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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狼邺军御林军动作很快,不一会儿,整个使节馆中已经空空荡荡。所有的大燮人都被押送到一边,只剩下冉 逸跨坐高头大马之上,身边一顶小宫轿。从掀开的轿帘能看到,坐在里面的正是姬胤。

“陛下!”

一个狼邺御林军首领向冉逸行了个礼,复命道,

“臣下已经领兵将整个使节馆彻查一遍,确实再没有漏之鱼。”

“是么?”

冉逸冷笑一声,眼睛瞥向轿中的姬胤,

“姬胤,他说使节馆中再没有漏网之鱼了。你觉得,他说的对不对?”

“你的臣下,自然对你忠心耿耿,尽忠职守。想来不会欺瞒你,说没有一定就是没有了。”

“如此说来,你也认为这使节馆里,再没有旁人了?”

“大概是没有的吧。”

“那么你那位至交肖战一一必然也早就不在其中了!是不是?”

“他从来就不在这里。”

“这样啊。”

冉逸的眼神越发阴沉,

“姬胤,你可知道,你的性命都捏在我手中一一欺瞒于我,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为何要欺骗于你?”

“看来,你宁愿以身犯险,身陷囹圄,都要保全他。果然情真意切,叫人感动。如此说来,你也不是个全然没 有心肝的人。”

“全然没有心肝?”姬胤不觉失笑,“我活了这么大,冉逸,这还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

“他们都说你些什么?”

“也不过是虚怀若谷,爱民如子,体恤臣下……这一类的。却不知这‘全无心肝’,你是从何得出的结论?我对何人没有心肝了——总不会是你自己吧?”

冉逸脸色明显阴沉下来了。姬胤就好像根本没注意,继续说道,

“对朋友,我当然也是真心相对一一正如你所说,是情真意切。至于你感不感动,那倒不是我的目的。所以, 若是阿战需要我来保全他,我当然会来。只是,他根本不在我这使节馆,谈不上为保护他而以身犯险。”

“哈哈哈哈……”冉逸狂笑起来,“你大燮皇帝巧舌如簧,令人佩服!若不是为他而来,你却为何而来!他不在你的庇护下,又会在什么地方!既然你这么讲,这偌大一座使节馆,想来已经是空无一人了!传令一一”

冉逸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起来,“给我放一把火,将这座使节馆彻底烧掉! 一根草都不许留!”

“冉逸!”

就连一直稳如泰山的姬胤,也不觉变了脸色,

“你想做什么!”

“你难道听不懂我的话?我叫他们一把火烧了这使节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

“我当然知道! ”冉逸额上青筋绽出,声音嘶哑,“若你舍不得,就将他交出来!不然,就等着肖战随着这一 把火烧成灰烬!我在四周部署下了重兵,这座使节馆里面,连一只老鼠都别想跑出去!”

伴随着冉逸嘶哑尖锐的吼声,一桶桶醇酒已经被泼洒到大燮使节馆各处!阵阵浓烈的酒气冲鼻而来,而一把 把火把也已经准备就绪,只待指挥官一声令下,使节馆顷刻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冉逸,住手!”

“姬胤,你怕了?原来你也会怕!”冉逸面容狰狞,不知是畅快还是痛恨。他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话,

“可惜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数十只火把同时被狼邺御林军丢在酒泊里,一时间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幕。

“你……”

姬胤站在原地,他说了一个字,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此时此刻做什么都毫无用处了。

他静静注视燃烧着的使节馆,注视着火焰将那些草木房屋吞噬殆尽。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平 静。

“冉逸,你这是亲手毀了你自己,甚至是你们狼邺的百年基业。你知道吗?”

冉逸放声大笑,

“就算是,又怎么样呢?你以为我真的在乎吗?”

