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灼灼桃花十里,取一朵放心上,足矣。——本章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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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胤依旧托着腮,看眼前的鹿鸣山脸上神情几次变化,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决心,总归不会是跟姬何回去的决心的。姬胤心中微微摇头,看来他这个弟弟,为了 年少时候的张狂肆意,总归要付出些代价。这小神医,怕是没那么容易被带回去的。
不过那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自己的账,自己还,又关他什么事呢?
“不说这个。”
姬胤换了个话题,
“你问我这次为何而来,我是想看看,他们玉瑶那些皇室遗族,到底有些什么打算?”
“玉瑶已经亡了!哪里还有什么遗族?”
“亡了?我看未必。”
“荼都城都陷落了!连我哥都沦为阶下囚,若不是因为遇到的是王一博,只怕尸骨无存……陛下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鹿鸣山胀红了脸,姬胤却不紧不慢地笑道,
“战确实下场惨烈,但不代表玉瑶就彻底亡了。玉瑶最大的秘密,依然深藏在你们这些皇族的手中一一假以 时日,东山再起也未可知啊。”
虽然鹿鸣山很小就离开玉瑶,但那毕竟是故土。被人这样轻薄谈论亡国之事,哪怕对方身份尊贵,他还是觉 得屈辱。鹿鸣山看向姬胤的眼神,不觉带了些敌意。姬胤笑了起来,
“你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少年时就到了我们大燮,根本进不了玉瑶皇族真正的圈子。你堂兄也是 一样,他也许比你知道的多些,但在这些事情上,他也不过是个替罪羊罢了。”
“陛下,我不懂你的意思。”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玉瑶国一触即溃,那些精兵强将都到了哪里?玉瑶建国几百年,如此富庶,这些财帛如 今都在哪里?荼都城陷落的时候,除了肖战,其他皇族居然一个都没有被抓到,他们又都逃去了哪里?”
“陛下!你是说?”
鹿鸣山更加惊讶了。
姬胤几乎就是明着告诉他,玉瑶皇族不但没有在那场战争中衰亡,反而可能躲藏起来了,甚至另有所图!而肖战,乃至玉瑶国内数百万百姓,都不过是他们的弃子罢了!
“这不可能啊,我好歹在玉瑶活了十几年,好歹也算是皇室成员,这些事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鹿鸣山虽然矢口否认,但他心中其实已信了分。毕竟对面的人是大燮的皇帝,怎么可能信口雌黄呢?
尤其看到了姬胤那镇定的目光,就更不由得他不信了。
“可如果陛下你所言为真,就算我不知道,我堂兄也不应该不知道呀!他毕竟是玉瑶太子!”
“战战是真的不知,或是被算计了,甚至是情愿被遗弃——我也不能肯定。但我今日对你说的,字字为真。小言,那玉瑶国皇室内里,绝非你想象得那样清白。”
姬胤微微一笑,可鹿鸣山却觉得后颈发紧。
“陛下,你是不是为了这个,才来到狼邺的?你也想从我哥身上得到些什么?你也想利用他不成?! ”
“小言,你的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我确实想要保全他性命。毕竟少年时就在一处,我不想他陷落在狼邺。但 身为大燮的君主,我也确实关心玉瑶那些秘密究竟在何方,会带来何等波澜一一我要对我的臣民负责,更要对我 的江山社稷负责。何况,战战被害的这样惨,你也失去了故国。如果他们真的将你们都当成了弃子,你不想知道 真相?不想讨个说法?”
“什么说法!什么真相!陛下,我一向尊敬你,你可千万不能利用我哥。他真的……”鹿鸣山心里有些难过,更有些心酸。可对他的这些话,姬胤却未置可否。
此时,王一博也已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他坐在书案之后,面前摆着纸笔,潦草写下了“狼邺铁骑——龙野”和“财帛几何? ”这两行字。
时间不多,王一博想好好将这十日中能做的事情梳理一下——当然,冉逸也许根本不会给他整整十日,所以他 更加要抓紧些。
昨夜,他已经与龙野达成一致,由龙野偷偷出面,私下串联狼邺铁骑的官兵们。哪些武将哪些值得信任,二 人心中其实是有数的。但是为防万一,最初这两天只能去找其中最万无一失的人,然后叫他们在行动前一天才去 串联大多数。这样,就算有人起了背叛的心思,也没时间去汇报给傅琰听了。
但这样做也就决定了,不到最后关头,他们能动用的军队数目依旧是未知。
肖战那边,虽然他眼睛已经换了眸色,但是他那张脸,还是傅琰替他易容的。对于傅琰,王一博一直放心不 下,所以还得将肖战的人皮面具再换一次。
但这事情王一博一直没有做,是因为他还怀着私心——若是要传功,大概阿战不会同意。但既然换面具需要 鹿鸣山出手,阿战一定会放下戒心。所以王一博想求鹿鸣山用些药物让他失去意识。自己才好传功给他。
——只是不知道,等到阿战醒来看到自己的尸体,会是什么反应。
王一博呆呆地想着,肖战最恨自己欺瞒于他,想必清醒过来会大发雷霆,甚至对自己失望透顶吧。不过那时 候自己大概已经死了,这也就……算了。
只是他在生气之余,会不会还有一丝留恋?
