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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睿亲王,整个王都城里都知道王一博前一阵子在青楼里遇刺,想必这事你也有所耳闻。你可知道,那一刀,是 谁刺下去的?”

“你刚才不是说你与肖战合作?那不就是你了。”

“怎么会是我?睿亲王,那一刀可是肖战亲手刺下去的!”

“……是么?”

姬何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无比惊讶。他知道那两人纠葛至深,但看肖战今天的样子,明显是旧情未 了。肖战又是一个留恋旧情之人,他居然能下这么狠的手?

“大概睿亲王更不知道,刺杀成功后肖战被接去了谁的府邸。”

“你要说就说,别跟我卖关子。”

“他在我府上住了一月有余。听说王一博没死成,我们又合谋再次刺杀,可惜依然是功败垂成。王一博诈死,将肖战骗到墓地,又挟持了他。我半路救下他,将他安置在我家农庄别苑一一只是没想到,王一博再次强行闯进去, 将肖战带走……”

“睿亲王,还有一件事,想必你更加不知情了。但我却是亲历者。听了这件事,你对我说的所有话,想法一定 会大为不同。”

“什么事?”

“肖战是被王一博亲手擒住的。”

“这还用你告诉我? ”姬何很不耐烦,“玉瑶战神陨落在荼都城外,被狼邺将军亲手擒获的事情,早就传遍各国朝堂!”

“但是在王一博把肖战绑回狼邺的途中,曾经发生过一场屠杀,你可知道?”

“什么屠杀?”

“王一博的狼邺铁骑举办了一场狩猎会,猎物就是数以万计的玉瑶妇孺!只用了半天,就将这些人坑杀殆尽,现 场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堆得小山那么高!”

“什么?! ”

这一下,姬何是真的震惊了。

“这事情,肖战知不知道?”

——幼年好友,多年之交,姬何怎么会不知道肖战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若是他知道……他怎么受得了?

“他何止知道,肖战他就在现场!整场屠杀,是他眼睁睁看着的!”

“不可能!若是在他眼前发生这种惨案,莫说原谅王一博一一他只怕必须与王一博同归于尽,才能甘心!不然,他怕是夜不能寐,根本活不下去的!”

可这句话说完,姬何突然一惊一一是啊,所以他才会去“刺杀王一博”啊!而且一连刺杀了两次!他确实是想要同归于尽,不是么?

果然,傅琰接下来的话就是,

“他确实差点在那狩猎场上自尽。但我赠给他一把刀,放了他走,后来,他才下定决心与我一起诛杀王一博。”

“你此言当真?”

“睿亲王,我何必骗你!那么大一场屠杀,你打听一下,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王一博早就背弃了肖战,杀死 数以万计的玉瑶人,几乎将他害死。却在现在将要被我狼邺朝廷治罪的时候,蛊惑了肖战,求他搭救——不 然,他现在已经死在牢中了!睿亲王,你平心而论,你能信任王一博吗?他可能没有其他用心吗?”

“睿亲王,这次大燮使节团向陛下进言,将他从大牢里救出来,是不是肖战从中斡旋?今日,他为了自己活命,将肖战与他捆绑一处,想一同叛逃狼邺一一这才引来了陛下的,有了今日这场危机!”

“……我凭什么信你?”

“凭睿亲王见识过人,也了解肖战。虽然你我初次蒙面,但起码我从没有背叛过他,坑害过他,处处在帮他——王一博呢?孰是孰非,相信睿亲王自有判断!”

姬何再次抬眼看了傅琰,心中却已经信了七八分。毕竟,那个王一博……他其实从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王一博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他气血翻涌,却无从发泄,几乎将一口牙齿都咬碎了。

虽然姬何一向对他很有敌意,但他没想到,姬何居然愿意去听傅琰的一派胡言,也不让自己当场杀了他。

难道自己的信用,还抵不上那个傅琰?

一一但是,不论姬何对自己成见有多深,他总还是一心向着阿战。就凭这一点,他,总归还是会相信自己的吧。

王一博不停说服着自己,却还是焦躁万分。他走到肖战和鹿鸣山进入的那间房间里,里面依旧是空无一人, 他能猜到,二人必然是进了某间暗室。

可这暗室的门,他却不知在何处。显然,这也代表了姬何对他的不信任。

一一忍一忍,都是为了阿战。等逃出去后,我一定要带着阿战远走高飞,决不看大燮人脸色!