“既然你自己都不在乎……我一个外人,就更不用替你操心了。”

姬胤依旧平静。他面无表情,转身回到马车中。他自己动手扯下车帘,不再去看熊熊燃烧的火焰。冉逸唇边 依旧带着疯狂的笑意,似乎心满意足地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声令下,起驾回宫。

一一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可以将姬胤握在手心中。

一一那一次,在大燮的行宫里,这个人将他耍的毫无招架之力。

一一而现在,那个人却只能眼看着自己毁掉他的东西,却无法可想。

一一姬胤……

而王一博到达还冒着黑烟的废墟边时,距离众人离开,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王一博只在废墟周围看了几眼,就转身离开了。他没有将时间浪费在这废墟上,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从这场 蓄意张扬的纵火案中生还。

一一如果阿战活了下来,他也不可能从那密密麻麻的狼邺明哨暗哨间逃走。他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混在 队列中进入皇宫。

——王一博拒绝去想另一个可能……不,根本没有另一种可能!阿战不会死的,他既然没有死在战场上,又怎么会死在这小小的一场火难中?

——他一定还活着! 一定就在狼邺皇宫里,等着自己去救他!

巨大的火势,同样惊扰了正往皇宫去的狼邺御林军。

阵阵议论夹杂着不安在队伍中传开,连坐在马车里的姬何也听到了动静。

“怎么回事,外面在吵些什么?”

他大咧咧地开口询问,旁边几名狼邺兵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怎么回事!都聋了?”

姬何飞起一脚,直接踢在其中一个狼邺兵身上。那阵势,真不像是个阶下囚,倒好像面前的全是他的手下。 搞的那几个狼邺兵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多了些警惕一一都说这位睿亲王极其跋扈,军功又高,会不会 跟咱们那位王将军一样,一言不合就杀人啊?

其实,他们这纯属多虑。

姬何虽然跋扈,一般还真不随便打人。这一次一方面是心里不顺,拿他们撒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他们 中立下规矩一一千万别把他姬何当囚犯看。这样,他后续想有什么行动都方便些。

“一群废物,反应这么慢。”

姬何装模作样的阿斥一声,自己动手拉开车帘一一如他所料,才挨了他敲打的那些狼邺兵,谁也没敢阻止 他。

可这一点小小的得意立刻被他抛之脑后。他惊恐地发现,就在他们来路方向,腾起了一片浓重的黑烟!

“怎么有这么大的烟?哪里失火了?”

他一把抓起身边的狼邺兵逼问着。可是这些士兵都和他一起关在马车里,又哪里能问出什么?反倒是马车外 乱哄哄的议论声传入他耳中,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是陛下的旨意吗?”

“若不是陛下,哪个敢放火?可是大燮的使节馆啊!”

“对啊,这可是大燮的使节馆啊!说放火就放火,难道陛下是想与大燮开战?”

“这种事情我们怎么知道……我听说啊,陛下的旨意是,但凡有跑出来的,当即捉拿,若想逃跑,格杀勿论!这是想要活捉要犯吧?”

“听起来是这样没错。但是……陛下往里面里面丢了那么多醇酒,又点了这样大的火……就算里面还有人,哪还有可能逃出来?——陛下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没想让里面的人……”

一一放火?捉人?格杀不论?

姬何脑子里嗡的一声。冉逸居然疯狂到这般地步,将整个大燮使节馆点燃?下手如此狠毒,竟然不留活口?

——那鹿鸣山该怎么办?

一一若是刚才那“太监”就是肖战,鹿鸣山是不是还躲在里面!

一时间眼前天旋地转,姬何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根本不见踪影。他满脑子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必须去救 人!

姬何拉开车门就要往下跳。车里的狼邺兵一直紧盯着他的动静,此刻一拥而上拽住了他,

“睿亲王你做什么?你不能出去!”

“滚开!放开我!让我走!”

“睿亲王!你不能……拽不住他了,快去叫人帮忙!啊……! ”

马车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姬何独虎难敌群狼,被一群狼邺御林军按在马车地板上。但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嚎 着,口口声声叫那些人“放了他’——他两眼通红,全身力气都用了起来,看上去真像是疯了一般。

马车外,那“太监”一直没有走远。听到动静,他去而复返,远远地跟在马车后张望着。正巧,马车里一个人 被派出去找援兵,被他一把逮住了,

“这是怎么了?你们又搞什么鬼?”

