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现在说这些没用。”王一博沉声道,“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一姬何,叫他们开门。”
“凭什么?老子的地方,叫他们等着去好了。”
“那不行。旌旗到处,犹如陛下亲临。这个藐视陛下的罪名,咱们谁都担不起。现在清颜那里还没能准备好, 千万不能给他们发难的借口。姬何,快叫他们开门。”
“都说了这是老子的地盘,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姬何向王一博吼了一句,可还是不情不愿地一挥手。
“传老子的命令,给他们开门!”
馆中下人们齐齐答应,上前推开大门。果然,门外赫赫煊煊四排仪仗整齐排列,打头的是一位身着官服的文 官。此人面容俊朗,凤眼狭长,面上带着一抹笑。他身边站着一名内廷总管,手中捧着些东西。
“是你?! ”
王一博咬着牙,恶狠狠发声。内廷总管就是皇宫中的太监头子,果然被他猜中了,这些人是给冉逸做事的。可 让他如此憎恶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名文官一一 那人是傅琰!
“正是在下。王将军,许久不见了。在下接任了狼邺铁骑监军,已经一月有余。居然未曾与将军正经碰过面, 真是万分遗憾啊。”
那狼邺铁骑监军职位,是傅琰从冉尘手中强行夺去的!王一博想起冉尘在宫中凄惨境遇一一他不相信,傅琰 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更别提,他对阿战意图不轨,还怂恿阿战去刺杀自己!这次狼邺皇帝步步紧逼,自己差 点陷在天牢里不能脱身,谁知道,傅琰在其中,又起到了多大作用呢?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王一博强自按捺下去,冷笑一声,
“有什么遗憾?我不露面,不正方便傅大人收编我的狼邺铁骑?! ”
“王将军此言差矣!在下却不知,是‘谁’的狼邺铁骑?在下眼中,那十几万好儿郎都是拱卫陛下的精兵强将。 王将军这话,在下却不能苟同。”
傅琰不紧不慢打着官腔,显然是胸有成竹。王一博眉头紧锁,冷冰冰回道,
“我没兴趣再和你在这里闲扯。我奉了陛下之命,要在这里与大燮使节商议正事,为王都附近百姓度过春旱难 关尽一份力。傅大人到底所为何来?有话快说,没事就快走!”
“王将军,我们同朝为官,又共同掌管一支军队。你这样态度还真叫人心寒心只想巴结大燮使节,却要将在下赶走。莫非,王将军心中,已经是错把他乡作故乡?”
“你! ”
听到傅琰暗指他叛国,王一博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了。他知道,傅琰这样的人绝不会乱说话,他既然敢这样说, 必定是心中有谱一一难道皇帝那边已经作出定夺,要构陷他叛国?
还未等王一博思量清楚,傅琰又开口道,
“不过今日我不是来找你王将军的。我来这里,却是拜访我们这位大燮的睿亲王的。”
“找我?”
姬何一直在一边冷眼旁观,这时候他嘲讽道,
“你们狼邺人狗咬狗,可不要牵扯到我哦。我不过是个看热闹的一一来来,二位请出门去,到大街上随便打。 只是有一条,千万别弄得满地血,弄脏了我的地方!”
“睿亲王,我此来并非代表个人。我是代表了我们陛下,与你商议大事。”
其实从刚才看到那面旌旗,和傅琰身边的太监,王一博和姬何就知道,今天这事儿必然与冉逸有关。姬何也不 过是呈口舌之快,他心里知道,没这么容易将傅琰赶出门去。
但方才王一博与傅琰的对话,却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听出来,这两人似乎有什么私仇大恨,绝对不仅仅是朝堂 政见不同这样简单。
所以听到傅琰的话,姬何挑了挑眉毛,特意看了王一博一眼。他看到王一博一脸凝重,却一言不发,只等傅琰接 着说下去。
“奉陛下口谕,大燮睿亲王接旨——经查,王一博将军侍从队伍里,混入了玉瑶皇室后裔余孽!此人于今日,借王一博访问大燮使节团之机,潜入大燮使节馆。朕命傅琰等人前往使节馆,彻查玉瑶余孽下落。请大燮睿亲王着力 配合,以彰两国亲好。”
姬何听了这话,冷冷一笑,却不说话。傅琰见他迟迟不答话,便转向了王一博,
“玉瑶余孽混进将军府的事情,王将军是否知情?”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玉瑶余孽!想来这是有人诬告,陛下听信了谗言!等我找出这无耻佞人,我一定要拗断他 的脖子!”