王一博恨恨想着,再次将自己的怒火压抑下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阿战,你听得到吗? ”王一博站在房间中央,开口说话。

“若是你还在这暗室中,大概能听到我说话一一冉逸不知为何知晓了我们今日的计划,现在形势十分危急。我必须去找龙野。提前动用狼邺铁骑。虽然有些仓促,但总要做好最坏的准备。阿战,不知今日局面会演变到何种 地步,只能随机应变。若我回来之前有什么意外情况,你切莫冲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说完,王一博向屋外走去。走了一半,他又停下脚步。

“阿战,你要平安等我回来。”

暗室中,鹿鸣山将王一博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肖战听。

“哥,王一博所说话和傅琰所说,你更相信谁的?”

“没有‘更’相信谁。我只相信王一博一个人。”

“傅琰所说也是有理有据,哥你当真没有考虑过,王一博也有可能背叛你吗?”

“你说的没错,傅琰所说确实有理有据。若是一个不了解王一博的人,或许真的会相信他——可我不一样,我知道王一博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傅琰的‘有理有据’,对我来说就是无稽之谈。”

“可是哥……”

“小言,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在暗室里偷听到他们说话,你也被傅琰说服了,是不是?”

“我……”鹿鸣山有些讪讪,“我并非怀疑王一博。但是堂兄,若傅琰所言为真……哪怕可能性很低,但毕竟真有这一种可能啊!我们承担不起轻信王一博的后果!”

“想必一博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看出姬何不信任他,所以他才要冒着危险去调动狼邺铁骑,用事实证明给你们看。”

鹿鸣山点点头。二人说话间,他手下也没有停,一张全新的脸,已经在他妙手雕刻下初现雏形。

“其实我也希望傅琰说的都是假的。”

沉默了一会儿,鹿鸣山轻声道。

“你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我也希望你最后有个好的归宿。”

肖战笑了却笑,有些无奈。

“谢谢你,小言。”

王一博早就料到,门外一定守备森严。可他没想到,竟然会严密到这个地步——

且不用说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狼邺皇家卫兵,几乎将整个大燮使节馆层层包围起来,远远看去,刀剑林 立,竟然像是金属兵刃的丛林。单说四周游荡的小民,卖货的货郎,乃至行色匆匆的妙龄女子——这些人里不知 混了多少斥候细作!

若是一般人,只怕才出使节馆就会被他们跟上,想去哪里都会暴露无遗。可王一博是谁?他在从军之前,可是从最精锐的斥候队里出来的,这跟踪查访,本来就是他的老本行。

王一博趴在后院院墙上四周一看,已经确认了周围几个明哨暗哨的位置。他不动声色地等待许久,只见一个人晃悠着走到其中一个哨点——来了!这是暗哨们接头的时候,也是他警惕性最差的时候!

就在二人分开,其中一个暗哨向另一个方向迈步之时,王一博突然从墙头翻落,隐藏在那茂密的树林中。风动 他动,风止他停,就依靠风与茂密树丛的天然遮蔽,他一路追随那个斥候,到了街面边上。

瞅准机会,王一博突然发难,一下跳到那人背上,两只手扼住那人喉咙用力一拧!

“……呃!”

那人软软地倒在地上了。王一博迅速与他互换了衣裳,将尸体拖到树林深处。他与那人打扮完全相同,连衣襟 怎么系,发束怎么扎都没有一点差异。然后,他大摇大摆地走上了大街。

几道视线迅速聚焦在他身上。王一博微不可查地点头,脸上一派坦然。可他的心跳的那么厉害一一这些人都是 暗哨,他们一定奉命要对所有出现的人严加监视!这么多人,就算是他王一博,也不可能一个个都杀光,却不惊动大部队!

除非,他能让这些人相信,他也是暗哨们的一员!

他趴在墙上看了那么久没有看到任何两个暗哨之间对话。所以,这些人的暗号必然不是口令,而是身上的某些特殊穿戴!

王一博继续走着,用余光观察四周。若是被发现……他不敢想。他自己折在里面也就罢了,阿战该怎么办?

看现在的架势,想要偷偷潜伏出狼邺根本不可能,只能硬闯!可若是没有他的狼邺铁骑,硬闯?那是找死!

那些暗哨的视线随着王一博移动了一段,又纷纷转了回去。王一博一路走过了三条街,他知道一一他成功骗过了那些人。

但现在,还不是能松口气的时候。

他脚步更快了一一他必须找到龙野,调动部队,然后带上他心爱的人一一远走高飞!

一路兜兜转转,王一博终于来到了狼邺铁骑的扎营地。营地内一片安静,除了一些岗哨外,几乎是空旷的。王一博算算时间,现在儿郎们应该在操练场上操练。

他往前走了一段,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是谁在前面?”