想必会的吧。毕竟……还有山洞中那一个拥抱。
王一博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被撕扯了那样疼。沙场征战十年,他真的不怕死。可他想到死后再也不能见到肖战,就恐惧混杂着不舍,袭击了他的心。十年光阴啊,若是他们能够好好地!为什么……好容易有了一丝转机,就到了不得不生死离别的时候?
如果自己还能再有些时间……再有些机会……
可是,世界上从没有如果。
王一博自嘲般笑了笑。在他死之前,还得将肖战下半生的事情谋划一下。虽然那人可以跟着大燮人走,但是 毕竟是寄人篱下。
肖战那样清高无尘的一个人,怎么能靠旁人的怜悯生活呢?
就算他自己愿意,但王一博想到这一点,只怕自己死都不会瞑目的。
“来人,将管家给我叫过来!”
不久,管家就恭顺地等待在书房中,听他有什么盼咐。
“现在府上还有多少财物银票?”
“财物的话……也不过几千两。”
“怎么会那么少?”王一博向来不留心账目,此刻吃了一惊,“府上花销真么大?”
“那倒没有。我们将军府本来人少,将军您又不喜欢交际往来,也不靡费,所以花销不大的。只是,将军您忘 记了?您平时资助那些伤亡将士的父母双亲,替他们抚养遗孤,这花费可不少啊。”
“是这样。”王一博眉头皱了起来,“其他呢?翡翠珠宝,古董字画一类的?”
“……”管家莫名其妙地看了王一博一眼,“将军,你平时买不买古董字画,你心里没有点……咳,数吗?”
“我是不爱买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是往常陛下赏赐,动不动就这些东西,都哪里去了?是不是你保管不 善,尽数遗失了!”
听他这样蛮横,管家头一縮,委屈地辩解,
“将军!不是你每次看上一眼,都很不屑一顾地对我说,这种东西不能当吃不能当暍,留着没用,干脆烧了算 了!所以我……”
“你就果真烧了不成?!你这个败家的混蛋!你……”
“那是陛下御赐的东西!除了将军你,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所以我都给藏在小库房里了。”
“早说!绕了这么大的弯子。”
王一博嫌弃地看了管家一眼,心中却是一松。那些字画古董价值极高,颇得官场众人追捧。明面上,都是古董 收藏买卖鉴赏,实际上却是官商勾结,行贿结党。王一博看不惯他们表面上附庸风雅,背地里借机敛财的嘴脸,连 带对这些艺术品也心生厌烦。
不过此刻需要钱,他突然发觉这些东西还算有点用处。
“将军,那些古董和书画,多少也能卖出几万两银子。若是对那些当铺说是将军你的东西,说不定还能更多一 些。毕竟,这些铺子背后都有官场上的靠山,那些人想要攀附将军都苦于没有机会,肯定不会放过这契机。” 管家自信满满,王一博却一声呲笑。
管家此刻还不明白,他家将军被陛下关了好几日,彻底失宠的消息,必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场。那些人不落 井下石就不错了。
更何况,现在他可是陛下的重点监视对象。只怕前脚进了当铺,后脚他想逃跑的风声就传进冉逸耳朵里去 了。
“不用。你从中挑些小件,打包成行李。万不可叫外人知道我们府上在筹钱,知道了么?”
管家虽然一头雾水,依旧点头称是。王一博又问道,
“房契、田契呢?”
“将军?连房契、田契您也要变卖? ”管家终于觉出不对了,“您要做什么?这样子变卖家当,您是不想再在王 都中做官了么?”