“若王将军不知情,那还请你倾力配合在下。”傅琰完全无视王一博的威胁,淡淡道,“将那玉瑶余孽一打尽, 将军就算是将功赎罪了。”
“将功赎罪?我却不知我何罪之有!”
“窝藏玉瑶余孽,自然是罪无可恕。但陛下念在将军或许不知情,只要配合我将那余孽乖乖交出来,就可避免 就地斩杀的命运。如何?王将军可听清楚了?”
“你们狼邺随便到我们大燮使节馆里搜人,可问过我的意见不成?”
姬何呸了一声,
“早不搜晚不搜,偏偏王一博到我们大使馆里来,你们就你们这是巧立名目,就是要骑到我们大燮 头上撒野!”
“睿亲王何出此言?”
傅琰不紧不慢,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说。
“暗中撒野的人怎么会是我们?恰恰是王将军队伍里那玉瑶余孽啊。他在平时不敢动作,却偏偏挑这将军来使 节馆中赴宴时,就偷溜出来了。说不定他是一心对睿亲王不利!我们狼邺也是本着与大燮友好之心,替睿亲王除 害啊。”
“这根舌头可真厉害,这叫一个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姬何呸的一声晬在地下,“我倒,老子不发 话,你们哪个人敢硬闯?”
“陛下相信睿亲王殿下念在两国友好,自然会鼎力相助。亲王殿下必然也不愿意冒着与狼邺交恶的风险,阻挠 我们彻查余孽吧。”
——就算大燮使馆不同意,狼邺人也一定会强行搜查。毕竟双方人力悬殊,那样只会闹得收不了场。
可偏偏,姬何最受不得旁人要强压他一头。
“你给我搞清楚,现在想跟我们大燮借粮食的可是你们狼邺!谁敢硬闯,我把他砍成八节丢出去喂狗!” 话说到这里,就算是彻底闹僵了。
看上去,似乎是姬何占了上风,傅琰真的一动没动,就连话都没有多说。
但是一边的王一博却看出了不妥。
一一这是陛下交代的任务!傅琰应该想尽办法斡旋才是,怎么会说出那样刺激姬何的话,等到场面闹僵了, 他反而缩在后面不出声?
——看上去……竟像是故意刺激姬何,故意搞到僵持,故意收不了场!
——莫非,他另有图谋?
王一博突然抬头向远方望了一眼。只见官道之上,尘土飞扬,似乎有大队人马走在上面。
可那是皇宫后面那一条官道!平日里贩夫走卒从不准上去,就连文武百官上朝也只能步行,不能骑马。谁能 带着大批人马走在上面一一谁又敢驱动大批人马走在上面?
只有一个人——狼邺皇帝,冉逸!
姬何这个大燮的睿亲王再硬气,也绝对硬气不过堂堂狼邺皇帝!等到冉尘驾到,一声令下,谁敢不从?那时 候,局面就更被动了!
除非……在冉逸到来之前就将搜查的事情全部做完。到时候直接呈给皇帝一个结果一一大燮也是大国,两国邦交事关重大。冉逸再霸道,也不能一天内两次搜查大燮的使节馆。否则,就等着战场上见吧!
“傅大人!”
眼看傅琰唇边微笑渐渐显出得意,王一博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他上前一步,
“此乃陛下口谕?是陛下叫我叫我协助傅大人,追查玉瑶余孽?”
“正是如此。”
“既然如此,在下莫敢不从。”
听了这句话,傅琰明显有些吃惊。姬何更是脱口而出,
“王一博,你敢不敢告诉老子,你想做什么?”
“睿亲王,我只是想尽我身为狼邺臣民的责任罢了。”
“你敢!这是我大燮的使节馆!你休想踩着我大燮的脸面,去讨好你们狼邺皇帝!”
“睿亲王。”
王一博转向姬何,正视着他的眼睛,
“我从来都知道,我该向谁效忠,该永远守护谁一一我是狼邺人,睿亲王你该清楚这一点。早在十年前,对于 我的全部忠诚,我就做出了抉择。睿亲王,我的这份心,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永远不可能变。”
姬何何等聪明,怎么会听不懂?
王一博是在向他暗示啊!明里,他说他是狼邺人,十年前又是他回到狼邺参军的时间。他仿佛在宣示他对狼邺 帝王的效忠一一可姬何知道,这个“狼邺人”十年前义无反顾地背叛了故国,为了肖战几乎丧命!
——他口中效忠之人,守护之人,绝不可能变的那颗心……除了献给肖战,还会有谁?