那声音他很熟悉。他一下就听出来,这人是王万,是他的心腹部下!

天助我也!王万的人品他绝对信得过。他仗义忠诚,是他和龙野商量好第一批去拉拢的人。现在遇到了他, 事情一定会顺利许多。

王一博万分欣喜,他转过身,

“王万,是我。”

“一博将军?! ”

王万脸上还带着之前雪狼群袭击中留下的伤痕。可王一博依旧能从他带着狰狞伤疤的脸上读出他的情绪一一那绝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将军!你怎么回来了! ”王万一把扯住王一博的袖子,将他推进一边一座空着的营房里。他探出头去四处张 望,确定没人看到二人进来,才将那营房的门帘扯下来关上。

“将军,您为何回来!有没有人看到你在这里?”

王一博十分诧异,“这是我的狼邺铁骑,我为何不能回来?”

“将军!莫非你还不知道? ”王万比他还吃惊,“就在刚才,陛下已经下了旨,说已经坐实了将军您的叛国之 罪,一旦抓住你,就是杀无赦!”

“什么?”

“而且我们整个狼邺铁骑都被打乱了编制!现在,大部分兄弟都被囚禁在营房中,一个接一个地被拉走,说是 要全部散到其他部队里去!”

“他们是怕你们不服气,还会集结起来替我鸣不平,是不是?”

“我们当然不服气!将军,你是我们狼邺的大功臣,是朝堂上的第一名将啊!你带着我们出生入死,征战十 年,才平定了整个玉瑶,立下赫赫战功,可转眼就被他们诬陷叛国?我们这样一支威武之师,就要这么被解散? 当时兄弟们就炸了营了!若不是龙野将军出面……”

“你们见到龙野了?他在哪里?”

王一博听到龙野的名字,着急地打断了王万。是啊,龙野几天前就偷偷回来替他联络军中将领,难道一无所 成?不会,他一定暗中做了些什么一一在当前这样被动的时刻,龙野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龙野将军他……”

哗啦一声,营帐门被人一下子扯开了!几个人闹哄哄冲了进来,

“这里还有两个漏之鱼!快把他们也绑起来!”

王一博才要暴起发难,被王万一把按住。他狐疑地看了王万一眼,王万向他缓缓摇头,

“不行啊,现在……”

“谁让你们说话的!”

冲进来几人中的一个,一脚踹在王万脸上,将他踢倒在地。眼看自己的兵士被这样对待,王一博气得浑身发 抖。但就算躺在地上,王万依然用力向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一将军,万万不要轻举妄动!

这时候,营房外传来鼎沸人声。王一博终于明白为何王万这样忍让一一

那门外足有上千人,将整个营地都包围了, 一个接一个地搜查着。与他们硬抗,绝对毫无胜算!

很快,王一博被那些人绑住手腕,带了出去。好在他这次穿的是平民服饰,那些人又都是从其他部队紧急调来 的,都不认识他。他和王万一路被驱赶到了操练场,才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上千人了!

“进去!”

后面那人将王万和王一博都推搡进了人群,就转身离开了。

“你是……王将军!”

一个士兵认出了纪宁,激动万分。王万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些!你想害死将军么?”

“是是,我……我见到将军太激动了啊!”那人连连认错,“将军,莫非你听说兄弟们遭了无妄之灾,是来救我们的?他们说将军被判了叛国罪,我不信! 一定是那些人骗我们,是不是?”

“我当然没有叛国!”王一博目光深沉,扫视四周这些兵士。“但我确实蒙受了冤屈,他们想要致我于死地。你们 若是留在这里,还能够到其他队伍里混口饭吃;若是跟着我,说不定也要背着叛国的罪名死去。就算这样,还是 愿意追随我吗?”

“当然愿意! ”那个兵士更加激动,“将军,我誓死效忠将军!”

他的话也引起了周围士兵的主意。就算有王万的再三叮咛,这激动的声浪也是涟漪一般向四周扩散。很快, 整块操练场上都骚动起来,士兵们交头接耳,口耳相传一一

王将军回来了!他没有被捉起来,更没有死,他现在回来要带着他的狼邺铁骑,继续战斗了!

操练场上上千兵士,看管他们的却只有数十人。但这些人都身着软甲,手中端着弓箭,若是看哪个不老实, 立刻就一声阿斥,再不收敛,就直接放箭射人了。这些狼邺铁骑敢怒不敢言,他们中的将领早就被绑走,只留下 些普通士兵。他们没有主心骨,也没办法抵抗,虽然满心怒火,却被强按在这里动弹不得。

但现在不同了。王一博到了他们中间,就像是一粒火星丢在了干柴之上一一这些兵士本来就极其敬畏崇拜王一博,何况现在更是压抑愤怒之时!

