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所以你是为了冉郡王?”王一博看着龙野,像是不敢相信他的疯狂。“我知道他对你不错,但是……龙野,你可知道,行刺陛下,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当然知道。”龙野声音低沉,"但是大哥,如果被擒进宫中的是玉瑶太子,你去不去救他?”
“若是有人对他不利,就算刀山火海,我当然也要去救他!但他是我的爱人,这怎么能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大哥……我对冉郡王,也是一样的。”
王一博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他目光从龙野面上扫过,像是第一次看清了这人的脸。他从没想过这二人会是这种关系。可看到了龙野的眼神,却不由得他不信了。
“原来是这样。那么你有没有将他……”
说到此处,王一博知道不必再问了。若是能够将冉尘带出来,龙野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果然,龙野摇了摇头。
“我从郡王府回到将军府后,很难再见到他。但我在操练间隙也常常去他府前看看,甚至会在夜半潜入他卧房外,看上一眼。谁知那一日,才到了郡王府外,就看到他被宫轿带进宫中。大哥,我放心不下,溜进他卧房里等了三日,他还是没有回来。”
“大哥,你不知道他在陛下那里,过得是怎么样的日子。确实,行刺一事,我没有准备完全。可等到万事俱备,他要经受些什么?他能等到那一日吗?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像是有一把火在烧,是片刻也等不得了。”
“所以你孤身潜进宫殿中,想行刺陛下——”
“我在宫中踩点,终于摸到了陛下御书房中侍卫换休的那片刻间隙。但是我没有想过,陛下还有影卫守护。这一耽搁,就让我失去了最好的时机。我只来得及看他一眼——”龙野咬住牙关,“他浑身血污,遍体伤痕。陛下他……这次我真的怀疑,若我不去,他大哥——陛下他,也许根本就没想让他再活着回去!”
“你是怎么从守卫森严的皇宫逃脱的?”
龙野抿唇,像是不想多说。他只简略道,
“我瞅了个破绽逃走,又在外面躲了许久。本来想养好伤,再想办法回去救他。可听说大哥你那场丧事。我无论如何要回来见你一面。”
“那冉郡王这边,你打算怎么办?”
这问题出来,二人都静了。许久,龙野一声叹息,
“见机行事吧。”
傅家农庄内,肖战负手而立,眺望着辽阔的天空。天边偶尔飞过一只鸟儿,又转瞬失去了踪影。
鸟儿是自由的,人却不同。肖战被束缚在这农庄里,就像养在笼中的一只鸟。而外面是更加大的一只鸟笼——岗哨林立,士兵时不时巡逻,让他逃走的想法成了一纸空谈。
肖战算算日子,原世子他们也该到了大燮了。那么很快,那边的姬何,也该传来讯息。
但是看着门外那森严的岗哨,肖战心中又是一阵苦笑——就算来了讯息,只怕也会被拦在门外,不能够传到他手中的吧。
“哥!”
突然,一声熟悉的呼唤传入耳中。肖战回头,看到了鹿鸣山。一惊之后,却是由衷的喜悦,
“小言!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博将军派人通知我,说你在傅家,叫我闲暇时来看看你。可他却不肯说你具体在哪,还要我自己去问。还好傅家那位傅琰少爷好说话,听说我是你的故交,二话不说就送我来了。”
“是王一博叫你来的?”
“是啊。说起来,哥你之前突然杳无音讯,是去了哪里?我曾经去将军府上找了你几次,都没有见到王将军,我还以为他将你怎么样了,才不敢见我呢!只是,你怎么突然跑到傅家的庄园来住?”
“说来话长了。王一博那边,我是不可能再与他有任何往来。小言,他叫你过来,还说什么别的没有?”
“他还让我问问你,这么久了,寒毒有没有突然发作,你有没有每天按时吃药……哥,你药吃完了就和我要,我那虽然没有成品,但是“药材”……我还是有的。”鹿鸣山欲言又止,观察着肖战的神色。“我在郡王府,本来就没人管束我,最近冉郡王也不知去了何处,许久没见了。所以我干脆收拾东西搬到这边来——照顾你也方便些。说起来也奇怪,你怎么跑到傅家来住了?我本来还准备了些食宿费用,但这庄子的管事听说我是来找你,客气得吓人。看那管事的样子,还以为你才是他们的主子呢。”
"这个说来话长。我是阴差阳错与他们家的少主有了点交情。”肖战不想多说傅琰的事,就敷衍一句。但鹿鸣山神情却有些不对,他压低声音,
“哥,我只想问你一句。王将军那里……”
“怎么?”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哥,之前他与傅府联姻,弄得沸沸扬扬。结果却在婚宴当天被人行刺,傅家小姐一命呜呼,他自己也差点身亡,连丧事都办了,却在停灵时醒了过来。这事情本来就蹊跷,可傅家居然就这么算了——就在这时节,你却与傅家有了交情?哥,我问你:这事情,你是不是参与其中了?”