“……哗众取宠。你大话夸出口,有这个本事没有。”
姬何口中依旧是讥讽,但当真让开了前路。
暗室里,鹿鸣山探头探脑地偷听着外面的动静。隐隐是姬何的声音传来一一“你们要搜,也可以!但是小心别 碰坏老子的东西,哪怕踩坏了我使节馆里一根小草,老子就卸了你们的腿抵债!”
“如何?”
肖战很有些担心。苦于易容做到一半,他不得不躺在床上,丝毫不能乱动。鹿鸣山才回到他身边,他就迫 不及待的问他,
“你去打探这么久,听清楚了没有?外面来的是何人?”
“是狼邺的一个高官,我听王一博叫他傅大人。”
“莫非是傅琰?他来干什么?”
“他们好像是来搜查你的。可是哥,你才到这儿一会儿,他们从何处知道的消息?”
“必然是有人泄密。”
“会是谁?知道这事情的,除了他们姬氏兄弟,你,我和王一博,也没有几个……”
“现在说这个没有用处。还是想想该怎么办……这暗室也不牢靠。你要多久,才能替我易容完毕?”
“总要一个时辰……”鹿鸣山咬咬牙,“我尽量快些。姬何也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希望他们在外面多拖延些时间!”
院落内。
“傅大人,这里终归不是咱们狼邺的地盘,我们也不好太过造次。”王一博收敛怒气,用商量的口吻对傅琰说 道,“不如你跟我来,挨个地方走一圈一一免得触怒了大燮,耽误了陛下借粮食的正事。”
“何必再多带人手?王将军你就能够以一当十。我就只和纪将军去就好。”
傅琰跟着王一博的脚步,慢悠悠在整个使节馆中逛了一圈。那些侍卫,傅琰果真一个都没有带。
“我知道他在这里。”
走到僻静处,傅琰突然开口。他看了王一博一眼,
“两位想必心里也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王一博一笑,站住了脚步。此刻他也不必再伪装什么。他回头上下打量了傅琰一遍,
“看来傅大人知道很多事情,不愧博学强识之名。”
“不敢当。不过我心中介意之人,介意之事,我一向是会搞清楚他们的下落的。”
“既然这样,我却不知傅大人介不介意你自己的性命呢?”
王一博语带威胁,
“我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用,就可以扼断你的喉咙,而傅大人你,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一一这一点,却不 知‘博学强识’的傅大人,知道不知道?”
“怎么,图穷匕见了?刚才将军叫我跟你来,就是为了杀人灭口吧?”
“是又如何?明明知道,你还敢跟我来,看来是胸有成竹喽?”
“王将军,你要杀我,问过睿亲王的意见吗?”
傅琰本来在一边看热闹。突然被点名,他挑起一边眉毛,笑了一声。
“若是他真的干净利落扼|断你喉咙,别洒得到处是血,我倒是不介意。”
“想来,睿亲王是不惜杀死我,来保全玉瑶太子的性命。人家说睿亲王与玉瑶太子幼时相交,感情颇深,看来 所言非虚。”
姬何“嗬”了一声。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那你还敢孤身前来?怎么,活腻了?”
“我独自跟你们来,同样是为了保全他的命。”
“你还真看得起你自己。不过有本王在,还轮不到你。王一博,你怎么还不动手?”
“我什么时候动手,不用你插嘴!”
王一博怒吼着,却还是停下脚步。傅琰也停了下来。因为他不得不停把明晃晃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王大人,果然想杀人灭口?”
“既然你知道,何必多废话。”
傅琰看了一边的姬何一眼。这个唯一在场的第三人,却好像毫不为所动,抱着胳膊在一边看戏。
“却不知你杀人灭口,是为了救他——还是为了救你自己?你利用肖战,拖累整个大燮使节团,就是为了你 一个人活命!可笑睿亲王和肖战,现在还蒙在鼓里!你要杀我也不过是怕我揭露你的险恶用心!”
“满口胡言!”
王一博阿斥了一声,手中钢刀已经舞起——他根本不想多话,只想手起刀落将这人斩杀。
却不料,咣地一声,他的刀在半空被人架住了!另一把长刀与他的刀形成掎角之势,场面僵持半空。
“姬何!你要干什么!这是我与他的私仇,关于阿战身份他知道了太多一一若不除掉他,后患无穷!”
姬何却不为所动。他面无表情道,
“你让他把话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他挟持了阿战,利用过阿战,也不过是为了扳倒我!后来发现事情败露,阿战与我也解除 了误会,这便站在皇帝的那边,替他搜捕阿战!若是叫阿战落在他手里,只怕就被他送到皇宫博取荣华富贵 了!”