“这些你不用管。我只问你……房契地契,还有多少?”
“除了这座将军府,还有陛下曾经赏赐过的几百亩良田,也就只有一座农庄和城外的一些田产了。”管家声音 迟疑,“可是将军,要是连这些都卖掉了,你在王都就真的身无长物了!”
“陛下赏赐的田亩不要动。若是叫人知道了,反而不好。”
王一博沉思着,“那座农庄,我写一个字据给你,就算我送给了你吧。咱们主仆一场,也算尽了情分。”
“将军!您,您真的要走?”管家大吃一惊,“若是那样,我情愿跟着你一起走!什么农庄!若是将军信得过 我,我替你打理就是,但不要说什么尽了情分……我还愿意替你做个管家!”
“别说傻话!谁说白送给你了?你记得将现在府上这些人安置好。若是愿意留下,就都在你那个农庄里做事; 若是想走,就给他们点盘缠叫他们回家。等到青黄不接时,照拂一下我那些旧部下的家人。记得了?”
王一博说完,见管家眼泪汪汪,心中也有些感触。他叹口气,破天荒宽慰了他几句,
“你也不必担心,我走些日子就回来。替我打理好农庄,就算你对我忠心了。”
“好,好!”
听了这句,管家果然神色松快些,“那么我也同下人们这样说,叫他们愿意留着以后替将军做事的,都留在农 庄。只是,像万儿这样的,突然离开这么久,也只露了一面,还要将她算进来吗?”
“什么?万儿……”王一博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回来过?”
王一博心中的惊讶无以言表——阿战与万儿渊源太深了!
最初王一博将万儿从监狱带回府上,就是因为她知道肖战初到狼邺王都的落脚处。本以为要撬开那女孩的嘴 巴需要费些力气,但是王一博没想到,万儿对他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将一切都明白交代后,她恳求能够 留在将军府上做个下人。王一博是考虑到她最初帮了落魄的肖战,叫他不至于吃太多苦头,才答应了。
但是之前冉逸拿出来的那几件衣服,既然是肖战逃入王都时所穿的血衣,还说是从将军府上的人手里抢来 的。王一博早就猜到,是万儿出了问题!她必然被抓住了,肖战的下落也就此暴露了!在皇宫天牢那些人的严刑 拷打下,她要么已经招了,要么已经死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能够再次出现!
但是管家却说,她“离开这么久,也只露了一面”——她怎么可能再次露面?她会不会对阿战造成什么威胁?!
“她何时露面?看起来情况如何?是不是有被拷打过的迹象?”
“前几日回来了,看起来倒还算精神。”管家边说,眼神显得有些猥|琐了——难道万儿那些想法还不 是一厢情愿,竟然是郎有情妾有意?
他却不知,王一博背后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万儿“还算精神”?她是投靠了冉逸不成?她回来是做什么的!冉逸是不是知道肖战在自己府上了? 王一博觉得自己头上仿佛笼罩了巨大的阴影,里面隐隐约约是冉逸那疯狂的面容——自己固然不怕冉逸,可阿战呢?想想冉尘,就知道落在他手上,绝对是生不如死!
“她是怎么回来的?是不是有人陪同?她说了些什么,又去见了谁?管家,你快给我说明白!”
“将军,你急什么?总之他没有和别人私奔——有你这样一个威武的男人在眼前晃,她哪能看上那些贩夫走卒 啊。”
“不要给我插科打诨!”
管家本来还想开几句玩笑,可看到王一博这么认真,他也意识到情况严重,也不敢怠慢了。仔细回想后,他开 口道,
“她确实有人陪同,那是个男人。但那人几乎不说话,我注意到他,还是因为他的脸实在太白了,好像从没有 晒过太阳似的。他一直跟着万儿,偶尔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尖利。我看万儿有些怕他。”
“然后呢?男人有没有说他是谁?”
“没有。本来我还猜他是不是万儿私奔的对象,但我开口问时,那人却好像很轻蔑地笑了一下。万儿说那人是 她家的长辈——不过我看那男人对万儿怠慢得很,就算真是亲戚,也一定很瞧不起万儿。”
什么长辈?若是万儿有那种能够替她做主的长辈,又怎么会流落到青楼去?
管家不知道万儿的底细,王一博却是知道的!这男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脸色非常白,声音尖利的男人。王一博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种人——宫中的内廷侍卫们,每天生活在不见 天日的深宫中。会不会是他们?
