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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其实有时候,我们之间,只差了一句解释。尽管这个解释,以爱为名,却因为各种顾虑,彼此都说不出口。 ——本章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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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不大,此刻因为夜色浓了,显得一片漆黑。黑暗中,肖战突然感觉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印在自己脸上, 留下一个响亮的吻。

“你在原地别动。”

说这话时,王一博的唇角还贴在肖战脸上。说话时候带着震动,叫肖战有些痒。那声音太近,又让他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那双扰乱他心神的唇的主人松开了手,走开了。肖战能听到他摆弄什么东西——像是对这里极其熟悉,王一博游刃有余地在黑暗中依次找到自己所需,然后开始工作。很快,一缕火苗伴着啪地一声脆响,点燃了一根干柴。肖战看着王一博半跪在地上,专心地侍弄篝火。他盯着那火光,小心填进去薪柴,一点点将火苗从 小拱大。终于,最难燃烧的几根粗柴也点燃了,王一博舒了一口气,从提篮里掏出些生肉、家禽,在篝火上偎着。

“好了。”

王一博抬起头。他脸上不知何时染了点煤灰,看起来有点好笑。肖战就真的笑了。而王一博愣在当场,只顾着痴痴看他。

“阿战……”

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好像除了这个,他再不会说别的什么了。

“我在。”

肖战走过去,在篝火边坐下。下午进来时,日光已经有些昏暗,只是看了个大概。此刻,他接着火光环顾四周,才算看清了山洞中的每一寸乾坤。

这山洞,恐怕是人力一刀一斧开凿出来的,整体走势比之玉瑶后山,几乎一模一样。就连这篝火的位置、洞中的简单陈设,乃至地上稻草铺的薄厚,都与他记忆中别无二样。

一博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一点点布置了这样一个所在?

肖战从下午看到这山洞,就开始想。但是到了现在,他也不敢说自己想透了。他只知道,他想了一下午, 终于决定——

他要好好问清楚这个人,这么些年,他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才能酿出这样叫人透不过气的沉重果实。

“王一博。”

“嗯。”

“这些年来……”

“……我没有一天忘记你。”

“可是你恨我。”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恨我?”

“我……”

王一博犹豫了。他垂下头,嘴唇也抿了起来。肖战看得出,他在挣扎;他甚至看得出,面前这人也许想习惯性地逃避,甚至说一个谎话来回避这场谈话。

可他大概也清楚,若是他再对肖战撒谎,两人之间好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微弱信任,就真的分崩离析,再难重续了。

“一博,我说过,我想知道你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若是我说错了什么……你就要离开我,再不肯给我机会了。是么?”

肖战一时沉默。其实就连他自己,就还没有往这方向想。但是这沉默却叫王一博紧张起来。他抬起头,用力握住肖战的手,

“我知道了,你想弄清什么,我都同你说!但是你不要走……”

“好,我不走。”

肖战想了想,

“不论你今晚说了什么,只要你没有骗我,我都不会走。我答应你,我说话算话,你知道的。”

“好。”

王一博像是真的放下了心。可他神情的纠结却丝毫没有减弱。肖战看见他整张脸都紧绷着,像是半天下不了决心。

“要么……”肖战轻声说道,“你告诉我,这十年来,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王一博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那眼神空洞地瞪着眼前的篝火,明亮的光斑在眼球上跳动。

“是因为十年前山洞里见面后,我走了,却将你打发出去,再不肯见你?我后来听说,你到行宫中找了我好几次。”

“后来我病了,病得很重。一个月没有见客,你来找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

王一博依旧没有说话。这一次,他是全身都紧绷得厉害。肖战终于觉出奇怪了,他伸手摸了摸王一博的手。

冰冷。

肖战的心猛地一沉。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在他和王一博的十年之间,发生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事情——他却还不知道。

但他必须知道。他有一种预感,如果放任不管,这道隐藏在黑暗中的深渊,一定会在未来的某时某刻突然显出狰狞的巨口,将他们二人吞噬殆尽。

“一博?”

肖战试探地问了一句,用力握住王一博的手。他感觉到王一博身体猛然一震,像是噩梦初醒。王一博低下头,看 了看他,面上挤出一个笑容。

“一博,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想问十年前?好,我就对你讲。那时候,我和你在山洞中分别……”

王一博嗓子干涩,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十分艰难。但是他还是说了下去——十年前的一切,就这样第一次在肖战面前,拉开了全景。

十年前,玉瑶后山,山洞中。

距离手刃整只狼邺斥候队,身受重伤回到山洞中,已经三日有余。王一博知道,自己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他感觉冷,浑身都在发冷。他的眼前渐渐模糊,渐渐沉入黑暗,他能听到肖战在叫他的名字——可是那人的声音也好像越来越远,像是沉入了一个越来越深的黑洞。

也或许,是他自己沉入了无形的黑洞。

突然,一股暖流注入他体内,王一博脑中嗡地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看到了肖战——他心爱之人满脸泪痕, 紧紧抱着自己。他发现自己与肖战十指相扣,那暖流就是从手掌中传过来的。

“没用的……”王一博笑了笑,“我快死了,阿战。”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肖战拼命摇头,泪水都甩到了王一博嘴里。很苦。“怎么会死!你要一直陪着我啊,你答应过我的!”