“……”
“我知道你从不骗人。既然你不愿说,我也不问。但是哥,我劝你一句,就算再恨王将军,你也不能一时意气用事,将他杀死。”
“或者说,正因为恨他,才更不能让他这样死了。”
“为什么?”
“原本我怕你下不了手,一直没有与你聊过这件事。现如今你既然幡然悔悟,我也不妨直说。你那寒毒,也不过是当日阴差阳错暂时压制。若要彻底去除,不还是要落在王一博身上?”
“小言!”
这一句,就让肖战明白了鹿鸣山的打算。他勃然大怒,
“你怎么能做这种打算?叫我害人夺功,好让自己活命?”
"不然呢?”鹿鸣山声音也高了起来,"我真不明白,明明是他对不起你在先!你用自家功法,让他多活了这十年,替他生受了十年罪,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事到如今,你既然这样恨他,能够谋划刺杀他,怎么就不能将那功法收回来?反正他是要死了,怎么死,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我要杀他,也要堂堂正正,正面下刀!可若是要夺功,我就要骗他,说我还心仪他,与他缱绻温存,在他快活喜悦之时却狠狠往他心里捅上一刀——我怎么能这样对他?”
“为什么不能?”
鹿鸣山大声质问,
“难道他,不是这样对你的吗?!”
这句话出来,肖战一下子安静了。他两眼茫然地看着鹿鸣山,心跳如雷。这句话震得他脑中全无他物。原来,原来就连鹿鸣山也看了出来,自己这场恋情的可悲可笑吗?
“哥……”
鹿鸣山见他这样,也有些心慌。他咽了口吐沬,上前一步。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不,你说得对。”
肖战声音都透着悲凉,
"只是我不能那样对他。他如何对我,那是他的事。可我,我做不到……”他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水光浮现,
“我可以恨他,也可以杀他。但是我不能骗他……我做不到!小言。你不要再逼我了。”
鹿鸣山无言以对。他甚至不敢问一句,哥,你做不到的,仅仅是欺骗他吗?
你能够恨他。可是,你何时才能够,不再爱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生死有命。小言,我还是想去大燮。虽然早年间父皇一意孤行,生生破坏了与大燮的结盟关系,但毕竟我们童年时候的密友都还在那边。之前玉瑶危难时,姬何也帮我们张罗了不少军粮补给——虽然没能游说姬胤——不,大燮皇帝出兵救助,但他也是尽力了。”
听到姬何的名字,鹿鸣山脸色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抿着嘴,听肖战继续说,“我想,姬何不会对我弃之不理的。我去投奔他,在他那里住上几年,之后……”
之后如何?他没有说。但鹿鸣山听得明白:所谓生死有命,也不过是走到哪一天就算哪一天了。
“既然你要去投奔姬何,为何不干脆去投奔姬胤?那时候,明明你们两个最为要好,他还苦劝你放弃太子位,舍了摇摇欲坠的玉瑶,去他那里——”
“这都是童年时候的玩笑话,不要再说了。他身为大燮皇帝,我是玉瑶废太子,彼此身份敏感,还是不要多接触了。我猜,他也是如此想。”
鹿鸣山也不再说话。其实幼年时候姬胤才是和肖战最要好的一个,彼此形影不离。可十几岁上,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突然二人崩了盘。适逢大燮老皇帝驾崩,姬胤回去继承了皇位,从此与肖战再无音信往来。这一晃,也是许多年过去了。
鹿鸣山一直不知道这二人为何绝交。也许肖战说的对,他们是各自国家的王储,身份敏感,自然顾虑多,思量也多。却不像他和姬何,若是好了就如胶似漆,不好了就各奔东西……
他正想着,就听到天边传来一声清啸——这声音太十分熟悉,是信鹞的叫声!
信鹞是大燮特产,少年时姬何还专门从国内抓过幼崽送给肖战和鹿鸣山,养着玩耍不说,大一些还能训练着传递信件。那时候在大燮使臣住处与东宫之间,总有信鹞不住地来回。但这鸟儿怎么会飞到狼邺来?
除非——
“是姬何给你送信来了么?”