“陪她来的男人,有没有胡须?”
“这个……似乎是没有的吧。”
什么男人没有胡须?就只有太监了!王一博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追问道,
“他们回来做了什么?有没有指定要见什么人?或者找了些借口,一定要挨个人都见上一面!”
“将军你这样讲,让我想起来,确实有件事情很奇怪!”
“快说给我听! 一个细节也不能漏掉!”
“万儿给每个人都带了些礼物,一定要挨个送到本人手中。本来后院的王木头不在,我说我替他代领了。万儿 看了那男人一眼,结果那男人神色瞬间沉了下来——我看了都吓一跳,那一副阴沉沉的样子,好像要吃人。万儿 脸色立刻变了,简直是噤若寒蝉。那天,他们一直等到王木头回来才走。”
“那……北苑的肖公子呢?他们有没有见他?”
“肖公子又不是下人,万儿怎么会去给他送东西?”管家似乎很疑惑,“他们没有提到肖公子,将那些东西挨个 送给大家,就匆忙走了。那时候那男人还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我以为他是说他很快就会将万儿送回 来,谁知道这都几天过去了,依然没什么音信。”
听说他们没有骚扰到肖战,王一博暗地松了口气。但最后这句话,依旧让他心里发紧。
很显然,那男人绝非善类,背后一定是冉逸指使。他来摸了一次底细,必然还会再来的!
但是为何他们独独放过肖战呢?万儿应该知道他的存在——他们还有其他阴谋不成?
王一博又仔细琢磨一遍,依旧没有想到头绪。他只是暗自下了决心,要早些将肖战易容传功的事情定下来。 “行,我知道了。下一次若是他们上门,你一定要先禀告过我,才能够叫他们进来。要是找不到我,说什么也 不能叫他们进来,听懂没有?”
“那是自然啊。将军你之前一直不在府上,我才擅自做了决定。现在将军你回来了,我当然事事都听你嘱咐。 再说,就算将军你赶巧不在,还有肖公子呢。有他做主,我就更有主心骨了。”
“肖公子?阿战他怎么了?”
王一博有些疑惑。肖战住在北苑里,平时连他的府邸内都不肯踏足一步。他怎么肯管自己的闲事?
虽说上次替自己向姬何求了一次情,叫他心里热腾腾的。但这次回来后,肖战对自己依旧是若即若离。虽 然之前知道了当年的事,他对自己像是亲密了些——可总体来说,还是不肯接纳自己。
他会愿意蹚将军府的浑水吗?
“将军,您虽然朋友不多,但是这交朋友的眼光啊,真是没的说!”管家那边却是连声赞叹,“之前将军你不 在,有一群暴民闹事。若不是肖公子挺身而出,将那些暴民都赶走了,现在我们府上说不定都被砸了!”
“有这等事?哪里来的暴民,竟敢在我门前撒野?”
“谁知道——喊打喊杀,真是吓人!我那时候几乎要去狼邺铁骑搬救兵了。可肖公子说,擅自动用兵力,会对 将军你不利。他一个人出府面对那么多暴民,我们都捏了一把汗啊。若不是与将军情意深重,谁肯冒这个险?”
“那之后,这府上大小事务,都是肖公子在做主,也都处置得井井有条。多亏他,将军您回来,这府上才没闹 出什么乱子来。将军你这朋友交的,真是没话说!”
“……原来这些日子,都是他在操心。”
“是啊。咱们府上除了将军你,也没有旁人能够当家做主了。本来要是娶进来那位夫人……”管事还不知道之前的亲事是场闹剧。想到不幸“夭折”的那位夫人,他忍不住感慨道,“若是有位夫人压阵,府上也不至于这么冷 清。只不过,想找到肖公子这样老练的女子做夫人,也是极难得的事了。”
“是啊。也不知日后,是谁会有这份福气。”
王一博喃喃自语,眼神中却满是柔情。可这份柔情背后,又是遮不住的酸楚与痛惜——原来阿战之前还挺身 而出,替自己操劳了这么多。自己回府之后,他却一个字都没提过。
有这样的友人,自然是福分;若是有这样一位爱侣,又当如何?