是的,我答应过你。可是,我大概要食言了。

王一博合上眼睛。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肖战那日回来后,撞上他用小刀给自己处理伤口。他对肖战坦白自己狼邺斥候的身份,以为那人会挥袖而去——但是他没有。

肖战烧了热水替他擦身,还在他的指导下,用金疮药给他清理伤口。当晚,他只有一点发热,但意识还算清醒。他甚至喝下一碗肉汤。

按照常理,他会一点点恢复,再过几日,就能够自己下地行走。甚至都没有狼邺的人来找麻烦,也许他背叛母国,杀掉全部狼邺斥候的事情真的没有暴露。如果那样,他就可以隐姓埋名,一直在阿战身边。王一博甚至连改换相貌的事情都考虑好了。

情况却在昨日急转而下。

王一博突然觉得冷。那冷从丹田中生发出来,一点点蔓延到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四肢仿佛被寒冰冻住了,而疼痛不知不觉缠绕其中。第一次疼痛来势汹汹,却能够忍受。但不久,第二波疼痛又再次来临。

他的伤口又开始出血。没等第三次疼痛到来,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但此刻,肖战将内力注入了他体内。那股暖流在他体内流转,一路行进,让他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疼痛被压制了,只有丹田处还有隐约冰冷。王一博恢复清醒,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阿战的内力,又能持续多久?终有他力不能及的时候,到时候,自己还是会死的。

“别白费力气了,阿战。”

肖战用力摇头。他眼睛很红,神色憔悴。王一博坐起身,将那人拥入怀中。果然,二人双手的连接一断,腹中的冰冷就再次蔓延了。

“一博,你是……”肖战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你之前与那些斥候打斗,可中了什么暗算?”

“我记不起来。”王一博说的是实话。但就算他记得起来,又能改变什么?

他不停堕入黑暗,却一次又一次被肖战唤醒。最终,他自己都想要放弃了,肖战却不愿意。

而最后一次醒来,他发现自己嘴里满是铁锈味。肖战就在他身旁,拿着把匕首,低头看着他。一头墨发披散着,顺着肩膀垂到小腹附近。王一博发觉自己已经恢复了些意识,虽然还有点虚弱,但很神奇地,疼痛再一次减退了。

他伸手捉住肖战的一片衣角,朝他笑,

“阿战,你好美。”

背着火光,王一博看得入了迷。而肖战眸子一闪,那淡紫眸光仿佛春水一般荡漾。但那人闭上了眼睛。

肖战接下来的动作,叫王一博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抬起手,刀光在火影中闪烁。

“阿战,你……”

王一博一惊,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却不想,那人闭着眼,带着果断和决绝,一刀,向自己丹田刺去。

“阿战!”

王一博慌了,急忙去掰他的手。可他大病未愈,玉瑶武神也不愧是玉瑶武神。王一博攥着那把冰冷但岿然不动的匕首,拼命地往外拽,连声音也带了颤抖:“阿战!你停下来!你要——”

他突然说不出话。被肖战一掌劈过来,他全身便像被下了定身咒,除了眼睛,其余却一动也不能动了。

肖战满眼是泪。含着恐惧,含着不舍,含着不知是丹田还是心口上撕心裂肺的疼。

王一博大睁着双眼。情景完全颠倒,他觉得,他快要失去他了。

茫然。无措。

他们不知就这样彼此看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长。王一博体内冰冷的感觉愈发强烈,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但他,不想闭眼。他想再看看阿战,他还没有看够,他永远也看不够。

可他真的太弱小了。他脆弱的身体,不允许他与寒蛊作对。

——罢了。辞别人间的最后一眼是他。也好。

他缓缓闭上了眼。却在灵台不甚清明间,隐约听到,好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在唤他的名字。

——“一博!王一博!你睁开眼……快了,你信我,真的快了……你再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是谁呀……他的声音,还带了回声……但怎么感觉,这么让人心疼……他好像很难过……是了,他的呼唤,像杜鹃鸟的悲鸣……

那声音停下来了。

——听不到了……我可能要死了……竟是这样的感觉吗……不冷,倒是……

有人撬开了他的唇。放了个圆圆的“灵丹妙药”进去,入口即化,带着妖冶的血腥气,神秘的,暖暖的,让他莫名心安……

寒冷逐渐消散了。他都能感觉到有一股股暖流从唇间向他丹田游走。暖流流到哪里,哪里就觉得分外舒服。但来不及思索这是怎么回事,他就再次被带入了混乱漩涡。

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好心送回来了。

灵台逐渐清明,眼前也意外地清哳起来,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是那人白得如雪的面庞。

“阿战?!你——”

肖战拼命摇头,一句话也不愿意说,只是浑身颤抖着用力抱住王一博。王一博感到丹田猛地一痛,却是那人,一掌盖了上去……

就在这时,暖流游到了他丹田中,像是引动了什么巨大的怪兽。王一博突然感觉到丹田内剧痛无比,自己的功力也随着舞动起来!那疼痛从丹田一寸寸沿着筋脉异动,就好像一把钢刀将他寸寸凌迟!

