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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虽是陈年往事,但我还是想听你亲自解释。——因为那些陈旧的伤疤,还是会疼,疼在我心里……那是磨人的蛊虫,弃不掉的。——本章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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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每次岗哨换人,王一博都会上去问一次。但每一次,都一无所获。他的伤口又有些感染,但他没时间去处理。他只怕离开一会,就恰好与他错过。

不知等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太子马车——虽然不是装饰繁复,但这辆马车典雅沉郁,还是阿战亲自设计的,很有特点。王一博绝不会认错它的。

他立刻奔上前去,马夫急急拉住骏马,还是差点踏在他身上。

“什么人!是不是不要命了!”

马车里钻出个人,大怒斥责着。但看到王一博,他是明显一愣,拧着眉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是姬何!

虽然上次被绑走,王一博根本没能看到他的长相。但仅凭声音他就知道,这是姬何没错!

“你是姬何,是不是?我要找肖战!他在哪里?”

“你不要来添乱!”姬何一下子跳下车来,“滚远点,你还要将他害成什么样子?”

“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王一博突然想起来,姬何警告过他——阿战早晚要继承皇室,不能与他长相廝守。莫非,是他那败类皇弟来找麻烦?

“如果是说你上次警告我的事情,我不会给他添麻烦!你让我见他,我不会乱张扬的!”

“不会张扬?那你现在是干什么?你就站在行宫门口,人来人往!你知道些什么?你知道他每日面对的是什 么?早知道我上次就该将你打死,绝了后患!”

姬何的手指头几乎戳到了王一博的眼睛,他看来是真的急,一点废话都不想与王一博说。所以他一把将王一博推开,

“他不会再见你了!你快走,以后也不要来了!快走!”

王一博能感觉到姬何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难言的恨意,像是一眼都不想多看。姬何转身跳上马车,方才还对王一博冷眼相待的侍卫殷勤跑过来,行了礼,一路小跑着跟在马车后面。

这一刻,王一博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与他们不同。他们不论与阿战关系如何,依然能够凭借自己的身份,踏入这行宫内。

而自己,若是往常旁人对他赏了零星笑脸,也不过是给阿战的面子。也许那些人眼里,他从来也不配站在阿战身边。

可是阿战,他呢?他也是这样想?

那么现在,他对自己避而不见,是真的要单方面断绝关系,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吗?

将军府,山洞内。

王一博讲到了这里,陷入了长久的停顿。肖战坐在一边,眼睛望着他,也说不出话了。

篝火燃烧着,照亮了王一博的背影。他坐在那儿,佝着背,抱着膝盖。他的脸也藏在背光处,看不 出表情如何。

“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些。”

良久,肖战开口。

“那时候我病了,病的很重。姬何连夜赶着马车去找小言,最后是在市集上将他绑回来的。那时候他心气浮躁,对你恶言相向,我替他为你道歉吧。”

“不用。”

王一博话语简短,

“他们兄弟两个都看不起我,也是他们兄弟两个的事情。你犯不上替他们道歉。何况,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肖战这才意识到,他将自己与姬氏兄弟归为一个立场,却替旁人向王一博道歉,只怕自己又伤了他的心。也不怪他敏感,姬何说话也委实伤人。加之当时姬何对一博说的那些,什么自己不可能与他厮守,只是当他做一个解闷的人,叫他守好自己的立场……也不知道一博当时听了,心里该多么难过。

“我那时候确实病重。你来找我,我虽然在宫里,但真的一点也不知情。”

王一博点点头,

“我知道你不会骗人。若是这样,我心中也舒服了许多。但有一件事情一直压在我心里,这么多年都不能释怀。你问我为何恨你,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恨你——”

王一博一顿。他终于肯抬头,定定看着肖战的脸,才接着说下去,

“……你那个侍卫长,真的是奉了你的命令,才去找我的吗?”

说到“侍卫长”三个字,王一博脸上筋肉都拧了起来。就只有这简单三个字,却又将他带回了那最为黑暗不堪的记忆中……

十年前,玉瑶行宫外。

就算姬何那样讲,王一博依然不能甘心。不论旁人怎么说,他不见到肖战,不亲耳听到那人说“一刀两断”, 他怎么能认输?