“怎么回事?谁在乱动!”

看守之人发现了问题,大声呵斥着。看狼邺铁骑竟然还不听话,他直接放了箭,

“你们是不是找死! 一群丧家之犬,想像你们那王一博一样,被乱刀砍死不成!”

“找死的是你!”

眼看又一名同袍被射杀,狼邺铁骑整个沸腾起来!像是呼啸的旋风一样,士兵们狂暴地冲上前,淹没了那些 看守!

很快,那几十名士兵成为地上的尸体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双双眼睛盯着王一博。王一博想也没有想,

“我还是那一句话一一你们愿意留在这里,愿意自己走的,我都放你们走!而我,要去救我心爱之人……我不能强迫你们随着我去,但若是愿意跟随我的,我也不会辜负你们。”

“将军你说什么话! ”王万第一个发声,“将军,我们是狼邺铁骑啊!从一开始,我就是仰慕将军你的名声才来 当兵……我永远是你的属下!”

大燮使节馆,正厅中。

姬胤中途离开了片刻,派人给姬何送了一封便签。姬何读过后,眉毛紧锁,想了一会。 “傅大人,我还有一件事情想不通。”

“什么事?睿亲王请讲。”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你来是为了揭露王一博的阴谋,是为了保全阿战的性命。那你跟我说说,你要怎么去保 全他性命?”

“我敢来,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

“是么?可是我听到侍卫说,今们派来了不少人手,已经将我的使节馆全部包围了。”

“是这样没错。陛下下定决心,一定要追查到玉瑶余孽的行踪。现在这里早就被我们的明哨暗哨团团围住,别 说是人,只怕苍蝇也飞不出去一只。”

“既然包围如此严密,你又有什么办法保护他?”

“睿亲王,今天所有来这里的狼邺人,我是领头之人;他们没人知道我与白清颜的私交,也不会防备我。要想 保住他的命,只有让他伴在我左右,混出这使节馆一一否则,这里的每一寸草木只怕都会被陛下翻开看一看,绝 没有幸免的。”

“你们狼邺,这是不怕与我大燮为敌?”

“陛下知道肖战就在这里。为了得到他,别说与大燮为敌……更疯狂的事情,他也不是做不出。”

“所以睿亲王,你能不能将肖战请出来,叫他跟我一起走?”

“真是荒唐!”姬何嗤笑一声。“你身边突然多出个人,谁还看不出蹊跷?”

“睿亲王言之有理,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傅琰说完,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面具,展开递给姬何,

“睿亲王,你看这面具像谁?”

姬何把面具抓在手中,随意抛了两下。

“这么又软又薄的一张东西,鬼看得出像谁。”

“说的也是。”

傅琰说着接过面具,展开覆盖在自己脸上。倾刻间,她就从一个如玉公子变成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

姬何蹙起眉毛,打量了一会儿。

“看着是有些眼熟。这是……”

傅琰凝神细思,突然想起,这就是之前跟傅琰一起进入使节馆的那个太监。

“你想让他假扮成这太监?真是荒谬!”

“有什么荒谬?只有这样,陛下才不会疑心。”

“之后呢?若是太监,他就必须要进宫,你岂不是将他送入虎口?”

“睿亲王莫非没听过一句话,叫做灯下黑?我相信陛下最不会详细搜查的地方,就是他的皇宫了。”

“那你带来的那个太监,你要如何处理?”

“……不瞒睿亲王,在下已经将他处理了。”

姬何眯起眼睛,打量傅琰。他也在朝堂上打滚多年,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声轻巧的“处理了”背后,是如何血腥的事实?只怕那太监早就命丧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了!

“看来你是势在必得。却没想过,若是找不到肖战,你这缺了一名随行内廷主管的过失,要如何弥补?”

“这个睿亲王不必担心。陛下他性情冷淡,对身边人从来不假颜色。除了那一位冉郡王,我还没见过他理会身 边这些伺候随从。虽然是位内廷主管,只怕陛下只记得个长相,根本没注意过他。若不是这样,我也不敢冒险提 议,将肖战藏在宫中。”

“睿亲王,请你快些做定夺吧。不然……”

像是为了印证些什么,门外传来了一阵鼓乐之声。悦耳动听的宫廷奏乐中,有人高声在门外敲起门来! 傅琰与姬何同时抬头看向正门的方向。傅琰语气一下子冷静下来,

“……不然,陛下他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