在这里!是里面的人醒了!他喊我一一我来看看情况!”
说完,他恶狠狠地压低声音,对姬何说,
“你老实点!若是因为你耽误了救阿战,我不管你是什么大燮的亲王还是领兵的元帅,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杀了你!”
“你个王八蛋……”
王一博一下子卸了姬何的下巴,又将他脸上的血痕脏污胡乱擦了擦。这下,他真的说不出话来了。王一博想了想,只怕自己和巡查士兵周旋时候被姬何听到什么线索,再破坏自己的后续救人计划,干脆撕下两条布条堵上他的耳朵。
门外的巡查士兵已经推门进来,正见到王一博蹲在姬何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
“睿亲王醒了,说是渴了,要水喝。我正准备给他去取。”
“原来是这样。”
那人走过来,往地上瞧了一眼,却倒吸了口冷气。
眼看地上这位大燮亲王,脸上一团糟,嘴角肿着,眼神更是恶狠狠的!这哪里是要水喝?分明是被打了吧!当然,和其他任何国家的士兵一样,狼邺军对于欺负战俘的事情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这位,身份不一样啊!敢这样收拾他,咱们狼邺兵还真的有种。
那巡查兵一边想着,一边有点佩服地看了王一博一眼。当然,他绝对不要表现出看出问题了。否则,万一睿亲王要报复的时候,牵连自己怎么办。
所以他绕着姬何走了一圈,装作没看出什么问题,点点头说,
“给睿亲王喝了水,你找个人替你看守一会,就快点去偏殿。陛下的旨意,这次跟随他过大燮使节馆的都要过去集合?”
“去做什么?莫非……是从使节馆里擒获了要紧的囚犯?”
王一博听出了问题,赶紧打听肖战的下落。那巡查兵撇了撇嘴,
“若是捉到了要犯,还要我们去干什么?正是因为没有擒住陛下想找的人啊!使节馆的火早就熄灭了,陛下叫 人将里面搜了个遍。可是只搜出一具骸骨。这骸骨虽然早就焦黑了,但身上却还有些玉器金器一一虽然还没能复 原,看不出身份。但从形制上来看,那是咱们狼邺的人。”
“你是说……”
“陛下要找的人没在使节馆烧死,周围又严防死守,没捉到活人。他还能去哪儿?必定是混在咱们队伍里,混 进宫了!”
王一博心中突地一跳一一所以肖战真的没死,而且,就在这宫中!
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可他按捺住自己的心情,点头答应道,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每个人都要去。不敢去的肯定有问题;去了的,就要接受陛下的排查一一这样,一定能 把人犯给抓住的。”
“是这样没错。所以啊,你快点过去吧。别去晚了,被当成嫌犯,就更麻烦了。”那巡查士兵交代完了正事, 就急着脱身了。
“你怎么还不给睿亲王拿水去?我也该走了。你走之前派个稳妥的人看守,知道了么?”
“知道了,辛苦兄弟你!”
王一博赶紧称是,还和那狼邺巡查兵寒暄了一番。之后,等巡查兵走了,他冲着姬何笑了笑。
姬何看了他的眼神,额头上青筋几乎都爆出来了
说完,他端着茶盏,真的去接了满满一杯茶水。回来时,巡查士兵已经走了。
王一博回到姬何面前,低头看着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一扬手,那那满满一盏茶水都泼在了姬何脸上。
姬何脸上肌肉几乎僵住了,额头气得铁青。那一双眼睛睁得通红,像是想要把王一博撕得粉碎。但王一博对他这表情恍若未见,神态自若地蹲下来,将姬何的下巴怼了上去。
“你这个……!”
王一博早就做好准备,在姬何破口大骂时,直接将他下巴再次卸下来,让他满肚子怒火活活憋死才好。
“烧死,嗯? ”
说了这句王一博才想起来,姬何耳朵堵着,根本听不到他的话。他将那布条抽出来,继续说着,
“骗我说阿战烧死了?是么?若是耽误了我救人,你死一万次也不足以抵罪!”
姬何额头青筋进出,气得半死,却没法反驳回去。只能“晤晤”表达着他的愤怒,不得不继续听王一博嘲讽。 “刚才那巡查兵告诉我了,那里只烧死了一个人。尸首上带着的是狼邺人配饰,明显属于狼邺的官员——那人绝不会是肖战!”