那士兵见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自然不敢怠慢。他解释道,

“睿亲王想逃跑!疯了一般使劲挣扎,我们几乎按不住他!现在虽然压制住他了,可看样子他还会挣脱的。所 以我得赶紧找些援兵来帮忙——”

“逃跑?他想逃到哪去?”

“我们也不知道,他突然发疯!说是要回去……救人,救火之类……具体是什么,我们也听不清啊。”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姬何痛彻心扉的叫嚷,一阵阵从马车里传来,

“放开我,我要回去救他!阿言……那火!那火烧起来了!你让他们放开我!”

太监听到那一句“阿言”,顿了一下。他追问道,

“他要救谁?他怎么知道那人在火里?这火这么大,他就算能逃出去,闯进去——他就不怕送命?”

“这……我们那里知道啊。”

“他要救的那个人……他有没有说,那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听这动静,只怕是这位睿亲王的相好?你听这喊得撕心裂肺的,怕是名都不要了。没想到,这位竟是个多情 种子。”

“什么相好?只怕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太监脸上很不自在,冷声道,“有什么好救的?若是真藏在那里,只怕 现在都烧成灰了。”

他突然爆出这么大的怨忿,叫那士兵也吓了一跳。心想——这位该不是自己“不行”,就看不得别人有相好 吧?那位睿亲王风流倜傥,年少位高,看刚才挣扎的身手,腰劲也相当不错的啊。这么个俊俏多金腰好肾好的少 年郎,怎么人家就不能两情相悦地处个对象了?

但侍卫没敢说出口,反而附和道,

“谁说不是呢!我们也这样劝他。可听了这话,睿亲王闹得更凶了。这位总管大人,虽然陛下叫我们不要伤了 他,可再这么下去,他就真的跑了。”

那御林军一脸为难,“要么,我还是打断他小腿,他就不会逃跑了。等到了宫中再找御医接上,应该不会有什 么大问题一一您看行吗?要是行,您就去给陛下通报一声?”

“什么?你要打断他的腿?”

那太监反应之大,叫士兵又吓了一跳。

一一这些太监,怎么这样喜怒无常的?

他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总管大人为何这么诧异?”

“我只是觉得他身份尊贵,你这样干,一定会惹来麻烦!不妥,不妥。”

“多谢总管大人关心,这个我不怕的。瑞亲王又不认识我,我蒙上脸,谁知道是谁干的?”

这兵看起来有几分呆相,脑子像是个不够用的。说完这句,好像颇为自己的智慧而倾倒,当真拎起兵刃就要 往马车方向去。却不想,被那“太监”死死抓住了。

“不行!”

太监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这是陛下的旨意,怎么能由你来动手!你不用管这事,我有分寸,放着我来!”

御林军错愕的看着那“太监”气势汹汹往马车去。心中暗想一一这位公公虽然是个没卵子的,但是现在这股杀 气腾腾,看着还真有点渗人。

此刻,姬何还在挣扎。那些狼邺兵实在制不住他,便将他按在地上,膝盖压在他身上,几个人的重量都加在 他一身。这下,他是真的爬不起来了,可他还没有放弃挣扎,不仅身上被车板磨得全是沙土,就连脸上都多了好 几道擦痕。

“别挣扎了。你又逃不出去……”

那太监看他这样子,忍不住开口。但姬何根本没理他。他又继续说,

“马车一直都在往前,现在快到了皇宫了。就算你现在跳下车,跑回去,那火也烧得差不多了一一无论里面有 什么,大概早就成了灰了。”

姬何本来被压在地上,却还在不停挣扎。听到这句话,他突然安静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突然,他嗓子里 挤出几个音节,狼邺人听到了慌忙松开了他一一他们以为他在喊疼。因为那声音里带着太浓重的痛感,听在耳朵 里,都像是被深深刺痛了。

没有一个人能听出来,他喊的是个人的名字。

但那些人也都没有听错。他确实疼。此刻,这个名字就是一把尖刀,每一个音节都在他心里狠狠割了一刀。

阿言……死了吗?他藏在那里……和使节馆里所有的东西一样……也烧成了灰烬?