"我也不知。”肖战也仰起头,目光跟随那鸟儿展翅的影子移动。他张开手臂,口中吹起口哨,引信鹞往下降。果然,一听这熟悉的牵引曲调,那信鹞也长啸一声,向下飞落。
却在此时,变故突生——一只长箭破空而出,直接穿透了信鹞的胸膛!信鹞悲鸣一声,从空中直接坠落下去!
是谁!?
肖战骇然扭头,却是一名狼邺兵快步跑来,捡起信鹞尸身,献宝一样往军营里跑。他大呼小叫,“奸细”“情报”这些词夹杂其中。而哨所内走出一个人——不是王一博,又是谁来?
王一博只看了那信鹞一眼,就猛地抬头望过来。肖战猝不及防,与他目光直接对上。下一秒,王一博一把抓过信鹞,朝着傅庄大步走了过来。
肖战转身就进了房间,用力关上了门。他背靠在门板上,两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抠进了掌心。他真是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您是王将军?您找谁?将军!您不能这样闯进来啊!将军!”
管事的声音透着焦急,从门口响起来。同时响起来的还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就算管事大声阻拦,这脚步也丝毫不为所动,坚定地朝着方才肖战所站着的地方而来。
脚步声在房前空地上停住了。王一博看到了鹿鸣山,大声问着,
“他在哪里?”
“你说谁?”
“还能是谁?鹿神医,我们明人不说暗话。”王一博声音低了下来,"我确实需要见他一面。我不会对他怎么样,请你务必成全我。”
“但是他似乎不需要见你。”
“鹿神医!”
"王将军,你应该明白。若是他想见你,他自己就会去找你了。对不对?”
“可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我一定要见他的。”王一博声音更加低沉了,“若是你不肯成全,只怕这事情就要闹大了。”
肖战不过与那空地一门之隔,耳中听得清清楚楚。他只觉太阳穴突突跳着,脑仁也搅得生疼。为何王一博不能放过他,还要这样苦苦相逼?
"闹大?”鹿鸣山显然是没想到会被威胁。他声音里明显带了些惊惶,"这是傅庄啊,不是你的军营!你要做什么?”
"就算将这里夷为平地,我也是要将他找出来的。”王一博慢吞吞地说着,“我手下十万强兵,现如今附近岗哨中也有三五千。所以——”
“所以如何?”
肖战听不下去了。他推开房门,门外阳光明亮,直射在他面门上,叫他没来由地一阵目眩。王一博离他不过几步之遥,一晃神的功夫,已经到了他面前。
王一博手中还捏着那信鹞。他将信鹞腿上绑着的竹筒取下来,递了过去。
"这是给你的。”
肖战垂下眼,伸手接过来。不想,王一博的手却顺势捏住了他的手腕。他蹙眉甩手,没有甩开。
王一博的手指从他腕上一点点褪到指尖,像是难舍难分的样子,最后却还是滑了下来。
“我那天就想说,你瘦了许多。”
王一博的声音与他垂下去的手一样失落,“这傅家的东西你是不是吃不惯?你跟我回去吧。我煮给你吃。”
“!”
“方才看到这信鹞,我猜就是你的。从大燮送来的信使……只怕他们出去乱说,给你惹麻烦。所以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你不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
若王一博继续强横下去,肖战丝毫不介意与他对抗到底。可他这样伏低做小,显出几分可怜,倒叫肖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以他的性格,是从来伸不出手去打落水狗,更没法伸手打可怜兮兮的赔笑人的。所以他只得垂下眼帘,拆开那信鹞脚上的竹筒。
这讯息果然是姬何送来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姬何竟然要亲自来接他——大燮的使团已经在路上,不日就将抵达边界。由姬何这个亲王带队,跟了浩浩荡荡数十辆马车,是两国最高级别的出使了。
可肖战已经从傅琰口中听说,狼邺皇帝是想要攻打大燮的。若是他知道了,会不会从中作梗,对姬何不利?何况还有皇宫遇刺,王都封锁这种种事端。若是能够不让姬何深入狼邺腹地,就最好不过了。
肖战不由抬眼扫视王一博。王一博却正痴痴地看着他,看得入了神。像是没想到肖战居然肯看自己一眼,他慌了一瞬,才说得出话。
“你那个信上说了些什么?”
“我要离开王都。”
“……什么?”
“我要离开王都,请王将军行个方便。”
“离开王都,你要去哪里?”王一博脱口而出,又恍然大悟,"你要去大燮?——那你去陵园之前,本来也是打算去大燮的,是不是?”
“是又如何?”
"不要去!”