“王将军这样说,却敢不敢告诉睿亲王,所谓‘挟持’,是小战自己情愿跟我走,所谓‘利用’更是我们的合 作?他住在我府上一月有余,后来也曾住在我的庄园,都是他自己走进去的一一反而两次从我家里离开,却 是被你王将军绑走的!到底是谁在利用他,挟持他?”
傅琰一边说,一边向后挪,离开了那二人兵刃相接的区域。他气定神闲,侃侃而谈,
“而我们合作的原因是什么?是为了杀死你!小战两次去刺杀你,这事情你告诉过睿亲王吗?他不是信 任我,不是恨极了你,会选择与我合作要你的性命吗?而他恨你入骨,如今却选择和你合作一一睿亲王,你自己想,其中是不是有诈?”
“姬何!你不能听他信口胡说!真相如何,你去问阿战,一问便知!现在,务必叫我杀了他!”
“真相我自然会去问。”姬何声音越发冰冷,“但是他,我暂时也不能杀。”
“难道你信了他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我一问便知。”姬何将那钢刀收入鞘中,“傅琰,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样。王一博,你也是一样 一一你去正厅等我,我问清楚真相,便会去找你。”
“你想支开我?”
“若是你执意同去,也可以。但是别想着趁机杀了他。不然,我只当你是心虚,绝不会留你性命的。”
“姬何!”
王一博几乎气的发疯。他早知道姬何对他偏见颇深,可没想到,在共同对敌的要紧时刻,姬何居然宁愿听信敌 人也不信他!
“好,你要与他去谈,你去就是!但你决不能将阿战交到他手上,更不能让他随意拖延时间!若是陛下到 了,与他会面,我们就更加被动了!在那之前,务必杀了他一一你要是不愿承担后果,只管推到我头上!我王一博不怕死!”
说完,他转身大踏步而去,丝毫不顾身后姬何意味深长的目光。
主厅里,姬何与傅琰对面而坐。傅琰不留痕迹地将整间房间打量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侍卫打扮的姬胤身上。 “这位侍卫,想必是睿亲王的亲信?”
“若非心腹,也不敢让他呆在这里。”
“只是看上去,他眉目俊朗,倒和睿亲王有几分相似。”
一一这个傅琰,目光敏锐如斯!
姬何心中更添了几分警惕,面上却只一笑,
“傅达人所说,岂不是废话一一若不是和我姬氏沾亲带故的宗室子弟,怎么放心收作心腹。”
“……这样。”
“怎么,莫非你们狼邺没这样的规矩?门外头屋顶上蹲着那一位,不是你们家亲戚?”
听了这一句,傅琰终于收起那副成足在胸的样子了。
“原来睿亲王发现了。”
“哼,我还真以为你胆子够大,敢拿命来赌。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说说看,你处心积虑,到底想要什么?”
“我是想要肖战。”
姬何冷笑一声,手里一碗茶水直接泼在了傅琰脸上。 “做梦呢吧?老子替你清醒清醒。”
傅琰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茶水。他轻声说着,
“睿亲王。我与他曾有过一段缘分,他身上至今还有我的信物。我不想他白白断送在皇宫里。想要将他藏匿起 来,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我真是不明白,傅大人,你今天可是代表你们皇帝来到这里。你怒斥王一博叛国,可你现在起 来倒比他更像个叛国犯。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肖战活着。”
“我凭什么信你?”
“那你又凭什么信王一博?”
“哪个说老子信王一博了?”姬何舔了舔嘴唇,“老子只信自己。”
“睿亲王,若你只信自己,你为何要将王一博留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他府中的下人就是泄露肖战身份的罪 魁,他手下的狼邺铁骑意图谋反被陛下发觉,他已经是走投无路,才必须抓住肖战这根逃亡大燮的救命稻草 一一若不是你要他接待使节团,他大概已经死在天牢中!而且他根本不曾钟情于肖战,他的爱侣,其实是此刻 被陛下囚禁在皇宫中的冉郡王!若不将视线都集中在你和肖战身上,他怎么可能带着冉郡王远走高飞?”
“你说什么!”
姬何一把揪住傅琰的衣领,质问道,
“你言之凿凿,可有证据?这些你又是从哪里听来!”
“既然我敢说——”傅琰将姬何的手从自己喉间移开,“自然是有证据的。”
他的脸上,再次挂上了那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