“太监”蹲下身去。他看不见姬何的脸,但是他能感觉到姬何很伤心。于是他,

“一一他没死。你要去找他?我带你去找他。”

“真的?”

姬何猛地抬头,他的眼神从绝望突然变得充满了希翼。可下一秒,希望又变成了不敢置信一一因为对面这个 人突然将一根针扎入了他的身|体。

“阿战?!你……”

来不及发出一声质问,他就彻底昏了过去。

“睿亲王不会有事吧?”旁边的狼邺兵,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地上这个人,“您这药效发作的也太快了些。”

“他不会有事。”

“真的?大人,要是这边出了什么岔子,我们的性命可就全交代了。”

“你们放心好了。”那“太监”低头端详了姬何一会,轻声说,

“我怎么会让他出事?还有些话,我得当面对他问清楚呢。”

只说了这一句话,他就站起了身。

他走出马车的样子有些失魂落魄。因为他满脑子里都是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一一那个他认识了十几年的男 人……那个纵横沙场,在敌人面前从不肯把头低下来的男人……那个永远爽朗不羁,处处占尽上风的男人,竟然——

哭得涕泪横流。

一一他的脸被压在地上,满脸的泪和着地上的尘土,化成一道道纵横沟壑。

一一他是姬何啊!命可以丟掉,却从不肯丟下骄傲的姬何啊!他怎么会在狼邺兵面前流泪……更别说这时候他还被人按着脸,按在地下!

——是因为听说自己困在火场中,性命不保吗?

那一句嘶哑的呼唤,久久在他心中回荡着。

一一逢场作戏,哈?逢场作戏……你为何要喊我名字,喊得声音嘶哑,涕泪俱下?

他又觉得恨得咬牙切齿,想从那人身上咬一块肉下来才解恨;又想要放声大笑,心中似乎压抑了很多年的阴 影突然消散了许多。有一些他从不敢相信的东西,似乎真的发生了。

一一当然了,他可没打算轻易放过那个欺负了他多年的家伙。一码归一码,该算的账还是要算的。

冉逸一行人很快到了狼邺皇宫外。

狼邺的皇帝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跪地请安的宫女太监中穿过。所有人都留在了皇宫与内宫之间的那宽宽的 广场上,随他长驱直入的,除了几个随行的太监总管,就只有姬胤那一顶宫轿。

他们一路到了内殿才停下。姬胤下了轿子,看了看身边的冉逸,又看了看面前的这座宫殿。虽然他从没来过 狼邺皇宫,但毕竟也是一国之君。单单看形制摆设,他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像是已经将方才那场火忘在脑后。姬胤神色如常,面上甚至还带着笑,

“怎么,你是想邀请我去你的寝殿住一夜?”

“我只怕你不敢去。”

“有何不敢?”

“若是你真的去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嚣张了。”听了这话,姬胤别有深意地看了冉逸一眼。

“我很奇怪,你对我这些印象都从哪里来。”

“我长这么大,从没有人说过我嚣张。为何你眼中的我,总与旁人眼里的不同?

冉逸深深看了姬胤一脸,像是想从他无懈可击的笑容背后看出他真实的想法。但他忘记了,既然是无懈可 击,又怎么能让他看出什么端倪呢?

沉默片刻,冉逸一挥手,

“将傅琰叫来,叫他在这里等我一一备轿,带上朕的客人,起驾去偏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姬胤跟在他身后,暗地打量着他。

多年不见,冉逸依然这样消瘦。但与少年时比,却仿佛浑身都是棱角。那高耸的肩胛,蹙起的眉头,乃至下 巴上冷厉的折线,都仿佛是刀刃,会将胆敢冒犯他的任何人都割成碎片!

一一总而言之,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讨人喜欢啊。

冉逸与姬胤走后不久,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就在管事太监的引领下来到了寝殿。

“陛下不在,我需要回避么?”