……只是,不管有这份福气的是谁,恐怕都不会是自己了。
王一博自嘲一笑,“好了,你也不要在这边啰嗦。赶紧去收拾金银财物,把我交代你的事情办了。”
等到管家答应着出去,王一博就洗了一把脸,将自己收拾整齐。然后动身去往北苑。
不知为何,听了刚才管家的话,王一博心里觉得躁动得很,很想马上见到肖战。谁知,他才进了院落,老远 就听到了鹿鸣山的声音。
“哥,你不能这样固执了!若不早作决断,只怕要出人命,根本等不到你口中的‘日后再说’了!”
鹿鸣山声音高亢,情绪十分激动。
王一博知道鹿鸣山对肖战极为崇拜,从不曾见他敢对肖战说话高声一点。这一次是怎么回事?王一博正疑惑 着,就听到肖战长叹一声,
“我与一博的事情,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不知道?我原本是不知道。可今天王一博都给我说过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哥,若是你真心能放他去死, 那你就这样等着好了,反正他自己也是甘愿的;若是你还想给他个机会,你就去和他坦白,你还有其他解毒办 法!”
“什么?”
王一博震惊得无以复加——阿战居然还有其他解毒方法?为何他从没对自己说过?
窗内,堂兄弟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肖战十分疑惑,询问鹿鸣山,
“你这是怎么了?今天你来了就不对劲。先是逼问我是不是想与一博再续前缘,又突然扯到了寒毒,还说他要 死了——我们这次要逃到大燮去确实十分危险。但是你也不需要这样悲观,他武功高强,刚勇过人,不会出事 的。”
“哥,你不知道,王一博找了我几次,一门心思找死。我是劝不了他了,你试试吧。”
“什么叫做一门心思找死?”
饶是早就习惯鹿鸣山说话的跳跃风格,此刻肖战依旧是一头雾水。他追问道,
“一博怎么了?他又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说他?”
“我还想问问,我哪里得罪了他呢! ”鹿鸣山愤恨地说着,“他钻了牛角尖了,非要我帮他提前传功给你,好给你解毒!”
“传功?! ”
肖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可他立刻联想到在从玉瑶回程的马车上,他找回记忆前那一场诡异的情事—— 那一次,他体内寒毒早就压制不住,整个丹田都摇摇欲坠。却阴差阳错,吸取了王一博大部分的功力,险险逃过一 劫。多亏最后时刻他脑子清醒了,否则那一次,一博就危险了 ……
难道那一次,就不是个意外?难道那一次,他就是蓄意传功给自己?
肖战脑子里嗡地一声。
可鹿鸣山还没有察觉不妥,依旧说着,
“王一博认为他自己肯定活不到突围之后——他说要是他死了,你也活不了,早晚死在寒毒上。所以他必须将功 力传给你——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笃定,可是我劝不动他。哥,王一博一直以为,他不舍命救你,你就没有别 的活路;但我从医书中读到过,你的玉瑶功法里还有一种解毒方法,没有他也行——所以这件事就看你了。你要 不要告诉他真相?”
“一博为什么会知道传功解毒的事情?”
肖战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小言,你是不是告诉了他什么?”
“我是为了救你啊!那时候堂兄你在马车上,是朝不保夕。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你最多还能够活上几个月?他 将你丢在雪地里,让你独自迎战雪狼——你都要送命了,我难道不想办法救你?”
“所以你就叫他去送死!好救我的命?”
“难道我看着你去替他送死,断送你自己的命?这种蠢事我做过一次,绝不想做第二次了!”
鹿鸣山也是气急了,声音越拔越高,屋内气氛可算是剑拔弩张。肖战听了这话,是悚然一惊,抓住鹿鸣山袖口追问道,
“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说了? ——我这寒毒的事情,你原原本本都告诉他了!是不是?肖言!你……”
“我没有! ”鹿鸣山大声辩解,“我知道你不想说,所以我根本没提过!我只是告诉他,他体内内功都传给你, 就能救你的命。当然,他自己是必死无疑了——但其他的,我一句都没有说过!”
听闻当年自己身中寒毒的真相还没有泄露,肖战胸口这堵塞的闷气算是松了。他缓缓坐下,觉得自己周身 都没有力气。
事到如今,本来他和王一博就是个“剪不断,理还乱”。他是一点也不像再节外生枝。
“没说过就好。小言,我知道你是想救我的命,我不怪你。但说实在话,‘传功救我’这事,你也不该说。”
“为什么?你当时身子都成了那个样子,他还要如此折磨你——若不是那一次传功,你现在早就惨死寒毒之下 了!哥,你不提这些还好,但凡想起来,我是真的……我替你不值!”