王一博剧烈挣扎起来,他疼得大声呻吟,用力咒骂着,疼痛叫他眼前一黑,又叫他死去活来。但肖战就那么用力抱着他,一声不吭!

王一博突然意识到,他体内这疼痛的恶龙,是被肖战召出来的!

“阿战……你在干什么!放开我……好疼……我要死了……啊!”

“……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是王一凡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之后,那疼痛突然千百倍扩大,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功力与那暖流一起飞速被抽出了体内,剩给他的只有冰冷与虚弱——之后,他就没有意识了。

等王一博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山洞中。

他踉跄着站起身,却发现身体意外地沉重。他习武多年,肌肉强劲,内功更让他身轻如燕,行走山林如履平地。而现在,他却和一个普通人无异——如果算上腰腹间的伤,他还不如普通人。

他茫然四顾,没有阿战,没有日日照顾的那个身影。

甚至连那团篝火也早就燃尽,只剩下一地灰烬。

可他无暇思考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一门心思只想着肖战——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可能将他 弃之不顾的!那人去哪了?发生了什么?

他会不会有何不测?

在山林中整整找了一日,依旧没有找到肖战。王一博慌了,恐惧席卷了他全身。他随便套了件衣服,遮住肚子上的伤,穿过丛林去行宫找肖战。这段路他走过无数次,却没哪一次是这样狼狈,等他到了宫门外,他的样子,已经与路边乞讨的乞丐无异。

但还好,守门的那个士兵王一博是认识的。往常肖战来找他,偶尔这士兵会替他赶着马车。

“太子殿下在吗?”

顾不得寒暄,王一博就奔上前去,

“我找他有急事。他是否在宫中?他没出事吧?”

“殿下很好。”

一改往日的笑脸迎人,那士兵一脸冷漠。可王一博根本不计较,他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几乎当场瘫坐下 来。

“他没事就好……我想见他!能否烦请通报一声?”

那士兵却没动。他站在远处,眼睛自上而下打量了王一博一番。

“你是何人?我为何要替你通报?”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殿下的好友啊!他曾来找过我……我们见过面的,你忘记了?”

“好友?”士兵冷笑一声,“你自封的好友?快些滚开,殿下有事,谁都不见!”

这一句话,将王一博的火气噌地勾了起来。

“他或许不见别人,却一定会来见我!你让开,我要去找他!”

可士兵非但不让,却与他扭打起来。两边撕扯到了一处,很快,宫中又出来许多人,一起将王一博按倒在地, 拳打脚踢。原本这些人绝对不会是王一博的对手,但不知为何,王一博却使不出一点内力!他一双拳头,又受了伤, 哪里抵得过这么多人?

最终,奄奄一息。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街上。他的脸一直向着行宫的方向。一直等到天黑,又天亮,他却一直没有等到那个身影。

他的内功不见了。

他的爱人,也不见了。

那一日,王一博躺了很久很久。到后来,身上拳脚伤已经麻木了,但是他心里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楚,几乎将他的心撕裂了。这行宫不比荼都城中那座富丽堂皇的皇宫,本来规模就不算大。太子东宫又单独在这一处,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阿战若是好好待在里面,他怎么可能听不到?

难道他是故意不见自己,任凭自己带着伤,被这些侍卫欺辱?

又或者……他其实不在?

这个念头突然给王一博一丝希望。是啊,若是他不在,那些侍卫一定是受了旁人指使,才对他说谎。会不会是姬氏兄弟?上次他们还因为嫉妒,将自己绑走打了一顿……

一定是他们捣鬼!这样就都说的通了!

可是,阿战他会去哪里?

王一博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衣服都被撕开了,露出肚子上缠着的绷带,上面也有斑斑血迹。衣衫褴褛,路人都侧目而视,离他远远的。但王一博全不在乎。他再次到门前,低声下气地恳求卫兵们。

“太子殿下真的在里面吗?我绝不敢给你们添乱。你只要告诉他他身在何处,我马上就走,再不在这里碍眼了!”

可是回答他的,依旧只有冷眼和嘲笑。再多问一句,那边又动手了。

这一次,被击倒在地的时候,王一博甚至没有还手。

他只是护着要害,整个人蜷成一团。他还要保存体力,因为他不知道他得在这门外守多久,才能等到阿战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