但是行宫门前他是待不下去了。只要他一出现在那里,侍卫就会像驱赶苍蝇一样将他赶走。他只好躲在对面 的小巷中,眼巴巴等着肖战的身影。

可连续几天,肖战都没有出现。他一向公务繁忙,一天里都要跑上几个来回,可现在……王一博甚至开始怀疑,那人是不是知道自己在等他,所以躲了起来,从旁门出入了?

他越来越绝望。却总有一股心气,撑着他不肯认命。到最后,竟然真的被他等来了——却不是肖战本人,而是他的侍卫长。

“王先生。”

侍卫长站在王一博面前。王一博一愣,随即大喜,

“莫非是阿战……是你们太子殿派你来的?他肯见我了?”

“确实是我们太子殿下派我来——送王先生去一个地方。”

那侍卫长神情莫测,但王一博根本不在意。他只想着肖战,他终于肯见自己了?

可他没有想过,他并没有见到肖战。

而是见到了,人间地狱。

玉瑶富庶发达,以文教出名。玉瑶人都宽袍大袖,彬彬有礼,他们的皇室成员更是讲求精美绝伦的艺术珍品,与最繁杂的礼仪应对。所以这个国家才有资本自视为上国,而将包括狼邺在内的偏远小国都斥为穷乡僻壤。 但这些自诩富庶文明的玉瑶人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皇室的行宫二十里外,有一座秘密天牢。

这座天牢由他们最为“文明”的皇室直接掌握,里面是最“野蛮”的异邦人,也想象不到的酷刑。

王一博不明就里,直接被一辆马车带进了天牢。才进去时,他还奇怪地环顾四周,询问侍卫长,

“这是什么地方?为何如此阴森?你们太子又在哪里?莫非,你是搞错了地方?”

“搞错地方? ”侍卫长冷笑一声,“我不会搞错。像你这种卑贱的东西,这里就是你最该来的地方!滚下去!”

“什么?!”

可侍卫长不再答话,只是粗暴地将王一博推下了马车。王一博这才知道有诈,拼命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我要见肖战!让我出去!你凭什么将我抓进来……凭什么!”

“就凭你是个卑贱的狼邺人!说,你接近太子,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勾结起来,想要出卖玉瑶,想要谋反!”

难道是自己身为狼邺斥候的事情东窗事发?

不对!阿战本来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啊!不该此时才将自己抓起来!他人在哪里?这到底是为什么?

王一博挣扎地越加厉害,但他失去了内功,根本没办法跟侍卫长抗衡。很快,就被侍卫长压倒地上,一只脚用力将他的脸踩在泥地里。

“殿下说,你武艺高强,我还特意亲自出马。看来,也不过如此。”

殿下?!

“你说的殿下……难道是阿战?是他叫你来抓我?是不是!所以他才闭门不见,将我弃之如敝屣……他将我遗弃在……他觉得我配不上他!是不是!”

那侍卫长一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他脸上先是不解,继而是恍然大悟,最终,却成了一个了然的狞笑。

“……是啊,就是他的指使。他告诉我,一定要好好侍候你——你也不用想再见他。因为,你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这句话说完,侍卫长放声大笑,像是在笑王一博的天真与愚蠢。他的神情带着神经质的邪恶——可这些,被他踏在脚下的王一博,却一点也没能看到。

那之后,是暗无天日的监禁,与残忍歹毒的酷刑。

——“你和当朝太子肖战,究竟是什么关系?把你们之间的事情,都从实招来!”

审讯之人蒙着脸,语调冰冷。每日行刑前,他都会问这样一句。

而王一博的答案也从没有变过。

“我与他是什么关系,你自己去问他!他心里比我清楚,问我做什么?”

“看来你今日,依然是嘴硬。好,那就先钢鞭伺候,给你开开胃!”

每日如此——劈头盖脸一顿鞭刑,那带着钢刺的鞭子,每一下都会带下一条血肉。若是王一博被打昏了,很快就会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不让他得到片刻喘息。

鞭打的间隙,他会被丢在寒冷刺骨的水牢中。冰水一直到他的胸膛,将他半边身体都冻得麻木疼痛。那些鞭痕伤痕浸泡在水里,就好像被啃咬着一样地疼。

自己还带着伤,内功也全不见了。王一博每一天都以为,他会死在这里了。可奇怪的是,就这么被折磨了好几天,他竟然还活着。体内没有能够抵御寒冷的内功,但他的脏腑和筋脉自己就将寒意阻挡在外。

他没有死,却得经受比死亡更残酷百倍的痛苦。最开始的鞭刑,到后来的火刑,还有千奇百怪的针刺、刀扎,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王一博如此能捱。他们对他产生了兴趣。每日审讯的时间越来越长,问题却依旧都围绕着肖战。

“太子殿下早就说了,不会叫你活着出去。所以,你何必在这里在这里倔强些什么?不如知无不言,换个痛快些的死法。”

“你们要问什么,为何不去找肖战?”