“值不值得,不是你能够说了算了。就算我自己真觉得不值得,也只能是未来不再见他。可我也不会去否定从 前的自己。从前的我,若是为了他死了,甚至死在他手中,也是心甘情愿的。归根到底,我选了这条路,那么我 生死就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倒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将他扯进来?”
鹿鸣山早知道肖战是这样人,可听到这里,还是觉得气闷。他恨恨道,
“可……毕竟,是他对不起你!若不是听说他十年前也算是个对你有心的,最后也受了些罪,伤了些心,我现在才不会管他死活呢!从头到尾,你也没有哪里对不起他,他真替你死了,也没什么冤枉!”
“无论如何,你不该跟他合谋来算计我。”
“哥,我……”
“你走吧。我心里乱的很,不想再说这个了。”
“那堂兄你到底怎么打算? ”鹿鸣山急了,“你想放任他,还是去说清楚?”
“刚才你自己都说了,‘从前的你’为他牺牲是心甘情愿。那‘现在的你’呢?你恨他吗?还想再见他的面吗?既 然他自己愿意赎罪——你要是不愿意与他再续前缘,那就成全他好了! 一了百了,不是么?”
“哥,王一博到现在还以为他不送命,你是得不了救的。说实话,原本我也不想替他说话,毕竟他那么对不起 你,以死谢罪也不冤枉。但是今日听了他说的那些,我心里十分难过。我总觉得,你们……你们不该到今日的地步。”
“我知道。”
肖战轻声说,“但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你叫我心中突然毫无嫌隙地接纳他,我也做不到啊。”
“那么,若是你觉得未来可期,你就自己告诉他事情真相,叫他留着一条命以后再说。”
鹿鸣山也压低了声音,
“若是你觉得说什么也不能原谅他,那就让他求仁得仁吧。说实话,就算你不肯杀他,他自己也会想办法迷昏 了你,传功给你的。所以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我确实阻止过他,但没有用。你若是不信,就自己去阻止他。但是我猜,他这样执迷不悟,也不会听你的话。”
这之后,屋内就静了下来。王一博站在门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原来,阿战还有别的办法。看来自己是可以不死的。
——只是阿战为何不肯同自己明说?
——不管是什么,只要告诉他王一博,他一定赴汤蹈火去替他办的!
他依旧等着,屋内依旧没有动静。王一博的心绪飘荡着,又转到了别的方向。
——阿战他为何不说?他心中到底如何想?
——莫非这解毒的办法极难,寻常人根本办不到?是需要什么特别难找的药材,还是需要什么特殊的办法? ——那人,受了多少年的罪啊……
——就算是自己,能够保证一定替他办到吗?恐怕阿战也不相信自己吧。
——所以……那人是不是也希望,自己的命能够换来他永远的平安?
——不,阿战不是这种人……
——如果他不这样想,他为何不肯告诉自己?
王一博心里乱极了。好几个念头一起在他脑子里翻来滚去,他猜不透,也只能等着肖战自己说出口。可肖战却长久地沉默着——王一博只觉的,自己几乎是在面临着一场审判。
门外的王一博不提,门里的鹿鸣山也有点沉不住气。他暗自思忖着:
——难道自己一直看错了,堂兄对王一博根本没有什么旧情?若是这样,他迟迟不做声,恐怕只是他的良心过 不去。毕竟,眼看着旁人为自己而死,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想到这里,鹿鸣山开口道,
“我到这里来,哥,不是劝你重新接受他的。我是给你提个醒的。我猜他马上就会行动,你在明处,他要算 计你给你传功,你防备不过来的。我是怕你后悔——要是他真的传功之后死了,你再有别的办法解毒,也是没用 的了。但你要是不后悔……你就静观其变,也没什么不对。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是他,对不起你。”
鹿鸣山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几乎将“你不告诉他这第二种选择也可以,但要做好给王一博收尸的准备”的意思 挑明了。
可肖战却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屋外,王一博站在原地,一直等待着。等到最后,他只觉得这初春的王都竟然这么冷,叫人心里都凉透了。
王一博的心里太乱了,数个念头一时间蜂拥而至,彼此间却矛盾不已。有的卑劣、有的荒诞、有的可笑,也有 的悲凉。可最后,归根结底是同一个疑问——
阿战他,为何不肯同自己说实话?