听了这男人的话,管事太监先是一愣,接着笑道,

“傅大人,您这是说笑呢。陛下请您在他的寝殿中等他回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是陛下信任您,是万岁的恩典。您哪里需要回避?”

说完,他将殿门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自行退下了。

余下那男人在殿中转了一圈,四处观望片刻,站在大殿的正中,陷入沉思。

看面容,他正是傅琰。但此时此刻,他神情举止都与那位永远气定神闲的大臣差距甚远,就好像是一个伪装 成旁人的人,在无人时卸下了防备。

“真是奇怪。傅琰只是个大臣,为何冉逸如此信任他,竟然可以让他单独留在寝宫?不对,今天这是冉逸特意 将他叫来……他明知道自己不在,还让傅琰过来……他不是为了与傅琰会面,是让傅琰替他做些什么事情?”

一一而且这件事一定是傅琰常常替他做的,所以冉逸才笃定傅琰心知肚明,根本不用告知他该做什么!

一一可有什么事情,是要在冉逸自己的寝宫中完成?这实在太奇怪了!

这个伪装成傅琰的男人正在思索,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

这声音就好像用两块青砖用力摩擦,又好像用钢刀锉铁块,听着让人牙根为之一酸。

“傅琰”定睛一看,发现原本严丝合缝的青砖地面居然慢慢裂开一条缝隙一一那缝隙由浅而宽,一点点扩开, 最后竟成了一个地洞!

这是怎么回事?

“傅琰”万分惊讶。可没等他上前查看,一个声音从地洞中传来,

“傅大人,别来无恙?”

“你是……”

一一这是冉尘的声音!

可他不是狼邺的郡王吗?怎么会在皇帝寝殿的地洞里?莫非,这不是地洞,而是狼邺皇宫里面秘而不宣的暗室?

确实,在皇帝寝宫里一定要有暗室来应对意外。冉尘是冉逸的亲弟弟,他知道这个秘密也有情可原。可现在 并没有发生危机,他为何躲在里面?

太过惊讶,“傅琰”久久没有说话。冉尘等了一会,又笑了一声,“怎么,才几天不见,傅大人突然不会说话 了?”

“冉郡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

冉尘的声音带上三分讥讽,

“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皇兄希望我在这里,我哪能在什么别的地方?”

他的声音清晰地从地底传来,可他的人却迟迟不曾露面。“傅琰”走上前去,定睛一看,突然捂住了嘴巴一一 他发现,冉尘并非不愿走上来,而是不能走上来!

他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地洞,更不是什么暗室!他也不是躲在里面,而是……被关在里面!

他身处的是一间巨大又极深的地宫,里面一点亮光也没有。在洞口处投射进去的光亮,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一一地宫有十多级高大的台阶,冉尘就以跪坐的姿态在台阶的进□。他身上依旧衣袍华丽,是郡王该有的布料款 式。但他那宽大衣袍下,延伸出数条铁索,铁索尽头拴在地上一一很明显,他被牢牢锁在地宫里,是不可能走出来的!

这地宫虽然富丽堂皇,甚至还散发出熏香的幽暗气昧。但里面却没有半点光线,除了冉尘也没有半个人影。 这样被锁在里面……这与地牢中的囚犯,又有何区别?

一一冉尘犯了什么错,竟然遭到如此对待?

“傅琰”心中太过惊讶,一时说不出话来。反而是冉尘神色自若,

“怎么,傅大人,像是极为惊讶我打开了地宫的出口?”

“我也不过是闲极无聊,四处摩挲,无意中发现这地宫内还有一个机关。原来地宫不是只能由外面打开,我也 是今日才知道。”冉尘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依稀能够看到往日顾盼风流的影子,“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逃走。我 也不可能逃走一一你看我的腿,能够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你的腿……”

“傅琰”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又住了口。冉尘却像是没有注意到。

他低着头,像是突然陷入了思考,竟然忘记了面前还站着一个人。可他很快恢复原状,微笑着问道,

“傅大人,我可不可以问一件事?”