王一博满口是血,依旧咧着嘴大笑。血从他嘴角淌下来,

“他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我所知道的,没有一句瞒他。所以他到底在担心些什么?他怕我对别人说?怕坏了他玉瑶太子的名誉?哈哈哈……哈哈哈哈!既然这样担心,就亲口来问啊!我只对他本人讲!你叫他过来!”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将烙铁端上来!”

嘶啦一声,鲜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王一博自己都能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他满身冷汗,几度昏厥,面对逼问依然是放声大笑。

僵持日久,王一博能够感觉到对方的焦躁。虽然遍体鳞伤,周身没有一块好肉,他心中却是别样的快意。

下一步又当如何?阿战手下这些人如何没有办法,是不是他本人就不得不出面了?

——若是你肖战真的这么怕我说出去,你为何不当面来问?你可知,只要听你亲口说一句“恩断义绝”,我绝不会再纠缠你半分?

你是怕我对旁人吐露什么,坏了你玉瑶太子的高贵名声?你可知我愿为你跳下悬崖,愿用血肉之躯为你填路架桥——

我只求,你从正面推我!而不要从背后一把将我推下万丈深渊,让我死不瞑目!

那一日晚上,他又被施加了鞭刑。他被抽得委顿在地,动弹不得。浑浑噩噩中,对方的谈话也没有避讳他。

“你去问过殿下了?这还真是个硬骨头,看来殿下原本的要求是做不到了。”

“殿下”两个字让王一博浑身一震。除了阿战,这行宫中还有哪位殿下?总不会是他那位不成器的弟弟——虽然王爷也被称为殿下,但王一博知道,那一位长居荼都,从来不到行宫来。

“殿下怎么说?”

“他说,撬不开他的嘴,就算了。陛下那里,殿下已经得了欢心,其他人不足为虑。最终,玉瑶的财富与权力也只会落在殿下手中——这人没用了。随便找个缘由弄死他,就可以了。”

“真的?这可是东宫里面那位侍卫长送来的人啊。随随便便就……”

“你懂个屁!你以为侍卫长那边是听谁的?还不是听殿下的!日后殿下掌了权,什么侍卫长,不都得靠殿下过活?若不能将这事情抹平,殿下还收留他个废物做什么?”

说到此处,那行刑的扭头看了王一博一眼,发现他醒着。

“怎么,这一顿鞭子都没让你昏过去?你这骨头,还真不是一般的硬。可惜啊可惜,殿下叫你三更死,没人敢留你到五更。你呀,也怪不得我们。”

“要怪,就只怪你命不好,沾惹了不该惹的人罢了!”

“事到如今,”王一博声音冰冷,“我谁也不怪……”

“这就对了。”那人赞了一声,“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可别往不该招惹的人身边钻了。”

“我只想问一句——这一切,真的是肖战一手为之?”

那行刑人明显一愣。王一博的声音像是一块碎冰,

“我受的这些刑,遭的这些罪,最后你们要将我弄死——种种手段,都出自他的手笔?都是他的意思?你告诉我,不给我个明话,我是死不瞑目!”

“你快死到临头了,那我就告诉你。其实……”

这行刑人才开口,却被另一个打断了。

“到了这时候,你再问还有什么用?总而言之,你不惹上太子,你就不会有今日惨死。”他扭头看看另外那行刑人,脸上一抹莫测的笑,“等下了阴曹地府,你可记得,冤有头债有主,要你死的就是太子肖战!就找他索命去吧,旁人可都不相干!”