他会因为那另一个解毒的法子太过困难,为了自己活命而让旁人去死?这根本不可能!阿战从不是这种人……
若他真的这样选,也只会有两种可能:
——他依旧怨恨自己,希望自己以死谢罪。
——或者,他实在难以放下过去的伤害,不愿意未来的人生中再有自己的踪迹。只要能让自己消失,什么都 可以。
王一博不知道答案。但他不能够再待下去了。不论肖战的答案是什么,这长久的犹豫,已经叫他没办法再待 下去了。
初春的风本来不算刺骨,王一博却觉得心中越来越冷。他无声地苦笑着,转身离开了这座院落。
门外再次空无一人,但肖战丝毫未曾察觉。他依然陷在自己的难题中。良久,他才下定决心,对鹿鸣山吐 露真相。
“小言,我知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不肯想办法解毒。你是查阅了医书是不是?所以你只看到了含糊不清的 一句记载,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我查了多少古籍医书,都找不到办法——所以当时我看到‘玉瑶心法’里能够解决寒毒,我真的不敢相 信。”鹿鸣山追问肖战,“既然玉瑶功法里有解毒方法,你怎么不对我说?你早些告诉我,说不定你这寒毒早就 解了,你也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所以,你看到的也只是医书古籍中的只言片语。你不知道这玉瑶功法,究竟有什么玄妙。”
“……我是不知道,若我知道详情,早就替你解了毒了! ”鹿鸣山说到这里,甚至有些气愤,“我花了多少时间,找了多久啊!哥,你为什么瞒着我,你是信不过我吗?”
“我怎么会信不过你?我只是不愿意叫你看到这些东西……”肖战神色晦暗,“若是你知道这玉瑶功法到底要是个什么东西,只怕你避之而唯恐不及。今天,你也不会贸然来找我了。”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来由地,鹿鸣山突然想起了那日姬胤对他说的话。
难道玉瑶皇室真的有什么秘密?难道肖战也知道,甚至也涉足其中?
“小言,你听我说。这玉瑶功法,确实威力巨大。别说则区区寒毒,更致命的毒也不在话下——但它靠的根本 不是什么正派法子,而是邪术!”
“什么?”
鹿鸣山大吃一惊,
“可这是玉瑶皇室代代相传的功法啊,怎么可能是邪术?哥,你这样讲,将我们家族置于何地?那我们玉瑶 皇室,岂不就成了邪魔外道了吗!”
就算鹿鸣山做好了准备,也绝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秘密”。毕竟,邪术是一道难以跨越的伦理红线,若是被斥 责为“邪术”,一定会被世人睡弃,难以翻身!
许久之前,外界也曾有过这种隐秘的传闻。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沦为笑谈——毕竟,玉瑶皇室那样风度翩 翩,儒雅风流,怎么会修炼邪术?任谁听说了邪术的事情,都是不屑一顾。
可这话今天从肖战口中说出来,那分量,却绝不能与街头巷议相提并论了!
“我知道你不信。若我自己不是修炼到了后期,我又怎么会信?”
肖战神色郑重,
“你记得当年我父皇曾经诛杀了几个人吗?”
“记得!他们罪有应得!因为他们妄议我皇室先祖,说先皇叔肖渔阳曾经吸干了十几人性命,才活到了一百二 十余岁!当时陛下勃然大怒,是亲自提剑斩杀的!他们的谣言实在太过离谱……”
“这不是谣言。”
鹿鸣山瞬间没了动静。他瞪大眼睛看着肖战,根本说不出话。
他不敢置信,可肖战的神色叫他不能不信——
“他们说的是真的?难道先叔祖真的是用了邪术,害了人命——不会的,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小言。我不知道先皇叔有没有做下这等事,但玉瑶功法确实能够吸取旁人性命!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而你所谓的那个‘另外’的解毒办法,就与这邪术有关。”
“你是说……”
“我确实能够给自己解毒——只要我找到身负武功的壮年男女,与之交|欢,将他浑身功力吸走就可以了。寒毒 威力巨大,但只要这样,我不但能够压制寒毒,甚至自己的功力也能提高。若是过几年寒毒又起,再来一次就 是。”
“只是,我能够去做这等事么?小言,如果是你!你能为了自己活命,做这等事么?”
“怎么可能? ”鹿鸣山依旧不愿相信,“医书上明明说玉瑶功法可以解毒,若是这样歹毒的法子,怎么会不加注明?”