“我,还能活多久?”

一一我还能活多久?这种问题,为何要问旁人?就算冉尘身患绝症,他该问的也是御医,而不是一名臣子 啊!

像是看出了“傅琰”眼神中的惊讶,冉尘再次微笑起来。

“傅大人,你不必慌张。的确,我知道你们的计划了 ……但你这计划,是昨日皇兄亲口告诉我的。”

——冉逸?

“陛下他,说什么了?”

“皇兄昨日似乎极为高兴。他将我拎出来丢在祭坛上,却没有对我动刑。他只是在我身边绕行着,对我说了半 夜的话。”

“他说,‘他今日就要来了 ……我要让他知道……他该付出代价……’,傅大人,你可知道那个‘他’是谁?”

冉尘问了一句,见对面人毫无反应。他便带过了话题,

“也罢,皇兄的事情,本来也不是我能够知道的。但他却对我说一一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我想,他是不是 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我了?”

“这种事情,我一个臣子怎么会知道。”

“傅大人。事到如今,就不必用这种托辞了一一皇兄修炼这玉瑶邪法时,所需要的材料乃至人命都是傅家提 供,难道不是吗?”

这话一出,“傅琰”整个人都僵硬了。仿佛被一道闪电直接劈中了,那人竟然像是不会挪动了似的,半天才能 够开口。说话时,他连舌头都在颤抖,说话声音更是僵硬无比,

“你说……什么?玉瑶邪法?! ”

冉尘睁大了双眼。惊讶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很快戒备起来,坐直身体,

“你不是傅琰!你是谁?! ”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玉瑶邪法,什么材料,什么人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琰”情急之下,几步跨到了门口。他身法敏捷,脚下生风,显出极高的武学功底。冉尘的视线从他的脸移 到他的手臂,他如玉的手指,最后停留在他脚下。

“方才的步法,是玉瑶心法……你是……肖战?”

他猛然抬头,

“你是玉瑶的太子,肖战!你为何会在这里?你在这里,是不是一博也在这里……你们不是要通过大燮人突围吗?为何竟到了皇宫中?莫非……”

——莫非,与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有关?!

这一番话,却将肖战的理智唤了回来。他急切地问道,

“不错,是我。你快告诉我,所谓玉瑶邪法,是指的什么?”

“那你也要告诉我,你今日出现在这里,是谁送你来的?那个人……我认不认识?”

肖战听了这话,若有所悟。他端详冉尘一阵,

“莫非将我送来那人口中所谓‘不可不救’之人,拼了性命也要搭救之人,就是冉郡王你?”

听了这话,冉尘再没有疑虑。他眼睛一热,

“果然是他……他……龙野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到这时,从冉尘口中清楚地听到龙野的名字,肖战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确认,眼前的冉尘就是龙野所要救的人。也就是说,这个狡黠多变,诡计频出的冉郡王是友非敌。 最起码,此时此刻他们是一条战线上的盟友。

“确实,是龙野将军将我送过来一一准确的说,是他搭救了我,然后让我混进皇宫来的。”

接着,他便将那一段经历娓娓道来。

一个时辰前,大燮使节馆。

暗室中,肖战躺在床上,任凭鹿鸣山在他脸上动作,为他做好易容的准备。但他的心却时刻紧绷着,侧耳 倾听着暗室外的动静。

“已经很久没有一点声息了,像是根本没有人从外面走动。”

肖战有些心焦,对身边的鹿鸣山说道,

“姬何与傅琰他们走之前,似乎说冉逸已经来了。若真是那样,我们就危险了。”

“我们在暗室里,他们就算进来看一圈,难道还能将大燮使节馆彻底搜查?名义上使节馆就是大燮的国土,他 们才不敢这么干呢。”鹿鸣山语气却很轻松,“实在不行,我们就翻墙逃走。”

“如果真的是冉逸来了,必然会将使节馆内外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想现在逃走也很难。而且,冉逸绝不是那种 按照牌理出牌的人……若是真的让他从大燮使节馆内搜出了玉瑶人,一定会连累姬何他们。”

“连累他就连累他!反正他是个无赖。”鹿鸣山嘴硬地说,手下依旧有条不紊地动作着。可他脸上也不自觉的 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窗外突然出现了声音,

“肖战,你是不是在里面?”

