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是,从没有变过。”
“可是为什么……”
“是我太蠢,没有看见,就以为它们不见了。”王一博苦笑一声,“我不知道多久没有抬眼看看天空。”——也不知多久,没有好好检视一下,自己的心。
——我以为我不爱你了。我在这洞穴里饮酒,大醉,咒骂,痛苦。我在同样的兽皮上一遍遍温习当年与你发生的一切,咬牙切齿地昏睡过去,再在寒冷的清晨惊醒。
——我以为我恨你。我以为我想要你死。当我发现我不能够容忍你会死去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就以为我是怕你死得太过轻易。我以为我是盼你生不如死。
——我没有想,我不敢想,我只是忍受不了没有你的余生。
——我爱你啊。
这爱蚀刻在我心上,就如同繁星永远挂在云端。无论乌云遮蔽多少次,它从不曾真的消失,也绝无可能消失。
“姬何同我说,他在十年前曾经将你掳走,欺辱过你。”
肖战语气轻缓,
“却为什么,你从没有对我说起过?”
“那时候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问。我怕他说的,是真的。”
——我怕你真的只是与我露水姻缘,只有我自己当了真。若是问了,若你给了我这样的回答,我又当如何自处?就只好闷在心里,装作浑然不觉,毫无所知。
这段话王一博没说,肖战却懂了。他自嘲般笑了笑。
“莫非你一直,都是抱着这种心情,同我在一起?”
“后来渐渐也不是了。”王一博语气中也带了几分笑意,"你对我是不是真心,我却也不是没有知觉啊。”
“那后来呢?为何没问?”
"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再后来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一别十年,生死不知。其实他们的好时光,从头算到尾,也没有多么长久。
肖战点了点头。他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一直在抬头看那些星星。而王一博就一直看着他。直到夜深了,风越吹越凉,王一博看到肖战微微缩了一下,便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
“若是当年,就算比这个冷十倍,你也不会有一丝异样。”
“是啊。”
“那时候在荼都城下俘虏了你,其实你身体就很不像样了吧。”
“我那时候却还以为你是从前。心中有怨,便都泄在你身上,却不知你早不是当年。阿战,是我对不住你。”
“可你是如何成了这样?”王一博追问了一句,"你的功法,究竟是怎么破的?”
肖战想了想,轻声答道,
“也不过是不小心。破了就破了,多想也没什么意思。”
“那你的寒毒——”
"也是那时候留下的祸根罢了。这么多年了,不碍事的。”
“身体不成,我只怕你往后要吃苦。”王一博叹息一声,“你还这么年轻,定要好生将养一番。病根去了,再将身体调理好——知道你平平安安,不要受罪,我心里就放心了。”
肖战看了他一眼。却见王一博眼眶微微红了,神情却极真挚。他心中蓦地一酸,想了想,低声道,“这些事情,我从来不懂。”
“你这样的出身,那里用懂得这些?自然有太医照顾。何况原本你功法高强,根本不会生病——”
“或许,你也可以教我。”
王一博闻言失笑,
"我怎么教你?你马上走了,也不在我——”说道此处,他猛然住嘴。两只眼睛瞪了老大,惊诧地盯着肖战,
“阿战,你是说?”
“我依然不能原谅你。有太多事情,叫我心里过不去。”肖战也转头看着他,脸上却十分严肃,"但这次你不见了,我才发现,也有许多事情,我从来也不知道。”
“所以,你是说……”
“所以,我想,也许我该将这些不知道的事情都弄清楚,再决定去留。”
“阿战!”
王一博太过激动,一把揽过肖战。他两只手掌箍在肖战肩膀上,手指都在抖。肖战看着他,那目光也是沉沉的,恰似这一晚的月色。
“我,我真的……”
王一博想说的话太多了,竟一时不知该先说哪句。最终,还是肖战将他两只手从自己肩膀上挪下来,放在自己掌心。他一双手合在一处,中间就包裹着王一博那双大手——那手上布满剑痕刀茧,粗糙非常。但却十分温暖,叫人安心。
“夜色深了,一博,我们都该睡了。现在这形势,这几日必然有硬仗要打。我们都得养足精神——尤其是你,才从牢狱中出来,万不能再累倒了。”
“都听你的!阿战,只要你在我身边,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那好,你便先回去吧。”
“那你呢?”
“我?我,我还想再坐一会。”
肖战却有几分吞吞吐吐。但王一博现在万分激动,胸口好像一把火在烧,怎么会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便执意不肯走,说是要将他送回去才能回去,不然自己睡也睡不安稳。肖战无奈,便点了头。
“既然如此,我们就走吧。”
话是如此说,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失望神情,却没逃过王一博的眼睛。尤其是见肖战起身时回头向山洞瞥了一眼,王一博是恍然大悟,
“阿战,莫非,你想在这洞中睡一夜?”
肖战没有说话。但他耳廓分明红了。王一博只觉心中一荡,又觉得好笑不已。他揽过肖战肩头,
“阿战,你若是想去住,我陪你住就是——这将军府上下,哪有你不能去的地方?何必要这么偷偷摸摸?”
“我没有偷偷摸摸!”
“你只是不好意思。行了,我知道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拿被褥来。”
王一凡说完,也不等肖战答复,就一跃而起,向正房方向快步走去。在这荒凉的园子里,肖战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看着他背影逐渐远去了。恍惚间,又回到了少年时——那时候,他也总是这样坐在树林中,看王一博那矫健身影来回穿梭,忙着一些生活琐事。
一层又一层的回忆激荡在他心中。
他到现在,也没有决定留在他身边。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其中有一些,留下了太深的伤痕——家破国亡,亲朋离散;一路上的侮辱与痛苦;最终那一场叫人肝肠寸断的屠杀。他有一百个,甚至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就此而去,再不回头看这人一眼。
可他却还有唯一的一个理由,想要在那人身边,听一听,他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这个理由,也许是留恋。也或者,他也还对王一博有爱……他说不清。
无论如何,是这次王一博身陷囹圄,叫他终于明白——他终究是做不到那样狠心。他不能这样轻易将那人抛在身后,任他无声无息地留在黑暗中。
总还得给这人一个机会,也许他们还有可能将那些缠绕太久的爱恨情仇理个清楚,也许他们的未来,还有一线可能。
正沉思间,王一博已经回来了。他兴冲冲扛着一大裹被褥,另一手提着个提篮。到了肖战面前,他将提篮把柄往嘴里一塞,就那样叼着,空出手来伸向肖战。
“来!”
嘴里含着东西,声音也含混不清。但那双还带着笑意的眼睛依旧向肖战发出了邀请。
肖战也笑了,他将一只手伸到王一博掌心去。就感觉到那双粗糙而干燥的大手用力握住自己,然后用力一提,一股很大的拉力将他拽了起来,两人便一同进入到山洞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