说完,他将茶盏中残余的茶渣也泼到了姬何脸上。
“你原本如何跋扈,我都不会跟你计较。你以为我是怕你是什么‘大燮亲王’?我不过看你是阿战的旧友,才给你三分面子!怎么,信口雌黄到了他的生死上!姬何,你当真以为我是怕你?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咣地一声,是茶盏被砸碎在地!就在姬何脸侧,碎瓷片飞溅而起,将他脸上都划出一道伤口,溅起几滴血。
王一博这番话,不过是为了震慑住姬何。
按他的想法,若姬何是个凭借权势横行霸道的纨绔,这时候一定会彻底明白自己现在身陷囹圄,没什么可倚仗的权势一一他一定会乖乖合作,不会给王一博的营救计划捣乱;
若他不是个彻底的草包,此刻也该认清局势一一显然,对比被捆得结结实实,动也不能动的自己,王一博绝对是占据上风那一个。再与王一博对着干,对他根本没好处。
不论是哪种,都能暂时解除这个不确定因素,给王一博腾出活动空间。若是进展顺利,说不定姬何还能在营救中发挥点作用。
因此,王一博砸碎茶盏后,没有马上离开。他冷眼看着姬何,想看他到底什么反应。
而他没想到的是,姬何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姬何像是突然成了一尊蜡像,一动不动僵硬在原地。他怔愣地睁大双眼,眼神却仿佛看向虚空。他脸上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怎么,睿亲王。失心疯了?”
王一博察觉他有些不对劲,语带嘲讽地问了一句。姬何闻声抬起头,他眼神依然有些怔愣着,声音也很缥缈,
“……你刚才说,那里只有个狼邺人的尸首。”
“是又怎么样?”
“所以他没有事……”
“他当然没事!肖战可是玉瑶战神,在战场上打滚这么多年,他都没有事,怎么会……”
一一怎么会死在这场火灾中?
就连反驳姬何,王一博也根本不愿意将肖战的名字与一个死字联系在一起。但他依旧气哼哼地盯着姬何。只是这么一来,他就发现了几分奇怪。
姬何的情绪实在奇怪。就像是哪个大难临头的人,突然得知幸免于难。那种得救后反而没了半分力气的状态。
一一说起来,方才他那样暴躁无理,其实也是有些奇怪的。往常的姬何虽然也十分傲慢,但也算是聪明机智。不然,也不可能做得了一国元帅。
他是受了什么刺激么?
王一博心中思索,但没有问出口,只是等待姬何自己往下说。
“我不是说阿战……”
“那你说的是谁?”
姬何眼睛里突然浮起一层水雾。他用力眨了眼睛,但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带了哽咽,
“我还以为他真的……王一博,你放开我。”
“什么?”
“王一博,放开我。我要去救人……”
“救人?救谁?”
王一博轻蔑地瞪了他一眼,
“若你说的是肖战,用不着你——老子自己的人,自己去救!”
王一博说完,当真转身就走。他知道姬何一向看不起他,更不信任他。最初跟他耽误许久,想逼问肖战下落,也不过是以为姬何会有些线索一一但现在来看,姬何知道的并不比他多。
那么留在这里根本就毫无必要,他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大燮亲王身上浪费时间。
“回来!王一博——放开我!”
姬何在身后不住呼唤,但王一博不为所动。一直到快要走到门口了,他突然到姬何挣扎着又喊了一句,
“……求你!王一博!”
——求我?
王一博站住了脚步。
虽然厌恶姬何,但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人有多自傲,又有多爱脸面?平日里,姬何几乎连和自己单独相处都不能容忍,非要放声嘲讽不可。此刻,却肯低声下气地“求”他?
王一博转过身,冷声问道,
“你求我?为什么?”
“求你放了我……我要去救人。”
“若是说阿战,你大可不必。我说过,我的人我自己去救。”
“……我也有,我不得不救之人啊。”
姬何抬起头,眼圈竟然红了。他腮边棱角鼓出来一一王一博知道,那是几乎咬碎一口牙,才会挤出的痕迹。 “是什么人,竟然能让你求我?”
王一博走回来,低头看着他,
“莫非是你那皇帝兄长?”
“皇兄他便装出行,与冉逸周旋依然不落下风,他怎么可能需要我去救?”
“就算需要,你一个亲王,往日权势也就是凭借大燮国力。阿,他这个皇帝都不能自保的话,你又能有什么用?”