一一这人是谁?不会是冉逸的人吧?

鹿鸣山大惊失色,可肖战觉出声音有几分熟悉。他略一思索,脸上浮现些惊喜神色。

“是他?小言,快去请他进来!”

“这人是谁?”

“他是龙野将军,是王一博最得力的部下,也是他过命的兄弟一一他一定有事来找我,说不定是王一博叫他传话, 你快让他进来!”

鹿鸣山好歹还在冉尘手下混过几日,听他一说,立刻想起了这个沉默寡言的龙野将军。他赶紧出去将龙野领 进来。龙野打量了一番四周环境,最后看着肖战身边的易容器具,点了点头。

“原来你们也在预备易容,已经做好了准备了?”

“是,我预备换一个容貌,趁乱逃走。”

“现在外面围满了陛下的兵。我是潜伏进来的,他们会严格盘查每一个人,就算你们换了面孔,恐怕也难以蒙 混过关。”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就只能硬闯了!

但龙野似乎看出了肖战的心思,摇头道,

“你也许可以趁乱逃走,但鹿神医想必不行。”

“龙将军说的有道理。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二人都需要易容,而且是易容成狼邺人的样子。他们不会对身边的熟人产生怀疑,只要你们别有出格的 举动,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去就可以了。等离开这守备森严的使节馆,你们就趁机逃走。”

“你说的容易!易容成谁?若是易容的原形没有跟来,凭空出现他们难道不怀疑?若是那人来了,突然出现两 个‘他’,不是更容易穿帮!”

鹿鸣山有点急了一一他易容手段再高超,也不能凭空变出“狼邺人熟悉的面孔”来呀!

“我刚才听到傅琰对姬何说,他带了个内务总管来,并且已经将他‘处理’掉了。此人,可以作为我们易容的一 个对象。”肖战道,“只是除了他之外,我们还需要一个……”

“傅琰所说的那个太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龙野淡然道,

“我在来路上,看到了他的尸身。”

“既然这样,我先帮哥你易容。你才是他们最重要的目标,实在不行,我就让他们捉去好了一一反正我不过 是个大夫,也没有玉瑶功法,说不定很快就会将我放了呢。龙野将军,你能不能带我过去?”

鹿鸣山急切地问,

“我必须看着他的相貌,才能做出相应的人皮面具。”

“这怎么行? ”肖战断然否定道,“你别忘了,你也是玉瑶皇族!虽然眼睛颜色变了,但面容特征还在,他们 若是仔细盘查,一定会重点盘查你的。你和我又有几分相像,若是被当成玉瑶太子……那冉逸残暴无比,你绝不能冒险。”

“我冒险总好过你冒险啊!毕竟你才是正牌太子,被捉到危险就更大了,哥!”

两人争执间,龙野出言打断了他们,

“别吵,我有办法。但是那之前,我们需要先转移到别处。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发生了什么?”

鹿鸣山还想追问,肖战却看出龙野眉目间有些凝重。他摆了摆手,

“听龙将军的。等脱离险境,我们再仔细询问。”

不多时,龙野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偏房。这房间空无一人,地上却有些凌乱的脚印,像是有人急匆匆闯进来搜 寻一圈,又急匆匆地走掉了。龙野道,

“这里他们搜寻过,暂时安全。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回来。”

一一他们?谁?是说狼邺的士兵吗?可是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啊!

——等着?等什么?莫非他要将那死尸搬到这里来?

鹿鸣山眼睛睁得老大——他身为神医,当然不怕尸首。可是现在外面不是已经被冉逸的人围上了吗?说不定 院子里都是他的耳目了!

——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搬运尸体?这可太耸人听闻了!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

但等到龙野回来时,他却发现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