“所以,肖战,那时候你是真的想要我死,是吗?! ”

王一博脱口而出这一句,将二人将那阴森可怖的牢房中兀地拽脱。原来他们还坐在将军府中,在十年后。 但王一博依旧浑身发冷。已经这么久了,久到他噩梦中都不常梦到那段可怕的经历。但每每想起,他却依然有一种感觉——似乎他从来没有,真正从那一天逃离过。

王一博本已下定了决心,要轻描淡写将这件事带过去。

谁料,他的质问抑制不住,他的心也再次沉入冰冷的深渊。

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只应该永远埋在心底,绝不应再提半句。他恨肖战,可他也还爱着他。他为什么不能蒙蔽自己,装作这些都不曾发生过呢?为什么一定要撕掉现如今二人好不容易有的一点温情的面纱,要将当年的血腥事实再次揭开?

如果肖战说“是”——如果当年他真的想取自己性命!又该怎么办!

四周是一片死寂。王一博感觉很累,过去太沉重了,只是提及,就让他疲惫不堪。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想要安抚一番肖战,告诉他“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却突然陷入一个怀抱。

是肖战从背后扑到他身上,将他的头整个拥在怀里。自王一博与肖战结识,这人就没有这样主动扑过来过。王一博一时恍惚,没有动。

直到一连串滚烫的泪滴洒在他脸上,才将他唤醒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从不知道……他们竟然这样对你……”

肖战咬着嘴唇,泪水滴滴滑落,

“我是让他带你走,带你离开玉瑶!我从没想过!他……竟然那时候就背叛了我!”

王一博的心依旧沉在深渊。但此刻,从深渊中幽然而生一支希望的花朵。

王一博的心猛然跳动起来。

“他……是谁?”

“我的侍卫长……在最后攻城时,从背后偷袭我……偷袭不成,他落荒而逃……”

“所以,你是说——那不是你的命令?”

“不是我!”

肖战将嘴唇咬出了血,

“我是让他替我安置你,因为我没办法再保护你了!一博,我是想让你脱离玉瑶,隐姓埋名好好活着!却没有想到,他是我最信任的侍卫长,却背叛了我!他竟然将你送到那种地方……”

“可行宫天牢难道不是你在管辖?你却半分不知情?”

“我那时病重,意识全无,半个月没能视事……我是真的不知情!可恨就在我眼皮之下,我的手下,在我的地方,却这样去折磨陷害我心中……倾慕之人……”

肖战越说越痛,只觉心中像是被撕扯一般——他原以为一博得了他的功力,就能保证性命无虞,哪怕自己死了,他依然可以平安。却哪里想过,因为自己的缘故,他遭受了这样的严刑折磨,差点死在狱中?

王一博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什么严刑拷打,酷刑濒死,在他看来都没有“肖战”利用他,想致他死地那样 严重!只要十年前不是肖战要他的命,其他的苦头,又算得上什么?

“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给了他们这个机会……你是该恨我,我差点害死你!”

“不是的!”

王一博将他用力抱在怀里,

“你可知道,今天听到这番话,是我十年来遇到的最好的事情。知道你心中有我,知道不是你授意,哪怕当时我真的被他们拷打死了,我也不觉后悔!”

王一博这一句话却触动了肖战的隐忧。他拽住王一博,追问道,

“对了,他们既然决定要害死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玉瑶行宫天牢的手段我也知道,有些骇人听闻的刑罚, 我是不准他们用的。可那时候我不在,他们是不是……”

王一博脑中出现了那些可怕的虫子——其貌不扬,却能在烟熏后拼命往人肉里面钻,让人生不如死。

那一日,两个狱卒威胁他之后,就是用这些虫子来对付他的。按理说,那些虫子会一路钻进他的内脏,让他活生生地被从内而外吃净了,在极端痛苦中死去。但不知为何,那些虫子未曾进入他的筋脉,就再爬不动了。

但那些行刑人却认为王一博是必死无疑,还没等看到他断气,就将他连夜抬到了一个乱葬岗,草草丟下。

等他们走了,王一博却还没有死。他在乱坟岗躺了一夜,最后自己爬了起来,撑着一口气走了十几里路。

可他毕竟是人,不是神。他在河边饮水时,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跌倒在水中。也许是命不该绝,他没有淹死,而是被一个少年捡上了岸。

那个少年,就是龙野。

后来的事情也不必赘述。王一博养好了伤,将过去那个自己丢在了玉瑶后山中,也将自己对肖战的爱意一同丟弃。他对自己说,他的心里只有恨了。往后的余生,都要为了报复他而活。

所以才有了狼邺的大将军王一博,才有了十年杀伐,有了荼都城外再次相见……有了后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