“若不是这样歹毒的法子,为何医书上不肯直接说出来,反而遮遮掩掩?就是因为它确实有效,可行径又确实 邪恶啊!小言,你真以为这世上有什么‘别的’解毒法子?没有的!只不过我要是祸害王一博,是他送了命,我得回 我的功力,算是一了百了;而找旁人,是叫多几个人死,给我不停续命罢了。”
“那……”
鹿鸣山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肖战有什么苦衷,却不知肖战是真的没法子。抓了人去交|欢续命,这不 就真的成了邪术?肖战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所以……所以再没有别的法子了?若是想救你,就只能让……”
“肖言!”
肖战厉声喝止了鹿鸣山。
“你想都不要想!什么叫一博给我传功,叫他替我去死,这事情绝无可能!他是糊涂了,莫非你也糊涂了?你 是行医之人啊,医者父母心,怎么能够害人!”
“可若是他愿意……”
“若不是你怂恿,他怎么会知道这事?更别提什么愿意!现在你要推到‘他愿意’三个字上?你是不是指望我也 说一句‘他自己愿意’,就闭着眼睛理直气壮地等他替我去死了?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难道一博就没有亲人故 旧,没人舍不得他?难道心里有他的人,眼睁睁看着他送死,不会难过?”
说到这里,肖战突然心中一酸。
一博是个孤儿啊,家里哪有什么亲朋故旧?也不过是龙野这几个旧部下,和自己这个……旧时的爱侣了。
若是他真的为自己送了性命,竟不知有几人肯为他哭一声?又有几人,是心中暗喜,甚至高兴得很?
肖战突然想到了姬氏兄弟。
他们当年那样子对待一博,全不顾一博的尊严与情感。只因为一博“出身卑微”,就该“认清身份”?这次要是知道一博愿意用自家性命换了他的命,他们大概会说这才是恪守本分吧!
还有鹿鸣山——他对自己是一片赤诚,可对一博呢?最初他叫一博知道了这寒毒解毒的关键,只怕也存了让一博用性命相替的心了!
他肖战,虽然沦落到阶下囚,依然有这么多人真心对待他。可一博——他活了这么久,可曾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对他好?
这样一想,肖战不觉眼眶都有些泛红。他心中一下子憋郁至极,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哥!”
鹿鸣山有些急了,
“那你不要他救你,你要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都是命数,你不要随便插手。”
“什么命数!若论命数,也该是他死——你本来就是替了他!现在你都要走了,你自己也说不能够原谅他—— 你还有什么好顾忌?”
“若这样论,那替他死,就是我的命数!”
方才那股郁郁之气突然爆发,肖战猛然站起,声音都嘶哑了,
“我情愿,我不后悔——十年前不后悔,十年后一样不后悔!”
“所以你不要再插手了!你,姬何——你们所有人都是一样!这是我的人生啊!我自己选的路,为何你们每个 人都要插手?有没有人想过,我自己想要怎么办?”
“哥……”
鹿鸣山第一次见肖战生这样大的气,他着实被吓住了。他喃喃喊了一声哥,却不知怎么往下接。
可肖战没办法顾忌他的心情。他一口气吼完,只觉心灰意冷。
“算了,你走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那好。哥,我知道你心中最有计较的……此刻,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定夺?”
“今天怪我擅作主张,惹你心情不好——我走了,等你何时想与我说话,再告诉我你的决定吧。”
肖战一言不发,任凭鹿鸣山离开了房间。可方才鹿鸣山的话犹在耳边,惹他一阵阵苦笑。
这些人,都以为他胸有成竹,自有定夺——可谁知道这都是假象?
——因为他是玉瑶太子,他肩上背负了太多责任,所以他不能迷茫,不能犹豫,更不能不知所措。可其实他 也只是个凡人,怎么可能事事都成竹在胸?
一切都只是假象!
但到了王一博身上,这些假象全都一触而溃——都以为他将功力传给一博是深思熟虑?是甘愿牺牲?
不是的,那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根本没有想过那么多!
——他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死在他面前。
——而传功给那人,是他当时能想到的睢一的办法了。
撕掉玉瑶太子这层身份,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眼看爱人要死在自己面前了,他能有什么办 法?他又能如何“深思熟虑”?!
如今,仿佛又走到了当年的境地里。他和王一博又再次被命运绑在了一起,他们再次身陷险境,又再次面对梦 魇一样的未来。
这一次,他又该何去何从?他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