王一博情急之下,又再次去抓肖战的手。可这次肖战早有准备,没被他捉住。王一博一下子扑空,手依旧停在半空,手指顿了一下。
他手中明明该有此生最珍贵的东西。为何现在,却空无一物?
“留下来,别去大燮。”
“为何你每一次,都这样转身就要离开?阿战,你怪我骗你——可若是我不骗你,你早就离开了我了!你是品行高洁,目下无尘,可我也不是天生卑劣,喜欢撒谎骗人!我也不过是为了留住你啊……”
王一博说到此处,连眼睛都开始泛红。像是承受不住了,他的手盖在了脸上,狠狠捂住双眼。他用力太狠,指节都泛着青,却不知是悲是怒。
“就算我这样卑劣,这样小心,却依旧留不住你……若是这样,若是这样……”
王一博虽然遮住了脸,肖战依旧能看出他满面痛苦,额上青筋跳动。他怔在原地,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不觉向王一博伸出手去。谁想,王一博也在此刻猛地伸出手来,一把将他擒进怀中!
“你做什——!”
“你干什么!放开我哥!”
变故突生,鹿鸣山根本反应不及,只看到王一博把房门嘭地一甩,自己只能在门外用力锤着房门。可王一博却理也没有理,任凭木门被捶得山响。
他将肖战按在门上,目光罩住了他。像蜘蛛黏住一只小虫,绝不容逃脱。
“你喜欢他吗?那个姓姬的?不,你不会喜欢他……那是他垂涎于你?”
“放开我!”
“你就那么想去大燮吗?他不过是写了一封信来!你就决定要走?”
“他写了一封信来?你以为,我是因为他写信来,我才想走?”
肖战这才听懂王一博的意思。他只觉得无比荒唐。十年前,王一博与他才交好时,也曾见过姬何几面。那时候他也问过二人是否有过情愫。可肖战没想到,到了今日,王一博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你就是因为生我的气了?我可以改的。你不喜欢,我统统可以改。只要你肯回来,留在我身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
“比起你,又有什么重要?阿战,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你若是舍得我,‘今宵醉’为何没能一刀捅穿我的喉咙?新房里为何没有干脆地杀死我?”
“那不过是一时失手——”
“你是说你一代玉瑶武神,武功卓绝的肖战,在我身上失手了两次?!”
“若是你现在放开我,我一定会一刀捅死你!如你所愿,绝不会再失手!”
“那你就来啊!给我个痛快,杀了我!阿战,你怎么能忍心这样对我?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不能与你在一起,更加痛苦?”
肖战却摇了摇头。
“你错了。这世上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的事情,太多了。”
听了这话,王一博的下颚折出一条冷厉的线条。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走。阿战,我可以忍耐你在这傅家暂住,起码我知道你身在何处!你对那姓傅的,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你不过是用他做个借口,好躲开我!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可我不能放你去大燮!山高路远,你叫我去哪里再找你回来?”
“留下来。留在狼邺。或者,或者……你带着我一起走!”
肖战再也不愿意听下去了。他苦笑一声,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不过三两招,他就挣脱了王一博的怀抱。是啊,王一博虽然武艺高强,可如何能与他肖战相比?
之前每每被他压制,也不过是狠不下心,去真正与他对抗罢了。
可这次不同,肖战一心挣脱,而王一博自己也全不顾惜己身。他是拼命想要将阿战再次捉回怀中。很快,浓重的血腥味就传到了肖战鼻子里。终于,王一博被他一脚踢翻在地上,那血也从他腰间伤口浸润出来,染红了外袍……
肖战看也不看地上的王一博。他转过身,去开那反锁的门。
却不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声!
肖战心知不妙,才转过头,就看到一杆长鞭迎面而来!他大为惊骇,转身躲避——却不想,长鞭只是幌子,王一博本人早就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擒住。他才要挣扎,他就已经强行将他扑倒在地。
肖战膝盖重重顶在王一博柔软的下腹,王一博一声痛呼,却一点也不肯泄劲。他整个身子都拼命压在肖战身上,伸手捉住他的下巴。然后用力一捏,将肖战下颏生生卸下来。
肖战一愣。王一博这是做什么?若是他卸掉自己肩膀他还能理解,但不过是下颚——以自己的武功,只要他稍微松懈,他立刻就能反向压制他!
但是肖战很快就发现,自己太过高估局面的乐观——也或许,是太过低估王一博的疯狂。
王一博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直接塞进肖战口中。肖战下巴颏被卸下来,连闭口的可能都没有,那东西入口即化,顺着喉管流淌进去。
很快,肖战浑身上下筋松力卸,再没有半分力气了。