“你! ”
这话几乎就是将姬何视为一个废物,姬何忽然抬头,显然自尊受到了伤害。但他忍了下去,用力吸了一口气。
“不是皇兄,而是……阿言。”
“鹿神医?”王一博有些诧异,“他跟着大部队关押在宫外,能有什么风险?他是个神医,完全可以说是从外面被 请来治病的一一连大燮人都不是,他更加不会被波及了。”
“但他是玉瑶皇族啊。虽然只是旁支,但他容貌上还有特征……若是被看守兵士发现,他就危险了!何况我根本没在大燮人的队伍中见到他……我还以为……”
王一博突然反应过来,他也没在大燮人被集中关押的地方看到鹿鸣山。
“所以鹿神医也被抓进宫中了?……他说不定也易容了,你没看到他,担心他是在火灾中身故了?”
一一所以你方才情绪那么暴躁,又那么容易失控?
一一所以听到消息后,你几乎失控落泪,还肯低声下气求我放了你,好去救人?
姬何点了点头。王一博一时无言。看着姬何痛苦的神情,王一博明白了一一心上人生死未知,不知流落何方,姬何心里大概也在备受煎熬吧。
他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王一博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微妙的同情,但他嘴上是不肯流露的,反而讥讽道,
“你不是对鹿神医只是逢场作戏,日后还要迎娶他人的么?你们这种贵族,身份如此高贵,哪里能跟鹿神医这 种人长长久久呢。”
“王一博,你是不是记恨我十年前威胁过你,叫你离开阿战?”
“你若是不主动提出,我倒还真忘了。可你提醒了我一一对啊,我确实记恨你。你们这些贵族,自以为高人一 等,实际上却是负心薄幸,最为薄情。照我看,与其放了你让你祸害人家鹿神医,倒不如叫你继续绑在里。”
“……那也可以。”
“什么?”
王一博没料到姬何这个回答,吃了一惊。姬何垂着眼帘,低声说着,
“若是你实在不肯放了我,甚至你想报复我……你就让我在这里绑着好了。若是还不解气,你尽可以在这里一刀捅死我。我不抵抗,更不会叫嚷。”
“是么?方才还求我放了你,此刻就一心求死。姬何,你还真是善变。”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现在是落在你手里。我只求你一件事一一我得罪你,和阿言无关,你在我这解了心头恨,也就不要迁怒阿言。去救阿战的时候,也搭救阿言一把,行不行?”
王一博这次真的有些无语。见他迟迟不说话,姬何有些急了,他语速越来越快,
“毕竟他是阿战的堂弟,也曾救过你几次性命!你……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啊!他也有玉瑶皇室血统,又不像阿战有功法护体,真的被发现了那就必死无疑,根本逃不走的啊!”
“我知道了。求死是么?我成全你。”
王一博的脸色完全沉静下来。他盯着姬何,当真从靴管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手指间飞快地转动着。
“不是求死,是用我的命跟你做交易。你撒完气,务必要救下阿言!”
王一博唇角露出一丝笑,一边小刀在指尖舞得密不透风。他一点点逼近姬何,后者索性闭上眼睛,引颈就戮。 “这么有血性,闭什么眼? ”王一博一声嘲弄,“看来堂堂大燮睿亲王,还是怕死得很。”
姬何受不得激,睁开双眼回嘴道,
“你要杀就杀,怎么这么多话?若不是知道你有几分真本事,能救了他的命,我才不会求你,更不会受这份气!”
“怎么,不是你求我一刀宰了你?若不是看在肖战的面子上,我才不会费这么多力气。你可知道,市面上宰猪杀羊,可都是要付给屠夫手工钱的。”
“你!王一博,你不要得寸进尺!”
被比作猪羊,姬何气得嘴唇都白了。但他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没有骂出声来。
“我求你,不过也是形势比人强,现如今找不到旁人罢了。若不是我被人绑了,那里沦落到要求你!罢了,不 说了这些丧气话,你要杀就杀,杀完快些去救人!”
说完,姬何又紧紧闭上嘴。可他分明气得嘴唇发抖,脸上筋肉都扭曲了。
王一博一声呲笑,
“死到临头还这样嘴硬。口气狂妄成这样,我还真想看看,你有几分真本事?”
说完,他手起刀落,刀刃直接冲着姬何喉咙而去__姬何只觉一阵刀风冲面而来,下意识闭上眼。他觉得喉 咙一凉,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半路上,那小刀就变了方向,准确扫入姬何紧紧捆住的双腕之间。小刀削铁如泥,何况是亚麻绳?姬何只觉腕间一凉,缠绕其上的绳索立刻掉落一地。
姬何带着几分疑惑,蹙着眉头望向王一博。王一博看也没看他,自顾自收起小刀。 “你自己的人,自己去救。我没那么多闲工夫替你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